第19章 毕业

山田中正死了。

高考结束以后很久,沈清也没有从这个事实中缓过神来,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是真的,他是真的重生到了一个新时代吗?这一切是否只是他死后的一场梦境?抑或是他才是那个飘荡在人间的含冤而死的幽灵?他唯一能够肯定的是,那些痛感确切存在过,浓酸腐蚀他的皮肤时的那种灼热的痛他经历过、群魔乱舞的景象他目睹过、以及死之前落在他手心的点点雪花他也确实感受过。可为何山田中正没能重生?他的重生难道并不是为了和他遇见吗?沈清想不通,重生这件事本身就足够扑朔迷离,一个民国生人穿越到了几十年后考大学,说来也实在可笑了些。

他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从这个小镇出发,考到远在南京的大学去,他要亲眼见证山田中正曾经见过的事物,沈清想知道他走过了怎样的一生。

他拿到了市第一中学发的参考答案册,预估了这次的总分,班主任对他的成绩高度关注,希望他冲击超一流名校,等学校安排的统一填志愿结束之后,沈清独自一人找了间网吧把志愿改了。第一志愿改为“南京联合大学”,而第一专业是八年制临床医学。以他拿到的成绩和省排名来看,他绝对能进这所学校,做完了这一切之后,沈清感到了一种自由与畅快。他久违地回到了石山孤儿院,自从去了市里上高中以后由于生活费和时间受限,他只有寒暑假会回来,村花几乎是流着眼泪将他带入大堂。

石山孤儿院还是原来的砖瓦墙,里面住着许多心智和发育并不健全的孩子,三宝子和小辫子都被收养了,听说新生活还不错,村花曾经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女模样,现在已经快三十多岁了,沈清再见她时,岁月就像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刀刀斑痕,不再年轻也不再活力朝气。

“你是我们这些小孩的榜样呢!沈清,高考志愿填完了吗?估分多少呀?”

“六百多吧。”沈清淡淡地说,他的睫毛低垂,由于三年寒窗在高中苦读,因为心脏原因跑操也请了假,所以几乎没怎么晒过太阳,沈清的皮肤较之初中和小学白皙上了许多。

“天哪!六百多分!”村花惊叹道,“那你岂不是要考清华北大啦!”

“也没有啦,我应该会考到南京去。车票钱和一些生活开支无需担心,我已经准备好了,入学的时候也会申请助学金。”

“南京啊,你干啥子要去南京嘛!”村花常年劳作的手抚摸着沈清手指上的老茧,夜以继日的学习导致沈清的右手上有几个茧,沈清偶尔也用左手写字,“你往北京上海考嘛,大城市呀。”

刚入院的小孩围绕着沈清,他们也就十岁左右,一个孩子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沈清旁边。

“这是小龙,他眼睛不行,几乎是个盲人。”村花像沈清解释道,用手牵引着小龙,“他不识字,我经常在他手心写字,也不知道他会不会。”

“哥哥……哥哥好。”小龙奶声奶气的说,他的眼睛睁不开,但是声音很清亮。

“你好。”

一个下午的时间,沈清都陪着孩子们,教孩子们读书,有些课本还是他在的时候留下的,当然孩子们也多了许多新书。沈清向他们解释着天体的运动轨迹以及太阳系和行星,还有中国最新实现的载人航天技术,当他说到“把人送上了月亮”的时候,孩子们眼中仿佛有光,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人是怎么上天的。这些时光让沈清感到十分充实,但是孩子们身处的环境和他在市里中学接触到的同学有着天壤之别,他真希望更多的孩子能够走出大山。

次日,他去参加了学校为高三学生准备的毕业典礼,并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他照着班主任的意思写了一篇振奋人心的毕业感想文,却没有办法绘声绘色地演绎,高考前的那些呐喊仿佛一瞬远去了,最后他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努力终有回报,振翅高飞,去往心之所向”便配合地将话筒递给了下一个人。

八月底的时候,他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录取通知书上沈清的名字是烫金的,录取的专业并不是八年制的临床医学,而是沈清的第三专业志向药剂学。无论是哪个专业,光是一本金色封皮画有大学南京联合大学宽敞而雄伟的大门就足矣令村花和嬢嬢感到震惊了,她们对着录取通知书上的沈清的名字看了又看,村花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录取通知书,随录取通知书一同送到的还有南京联合大学的新生手册,里面详尽地记叙了目前学校的发展情况,还有一幅精美的校园报到地图。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后,沈清的事迹被当地媒体写成了一篇励志报道,刊登在了《齐鲁早报》上。

沈清当然也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汪麒教授,汪麒教授祝贺他金榜题名,同时也请沈清去他的办公室多坐坐,一起切磋讨论书法,当然也没有忘记让他再多写两幅字。他在电话中告诉沈清,有一个人对他的字很感兴趣,一直想从他手里买沈清的字画,沈清开玩笑说一定,这次要狮子大开口把四年学费给凑齐了。

宁清荣和巩离约在了离联大医院不远的咖啡厅,巩离是院里介绍给他的第五个相亲对象,父亲就是医院的副院长巩忠渊,上个月刚完成研究生学业。与其他女生不同,巩离一眼就看出了宁清荣对她没兴趣,但巩离碍于家庭对她的连环相亲,和宁清荣达成了要彼此之间佯装“互相有意思”的协议。她为人十分随和,举止落落大方,个性十分张扬,耳环永远都是大圆环或者花里胡哨的大耳环,她在外貌上有着不逊于宁清荣的吸引力,两个人坐在一起好似一对正在热恋的情侣。宁清荣有假的时候,两个人就会约在咖啡厅里坐上一段时间,各自点一份咖啡,巩离偶尔会搭配上店里昂贵的甜点,往往是宁清荣主动买单。

两人之间的谈话很少,巩离对他的生活起居丝毫不感兴趣,也不会和他聊一些明星八卦,聊得最多的就是医院的近况和一些病症,巩离是学新闻出身的,对医学这一块也算感兴趣。

“所以面对心梗的病人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几分钟?”

巩离用叉子舀起一块提拉米苏蛋糕,这家店的提拉米苏风味很地道,她很喜欢。

“面对急性心梗的黄金抢救时间只有五分钟,病人出现室颤以后心脏泵血的功能就会受损。”

宁清荣坐在她对面的扶手椅上,手里翻看着最新的医学杂志,这家咖啡厅坐落于医院和学校附近,供人翻阅的报刊中有最新的《nature》和《柳叶刀》等科普医学向杂志,这也是宁清荣选择这家咖啡厅的原因之一,空间大而且十分安静,一到节假日前来学习的学生就能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没有家长带几岁的孩子在这里吵吵闹闹,对于孩子来说,对面的奶茶店才是他们正确的选择。

他一直低头看着杂志,傍晚的暮光柔和地映在他的身上,宁清荣今天穿了一身熨帖的风衣,离他稍远的巩离能恰到好处地闻到不甜不腻的男士香水。宁清荣的眼睛在杂志上,脑海里却想着雪,以及关于雪的一切。

“雪”的梦境一直缠绕着宁清荣,有一场他记得尤为真切。他躺在一个雪堆旁边,而在他咫尺之遥的地方有另一个人的手,他摸了一下脉搏和心跳,发现已经是一个死人。那个人留着一头长发,乌黑的长发有着烧焦的痕迹,散落在雪里,他的面容——宁清荣拨开长发后发现竟然是一副枯骨。眼球深凹,看不到任何肌肉线条,宁清荣不觉得恐怖和恶心,他的心理只是升起了一种怜悯,死去的枯骨的手的小指头孤单地勾着,像是等待一个不会到来的承诺。

他喝下了一口美式,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他难得问道。

“算了吧,一会儿有约了。”巩离的卡布奇诺和提拉米苏都干净了,卡布奇诺的杯缘上是一圈泡泡和浅浅淡淡的口红,巩离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嘴,又拿出口红简单地补了个妆:“下次吧,等你不忙的时候。”

站在一旁穿长风衣的男人点了点头,将杂志放回原位,“好,那就下次。”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万骨荣
连载中G爱晒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