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联合大学的新生手册上说,学校的寝室大门和水电、包括图书馆在寒暑假也是供学生自由的,所以这意味着新生随时可以报到。沈清看了一眼去南京的火车票,有高考准考证可以享受半价优惠,但是九月开学,票一定会难买,所以沈清买好了八月初就出发去南京的车票。沈清买了硬座,江苏省离山东省并不远,坐六个小时就能到。村花给他收拾了一些衣服,沈清的骨骼已经长开了,个子很高,身体匀称修长,穿什么都很好看,唯一的不足就是沈清并没有什么新衣服,他的衣服都是从强子或者其他人那里拿来的旧衬衫或者旧T恤。黄书记得知沈清考上了重点大学之后,倒是给他买了一些衣服,面料纯棉且是品牌,但是沈清一件都没收,都让给村花的丈夫了。
“唉,都没给你买过什么好衣服。”村花边收拾边叹气,“张得这么俊的一个娃子,反正你穿什么都好看。”
“嗯。”沈清很淡定地点点头,“剩下的我自己来吧。被子什么的我会带好的。”
“你有助学金的嘛!被子什么到那里再买新的咯!”
“我想省钱,助学金还要管生活费的。”沈清的助学金到手有1500元,加上沈清这些年陆陆续续存下来的一点零钱,其实够他吃穿不愁,但是沈清知道自己必须省钱。
“你在高中,有么得女娃子喜欢?肯定有,谈恋爱了没有哇?强子那黑瘦黑瘦的娃都要讨媳妇了,一眨眼你们都长大了。”村花替沈清把最后的一点被褥放到橱子里,白炽灯下沈清的寸头已经长出一点头发了,像是浅浅糙糙的草堆,脸上是十分优越的五官,鼻梁挺拔,眼睛也很水灵,村花越看越喜欢。
沈清却不吱一声,只是埋头将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
“南京那边蚊子多的哟,我回头去集市上给你买个蚊帐。哦对,你们寝室的床也不晓得多大,你这么高的个子怕是睡不下哟。”
“我会点蚊香的。”
其实沈清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他还是把村里真棉花织出来的床垫和床单带上了,他也没有什么行李箱,所有的行李都得靠他抗在肩上,村花给了他一个小包,让他装好身份证和随身带的零细。
去火车站的时候,沈清自然是不敢耽搁的,他的包里放着村花早上给他做好的两个大馒头,火车早上十点多发车,下午四点多才到。
这是沈清第一次坐火车,硬座车厢里的味道并不好闻,有不少农民工买的是无座票,一节车厢里充斥着烟味和红烧牛肉面的味道,移动起来也并不方便,但是沈清并不在意。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中思绪万千。八十年间的沧海桑田,八十年间的风云变幻,重生给了他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机会。
沈清走出了南京南站,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空气和潮水般的人群,他第一次来到了大城市,这里的物价相比他呆过的农村贵上太多,一个肉包子三块钱,一个菜包一块钱,沈清坐了6个小时的火车,中饭只有两个馒头,早已饥肠辘辘。火车上的价格也很离谱,一瓶水竟然要五块钱,而其他的水果、零食则更是昂贵。从车站走出去,随处可见的是高楼大厦和住宅小区,这里早就不是他记忆中的南京城了。然而重遇故土,沈清伫立在车站口,几乎要流下眼泪。他想起了记忆中的王家烧饼,城南大街的咸水鸭,以及各色点心小吃。南京人最喜欢吃鸭肉,养在秦淮河边的水鸭是南京人餐桌上的珍馐。
方言也和他记忆中有些出入了,沈清太久没说家乡话,已经羞于开口,他只好扛着大袋的行李,一路走走停停,路过的人穿着时尚的衣服,时不时有人会打量他两眼,但是表情终究是冷漠的。
沈清跟着《新生手册》的指示,坐上了开往联合大学的公交车,公交车停在了联合大学的门口,联合大学在城郊,到联合大学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六点。暮色沉沉,一个穿着短裤和洗到发黄的白衬衫的青年踏入了联合大学的校门,他向保安出示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保安友好地告诉他新生办公室的位置,沈清要先去新生办公室办理入住寝室的手续,所幸办公室晚上八点才关门。
办公室的老师也很友好,登记注册的流程走完了以后,把学生备案信息和学生卡交给了沈清。
宁清荣此时正在静襟轩里练字,他久违地想拿起毛笔写点什么,可是写写画画间又甚是觉得不满意,汪教授则拿着蒲扇在一旁好似整暇地看着他。宁清荣今天穿着黑色高领打底衫,外套是一件白色风衣,身形挺拔,一点看不出是个医生。
“你身材还不错,平时有在运动?”
“嗯。”手里写下一撇,却在写捺的时候停留太久,导致墨迹洇出,失去了原本该有的味道,“平时来了学校也会顺便去操场跑步,虽然我家里也有跑步机。”
宁清荣发现自己并没有写字的心思,索性收了笔,将笔在笔筒里浸了一会儿,“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这时窗外忽然雷声大作,汪麒教授也起了身,“好像要下雨了,你可有带伞?”
黑色高领的男人在一旁沉默,汪教授在角落的杂物篮里翻找,“我记得这里有伞的,等我给你找找哈。”翻了好一会儿,却不见拿出任何东西,“坏了,怕不是给学生借走了……”
“无事。我车就停在不远的地方。”宁清荣穿好了大衣,“这雨快要下了,那我先离开吧。汪教授,下次再见。”
沈清从新生办公室走出来,却听见天空中雷声大作,他扛着自己的行李,不多时豆大的雨滴就开始落在他的身上,沈清虽然包里有伞,但并不好拿出来。
雨滴落得快,雷声阵阵,这会儿正是南方的雨季,估计就快有一场大雨了。
而老天爷似乎印证了沈清所想,天空中很快就下起了瓢盆大雨。沈清只好就近找一个屋檐躲雨,他带着行李,弓着腰背上一个大麻袋,匆匆忙忙跑到了附近的教学楼里。
从静襟轩出来的宁清荣尚未离开国学院的教学楼,就看到了门外是一阵阵密集的雨滴,大雨稀稀拉拉地倾盆而下,他走到了一楼门口,靠着门侧,另一侧有人,就近看着雨,从口袋中摸出了香烟。
方才小跑了一路的沈清此刻弯着身子,突然闻见了一丝烟味,抬头看了看对侧的人,黑色皮鞋,紧贴腿部的烟管裤,腿又修长又直,白色的风衣束着纤细而结实的腰部,正巧宁清荣也注意到了落在身上的视线,他的头向沈清转了过来。
一张肖似山田中正的脸就这样出现在了沈清的眼前,沈清不由得呼吸一窒,浓眉、狭长的眼睑、英俊的五官无一不勾起了沈清脑海深处的山田中正的影子。他第一次看见山田中正的时候,对上了那严苛、冷漠却骨性姣好的眉眼,以及他在拥抱着他时那双带着热意、要将他吸入其中的眼瞳,还有他曾经在他耳边的低喃:
“沈清,你是我的。”
雨声淅淅沥沥,丝毫不见要停,而雨声之外的这一幕,像是默片一样上演着。
沈清盯着宁清荣,仿佛从他心中的坟墓中醒来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只能哑口无言。
而在宁清荣眼中看到的,是一个刚刚成年的青年,他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干净,宁清荣一眼就看出了青年穿着的并不合身的旧衣服,“这是刚刚来报道的学生吗,他的眼睛挺好看的”,他想道。那双眼睛像滴在宣纸上的墨,青年人长着一张画中人才有的眉眼和绝佳的骨相,偏瘦削的脸庞和身材,白皙平滑的肌肤在男性中很少见。来来回回的一秒钟时间,他们观察着对方,一秒钟一到,一阵铃声打断了彼此间的沉默,沈清首先移开了视线。
宁清荣的电话响了。
“喂,是我……好的,我马上过去。”
11床的病患肺部发生了急性感染,需要马上进行手术,然而今天在班的医生都在手术室,着急的护士连忙给宁清荣打了电话。
一旁的沈清心有余悸,他从没有听山田中正说过中文,但是站在身侧的男人的声线和说话的语调实在太像了。
雨还没停,宁清荣没有时间犹豫,他碾碎烟蒂,正准备冲入雨中的时候,身旁的沈清向他搭话了。
“我这有一把伞,不介意的话,请用。”
沈清的声音细微地颤抖着,在大雨中难以被察觉,他将包里的伞递给宁清荣,这是一次善意的搭话。宁清荣有些猝不及防,但是他感受到了来自陌生青年的善意。
“多谢。”
他从风衣内口袋中拿出自己的名片夹,递了一张名片给沈清,“回头打我电话,或者把您的宿舍号告诉我。”
沈清接过名片,他看着名片上的名字——“宁清荣”。
他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清”字。
白底名片很简洁,宁清荣没有时间久留,“谢谢您的伞,回头再联系。”
他撑开了伞,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蓝色方格花纹,沈清看着他头也不回地一路小跑,最终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