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一个名字,沈清再次找上了黄书记。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沈清是从石山孤儿院走出来的红星中学的骄傲,常年总分名列第一,而且各科成绩都很优秀,红星中学已经决定将沈清保送到市里最好的高中。但是沈清的身份成了一道难关,全国目前推行身份证,沈清既往的身份无法在派出所建立档案,而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黄书记。
沈清上次找上黄书记的时候,黄书记给他了一个提议,让他改名叫做“黄明”。
“我只有一个名字,我叫沈清。”
十七岁的少年在书记办公室站得如一颗松树般笔直,一双眼睛生得像是西域来的舞女,和几年前那个个头娇小的孩童相比,长开了的沈清的身上多了很多不可言喻的气质,帽檐下的脸孔下颌线十分明显,整张脸沉郁但是俊美,“我叫沈清,不会改名字的。”
如果这一世还能遇见山田中正,那他希望自己仍然是“沈清”这个名字。因着锁链前一世没能握住的手,在这一生他想抓住,哪怕遇见的那个人不再是山田中正。
“我听村花说这个名字是你看小说捡来的,我没想到你对它的执念有这么大。”黄玉声坐在黑色办公椅上,年久失修的办公椅的扶手掉漆严重,“做我的养子就那么让你抗拒吗?虽然我在市里没什么名声,但是好歹在永泽镇也算是混得了一官半职。你的名字改为‘黄明’也不会少一两肉。”
“出生证明我都帮你弄好了。其实也不必需要你点头,法律上未满十八岁还不算成年人,也是需要监护人的。”黄玉声捣弄着办公桌上的花茶,那花茶是一种很廉价的淡香,沈清觉得门外野山上的枯草泡出来的茶都会比这好闻,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我没有认贼作父的打算。你收下的化工厂负责人给你的那些好处,私自破坏国家山地保护区等等的这些动作,已经有很多村民投诉了。我看着一官半职也差不多要日暮西山了。”
“手里没有证据也只是血口喷人罢了。你看看咱们镇这两年的基础设施,那些新盖的楼房,都是咱们镇发达的证明。”黄玉声哑声笑了一下,却差点被滚烫的茶水呛到。黄书记眉间处的皱纹就像车毂上的沟槽,眉毛稀疏而且头发也很少,这几年镇上大力发展采矿工业也给黄玉声脸上增添了不少油水。
沈清知道手里没有筹码能够说服黄玉声给他一个名字,他三好学生和年级第一的荣誉在这个油嘴滑舌的男人面前一无是处,镇上那么多的投诉在黄书记眼中也是无关痛痒,沈清只能离开黄书记的办公室,他又感觉自己的心脏隐隐作痛,医生告诉他,不采取任何治疗的情况下,他至少要保证好自己的情绪。
夜里,沈清回到了宿舍。他的宿舍布置十分简单,空间也很狭小,只有一张床和他自己搭起来的简易书桌,参考书和习题都被整齐地归纳在了沈清的笔记本上,剩下的纸张也被用作修补窗户和墙上的孔洞。太阳下山之后,路上也没有灯,县里的供电一直都很紧张,学校停电也是时常发生的事情,可沈清也习惯蜡烛和油灯,所以即便是停电也不会中断他的学习。
今天的供电情况良好,沈清从书桌的抽屉中翻找出来了两年前他在农贸市场卖画时收到的名片,那个当时一掷千金的国学教授的联系方式他一直没丢,如果是教授的话,手里也许会有他想要的人脉和资源。
桌上还有十几块钱,足够他到学校附近的电话亭打一个长途电话,第二天中午,沈清手里拿着名片,拨通了电话。
这是沈清重生以后第一次打电话,他也没想到会给远在百里之外的南京打电话,他耐心地等待着电话的忙音,这个手机号似乎是教授的私人手机号,过了很长时间,电话终于被接通了,声筒里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喂?”
“是汪麒先生吗?”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沈清。您应该不记得了,两年前我们在红星县的中学附近见过,当时您豪掷千金买了我的字画。”
“我记得。你有事吗?”
沈清一五一十地道来了目前自己的困境,他说话时的语速偏快,归纳重点的能力也强,完全不会浪费彼此一点时间,而汪麒手里果然有他需要的人脉和资源,他让沈清直接联系市里的派出所,他会帮沈清说明情况。
十天以后,派出所给沈清开具了一张特殊的孤儿证明并登记了身份信息,没过多久沈清拿到了身份证,户籍所在地就是石山孤儿院的地址,这令黄玉声颇感意外也大为光火。
凭着沈清这个名字,他在中考最后的冲刺阶段也放手一搏,校长笑吟吟地为他颁发了市状元的奖状,送来了市里第一中学的录取通知,他的名字也被挂在红星中学中考红榜的首位。远在南京的宁清荣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他焦头烂额地周旋于病人和手术之间,唯一剩下的一点娱乐时间被用来安排相亲活动,时年27岁的宁清荣身高一米八五,两腿看着修长,走起路来硬是把医院最普通的加大号白大褂穿出高级定制时装周的感觉,为此宁清荣的桃花多到令人艳羡,而他本人对此也有自知之明。但全院上下也都知道宁清荣市出了名的工作狂,另一个略显夸张的外号称他是“女娲娘娘”,每逢节假日急诊有人调休,宁清荣都是主动顶上去的,这种自我奉献行为在外人看来算是“补天”了。
当然,宁清荣这些年并不是没谈过恋爱,他喜欢温婉的女生,但是对小巧可人不做任何要求,他也有正常男人的需求,可他从没有带任何一个女性回过家,尽管那个宽大的三居室的房子对他而言就像是钟点房一般的存在。
唯一的进步大概是他能够平静地看着那个相框了,除了医院之外,他很少在外留宿,不管多晚,回到家里都会在书房呆上一会儿。他的书房里有一些书是托人从日本的老家里寄来的,是祖父的遗书,有一些书是平时拿来消遣并放松精神的科普读物。他从不读小说。从国中起,语文就是他学得最差的一门课,那些阅读中作者的情感和人生感悟,他几乎从未共情过。所以当川端康成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路过的书店张贴巨幅《雪国》海报,同学间口口传阅动人的雪国之恋时,宁清荣内心没有一点波动。他生来就对人体感兴趣,对祖父书房里的人体骨架模型感兴趣,对手术刀和人体组织感兴趣,祖父也从未吝啬过对他的教学。他像欣赏挂在卢浮宫的名画一样看着相框里的“沈清”,如果他是一名画家,那么这一颦一笑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闭着眼睛也能勾勒出大致的轮廓和大概的色彩。
早在大学时期的解剖课就已经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的宁清荣发现,似乎只有他在看“他”的时候会将目光集中在艺术的领域,或者集中在大自然的巧夺神工之上。
“宁医生,听说这次是院长牵线给你安排相亲啊。”
“我们宁医生的面子就是大,对方肯定也是哪个高官家的大家闺秀吧。”
宁清荣刚从院长办公室走出来,分诊台的护士就对他调侃道,这次对方来头确实不小,是某局长的女儿,刚从美国读完研究生回国,直接就被安排了编制内的工作,工作轻松,收入也高,就想在三甲医院找一个大夫医生相亲结婚。院长口口声声对他说这事儿不用着急,人可以先见见,可宁清荣知道,对方家里肯定是急的。
他和相亲对象护加了联系方式,对方的态度很直接,问了他能见面的时间,发来了市里五星酒店的地址,宁清荣觉得地址太远,来回路上太折腾时间,可是对方告诉他太近的苍蝇馆子无法接受,站在宁清荣的角度也无法拂院长的面子,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五公里的路坐了半个小时的出租车,到了门前,只感觉金碧辉煌的酒店装修与他格格不入,宁清荣从口袋摸出烟,蹲在酒店前的花园中抽了半个小时。
带着一身烟味去见一个女孩,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一件不太礼貌的事情,何况他抽的还是廉价香烟,焦油味很重。果然,坐在真皮椅上的宁清荣都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尼古丁和女孩身上迪奥香水互不相容的火药味,女孩确实是好女孩,漂亮、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亭亭玉立,他和她简单地聊了两句,对方满意于从院长口中得知的他在医院的地位,也肯定了他的外表,但是宁清荣知道他配不上这个女孩。
男人也是有直觉的,而且有时候这样的直觉比女人的第六感还要准确,男人在看见女人的第一眼和第一次见面就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想要和对方进行怎样的关系,尽管女孩对宁清荣有着浓厚的兴趣,但是宁清荣明白自己给不了这个女孩想要的。他工作忙,休假少,而女孩编制内,假期多,无论怎样都会成为情感的障碍,他看着一盘盘精致的料理被端上桌,感到兴致缺缺。
最终的结果是两人不欢而散,宁清荣浪费了半天的休假,之后几次女孩再邀他出来,他都以医院太忙为借口婉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