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齿轮

记忆是一个有着倒计时的匣子,当日常生活的钟表走过一圈又一圈时,不知不觉记忆便戛然而止了。宁清荣现在已经记不到沈珏的脸了,沈珏变成了他脑海中穿着病号服而没有脸的符号,当他的手机中一条来自寺庙的消息提醒他要为沈珏的灵位续费时,他才恍然间想起了这个人,然后连同这个人的存在想起了一年前的那场灾难。

升入博士的日子也不见清闲,倒不如说是为了半年后正式转入医院实习做准备,生活变得更加紧张。每天的讲座和参观病房、考试安排的满满当当,几乎已经是住在医院的状态。宁清荣现在跟着联大附属医院最著名的心脏外科医生王国景,并在这个教授的手下学习一些高精尖的手术操作,但比其繁杂的学术以及专业问题,王教授在医德上对他的启示和教导其实是更多的。很多博士生向王教授提交了申请,而王教授一年精力有限,宁清荣能够顺利成为王教授手下的博士生,出了他优秀的专业成绩之外,也是走了一些关系的。

有了一年前**时期被仓促着推上前线做“临时医生”的经历之后,宁清荣对于医院高强度的工作常态有了更强的适应,但是中国这边人口基数大,一个急诊往往就是一个晚上,王教授接近六十岁的年龄,一线工作多少已经有些吃不消,然而常年的专业素养使得他在上了手术台以后依旧能做到将一根头发丝那样细的引线精准地插入病人的血管之中。至于术后的缝合,本来应是执业医师操作,但是王教授胆大心细,会让博士生或者实习医师来练习操作。而普通科室的考试在王教授这里变成了每天的随堂检测,患者的病房就是课堂,随时发问,随时指出不当之处,一点儿也不拿患者当外人。

半年后,宁清荣顺利转入联大附属医院做一名住院医师,同时夜里也坐夜班、出急诊。

“没有比急诊更适合新手医生的战场了。”半夜,急诊室里的前辈医师和宁清荣一起当班,前辈是一名女性,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基本都是父母在照顾,本身是在顶尖高校学内科出身的,现在刚刚出完一个急诊,准备在下班吃今天的晚饭——一桶路边随处可见的4元泡面。医院办公室泡面是医院报销的,同样报销的还有卤蛋和零食,满是病例的办公室一角放着几个瓶瓶罐罐,都是医生们自己家带来的辣酱、肉酱。宁清荣今天也很累了,可离晚班结束还有五个小时,而且他还要做好通宵的心理准备,他两腿交叠,随手翻起了病例。

“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那么好的大长腿,以后静脉曲张了多可惜。”

泡面的热气蒸腾,前辈一边换下白大褂一边对着宁清荣摇头叹息,“你呀你,年轻的时候不珍惜自己,老了以后可会后悔。”说话的同时,手不停地在零食堆里找卤蛋,“宁医生,卤蛋是不是没有了?”

“中午小王吃了两个。可能是没有了吧。”

宁清荣开着电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箭指如飞,一连工作了十六个小时,此刻仍然保持着清醒,同在一个办公室里的前辈叹了口气:“好想吃螺狮粉啊。话说回来,宁医生什么时候找个女朋友啊?”

前后两句话风马牛不相及,宁清荣没接这个话茬,他的眼睛在一篇英语论文上,病人的各项指征都很清晰,这篇文章的作者在讨论开胸以及术后缝合的积液问题。

“我说你是不是其实有对象?”袁菲低头沉思道,“但是一到节假日你比谁都积极工作,小王他们陪女朋友的时间都是你给奉献的。……对了,副院长你认识吧?听说他有一个闺女,就在联大医学院旁边学传媒,人长得可漂亮了。上次开会的时候感觉副院长还挺赏识你的,你要不就去跟对方联络一下感情?”

“虽然说学医吧,特别是当医生,又累又辛苦,社会地位也比不过那些当官的,但是你外在条件不错,堪称我们科室——不,乃至全联大附属医院的院草,我觉得还是有戏的。你觉得呢?”

“我们宁医生,虽然外表看着冷冰冰的,一张俊脸像是谁欠了钱的样子,其实对待起病患却是担得上‘耐心又温柔’,我看那几床的那个小闺女很喜欢你呐。”

“袁医生,面要泡软了。”

袁菲将盖在泡面上的文件夹拿开,用叉子搅和了一下松软的面条:“这会儿都快2点了,烧烤摊都关门了。唉。”

她吃了几口,只觉得面条难以下咽,但无奈自己又饿,只好将一桶普通的方便面当成是一盘山珍海味:“咱就是说这方便面什么时候能换换口味,老是什么红烧牛肉,哪有什么牛肉啊,都是香精和地沟油。”

“右手边那个柜子里有李主任给的香飘飘奶茶,方便面吃不下去的话可以泡着喝。”听见有奶茶,袁菲站了起来。“你早说啊。”

“话说,你真的不谈女朋友吗?你不是在联大附近买了一香榭国庭的住宅吗?现在那块地的房价都涨疯了,可以说领跑全南京市了,以你现在的收入和条件,你就谈一个呗。实在不行,姐给你介绍?”混着奶精的甜茶下肚,方便面好像也变得不是那么难吃了,“这椰果怎么是糖水的味儿啊,真难喝。”袁菲吐槽道。

他和袁菲也就聊了十分钟,一个电话就打进了急诊办公室,宁清荣熟练地接起电话,记录好病人的情况,拿起白大褂又准备下楼了。袁菲在他身后幸灾乐祸,“我回家看小崽咯。”

病人六十三岁,晚上起来上洗手间,突发心梗,幸亏家人及时发现并拨打120求救。很多老人大半夜突发心脑血管疾病,送到医院的时候人都没有呼吸,某种意义上说这个患者已经算是捡回了半条命,宁清荣戴着口罩,身长一米八几,跟着急救的病床检测着老人的各项数据,以老人现在的这个情况,心率已经很低,必须上手术。宁清荣和随行的家属沟通着手术的事宜,但是家属却明显表现出了犹豫。

“手术费用应该在万元左右,老人有医保报销吗?术后的康复以及老人自身的一些慢性基础病都是手术过程中的不定量,但是手术的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听见“医保”一词,家属的脸上开始面露难色,宁清荣看了一下老人身份证上的住址,是农村的家庭。

“我作为医生,认为还是有手术的必要的。”宁清荣叹了一口气,可赶来的老伴在听到上万元手术费以后表现出了很强烈的抗拒情绪,咒骂着医生是吸人血的怪物,但是医院并不是慈善机构,采购费和器械都是数以万计,宁清荣也只能无奈地向家属们耐心地解释。“您是家属,有权决定医生的治疗方案,现在当下这个心梗的问题很严重,需要家属尽快做决定并签知情同意书。”宁清荣向患者的儿子解释道,患者的儿子的皮肤蜡黄,腰也弓不直,一看就是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工人,“如果家庭实在有困难,我们医院也有基金组织,可以申请援助。”

基金组织是个托词,联大附属医院的基金组织的资源很紧张,每时每刻都有病人在申请。但是家属显然得到了一些安慰,并渴求知道更多的细节。

主刀医生赶到了,接替了宁清荣向家属阐述手术的风险以及成功的概率。六十三岁确实是一个尴尬的年龄,宁清荣站在一旁听着家属们又哭又闹,突然觉得疲惫,手掌心里不断在口袋摩挲着香烟,家属犹豫了半天,决定放弃治疗。

放弃治疗就意味着放弃这个老人六十三岁的生命,这个手术的成功率只有在家属同意继续治疗的前提下才有意义,宁清荣和主刀的医生面面相觑了一秒,主刀的医生还试图挽留患者家属的良知,可“早死晚死反正到底是要死的!”一句简单的话,似乎就能为这一切潦草地画上句号。宁清荣打从心底厌恶这种潦草。生命是神圣的,正是因为相信并选择了这份神圣,才有那么多人走上了悬壶济世的行医之路。让生命得以延续的这种美好是能够战胜死亡的,甚至能够让人超越自我的极限,无数医学生甘愿为此奉献自己的青春和最美好的年华,将**凡胎归化入无边的、浩瀚的、深邃的知识之海之中,与死亡斗争的同时也与人性斗争。

看着老人的心电图趋于直线,宁清荣走上前将殡仪馆的名片放在了空白的知情同意书之上,“这是殡仪馆的电话,”他想说些什么打破沉默,却构思不出任何辞藻,好像自己连续运转了十几个小时的大脑终于宕机了一般,“好好地送终吧。”

医院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一场手术决定生死的之前往往是一场人性的考量,医生能做的只有在医术层面战胜病魔,却无法在人性上让人选择散尽家财,孤注一掷地将一切押注在医术之上。其实那个存活率真的很高,但是没有医保和养老金成了压死骆驼的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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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骨荣
连载中G爱晒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