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花接到了医院的催债电话,把小炮子接回来的第五天,小炮子开始退烧了,但是人还没有苏醒的迹象。小炮子似乎是在做什么噩梦,眉头紧蹙在一起,嘴里还蹦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词语。
沈清的身体已经发育到了十四岁的年纪,两条腿修长而笔直,不同于三宝子,小炮子的体毛很少,一双长腿的皮肤是浅浅淡淡的黄白色,像女人的腿却没有那么丰盈;眼睛也长开了,村花想起来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小炮子的眼神中的天真消失了,他不再是虎头虎脑的小孩子了。小炮子成熟的很早,个头也窜得最高,每次辅导作业时都像一个小哥哥一样,让小炮子带着孩子们,村花很放心。
这些天,她每天早上五点半都会出远门,去隔壁镇的庙头给小炮子烧香,能救小炮子的只有菩萨,所以她虔诚地下跪、磕头,手里攥着几块钱的香火钱。嬢嬢在家里照看余下的小孩,还好有几个孩子已经懂事了。
小炮子终于退烧了,不再是39度,这令村花大喜过望。医院那边的催债她只能解释,一遍又一遍费尽心力地请求对方延缓日期,最终医院方也只能叹气,让她能给多少先给多少。
第八天的时候,沈清醒了过来,可是心脏隐隐作痛,每一口呼吸都像是灌了铅一般的沉重,说话十分费力。村花把邻近的村医请到了家里,县城医院的医生是叫不来了,只能求村上的医生给看看,医生给沈清把脉,发现他的脉搏和心率十分紊乱,还是劝村花带沈清到大城市去做检查并尽早安排手术。
“我……我没事。……就……就这么……走了也,也没什么……”
沈清总是一会儿醒,一会儿睡,睡着的时候能想起许多前世的记忆。昏暗的牢房里不远处是日军饲养的野犬的嚎叫,布满血腥味的过道里时常能听见恸哭之声,朝香宫不会来这里,而山田中正也不会找到这里。从一开始,日军就发现了他的好皮囊,他们在他的身上排泄**,所以混杂着尿骚味的唾液对他而言成了家常便饭。那一天天真叫他想死,可他死不了,即便他像一个死人一样不动声色地跪在哪里,周围也是一群发疯滥情的野兽。最后,他变得满目疮痍,终于在牢房里听见了日军撤退的消息,就在撤退前一夜,他被泼上了浓酸……
那个酸烧着他的头皮,火辣辣的疼,渗入进了他的头骨,流进了他的眼睛,最难以忍受的是酸流进了他的嘴和鼻腔里,他就像被尖牙利爪的巨兽撕扯着,最后什么五官也不剩。这一生他模仿过许多人的脸,最后在临死之前失去了自己的脸,真是讽刺。
当那些记忆大量地涌进他的脑海时,他突然发现这一世的活着真的很幸福。
沈清从泪水中醒了过来,他已经完全退烧了,真是个奇迹。
黄玉声得知他醒了过来以后,托人带着逢年过节才有的伴手礼登门拜访,对此,沈清只是嗤之以鼻。
沈清顺利地升进了中学,如他所说的一样,他没有借助书记的任何力量,学校以特困生为由给他减免了学杂费。自那次生死一线以后,沈清好像很快就脱离了危险,恢复了三天,又生龙活虎地上蹿下跳,他不想让村花担心。九月初就要开学报道了,他已经拜托强子哥让他借住在附近的工地宿舍,他会单独铺一张铺子和他们挤在一起,强子哥跟工头解释,工头表示一点也不介意。
可是村花心有余悸,她想让沈清好好休息,她一遍遍嘱咐沈清,沈清只能对她强颜欢笑,对他自己心脏的情况,沈清心知肚明。他必须去附近的城市做一次检查。
乡镇的中学有宿舍,但是住宿费不算在能够减免的学杂费中,幸好工地离学校并不远,所以沈清每天花半个小时往来与学校和工地宿舍之间,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通常会学习一个小时,六点开始给强子和他的工友做早饭,早饭有鸡蛋挂面,沈清也会包馄饨,工友们下班买点肉,他就给他们剁馅做馄饨面汤。学校的作业会在学校写完,下午放课到七点晚自习之间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沈清会赶回工地宿舍帮忙做饭,工人们六点钟下工回宿舍,基本上休息个半个小时,就能吃到沈清做的热腾腾的饭菜。
“小清子的手艺真好!”
“我媳妇儿做菜都没这么好吃!”
沈清会用工人们下工路过菜市场买的便宜菜做各种各样的可口饭菜,回想起他的前世,十指不沾阳春水,做饭下厨是极偶尔的事情。而这一世,他上到切菜下到淘米,凡是总是亲力亲为。
在这里,年纪稍大的工人只要一有条件,隔三岔五就会回家陪老婆孩子,年轻一点的搬砖工人,比如强子就要留下来打扫工人宿舍的卫生。沈清上完晚自习以后回到宿舍还会继续学习到深夜十二点。至于洗澡,早餐间隙的时间他会独自装桶在他们搭起来的简易洗澡房里冲水洗衣服。与上一世不同,这一世的沈清并不是特别爱干净,除了基本的卫生需求之外,他不挑也不精。
入学时他本身就是年级第二,自然进了尖子班,在尖子班里他的成绩冲到了第一,并且一直保持稳定,老师对他寄予厚望,尤其是在得知了他的家庭条件之后,对他更是关怀有加。而沈清的努力,在第一学期结束时终于引起了学校的注意。
初一第一学期结束,沈清每一科的成绩都接近满分,校长单独找他谈话。
对于这种领导谈话,沈清并不害怕,他穿着普通的白恤以及红星中学的红白色宽大校服,大大方方地坐进了校长办公室。朱校长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年近六十已经退居教学工作的二线,令沈清感到意外的是,除了校长之外还有几个老师也在。
“沈清,我们知道你是一个非常努力的孩子,家庭条件虽然不是很好,但是你很优秀。我们学校给你以特困生的资格免除了大部分的学杂费,但住宿费和一些其他的费用学校并没有给你帮助,所以我和其他老师讨论了一下,只要你能常年稳居第一,我们就给你免除你在学校的所有费用,并且给你额外的生活补贴。每个月100元,从这次期末考开始。这是你这次的生活补助。”
朱校长笑着递来了一个信封,沈清反应了好一会儿,露出了一个微笑。
但是这些钱远远不够他看病。
于是沈清利用起寒假,在红星中学对面的农贸市场后门摆了一个摊,他用校长给他的生活补助买来了毛笔和宣纸、大红色的对联,每天早晨7点在农贸市场后门写字画画。写字是唯一一件能让他感到舒服的事情,不管是做题也好、练字也好,当他将精神凝聚在笔头上时,他才不会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他的字很便宜,画卖的稍贵,但总还是几十元的价格。出摊第一天引来不少人啧啧称奇,生意很好;第二天有人找他约字,他沉思片刻以后笔走龙蛇,出锋和收锋恰到好处,后来约字的人越来越多,一天写了十个小时,挣了400块钱。
拿着这些钱,他独自一人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车到了附近的城市的一附院,听从医生的指示做了最便宜的心脏彩超,半天之后拿结果,检测出了先天性心脏病,而且心脏的病变比较严重,最好立刻安排手术。
医生当着他的面告诉他,一旦发病,致死率非常之高,需要引起他的重视。而且——“也不知道你迄今为止是如何活下来的,真是个奇迹。你的左心房膨大迹象很明显,一旦瓣膜在高压情况下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对此,沈清只得苦笑,看来重生之后他也无法长命百岁。
“你这字写得真好。”
沈清继续在后门摆摊,他的包里放着一附院给他开具的化验单,医生给他开的药他什么也没买,因为那些药要不就是进口的、要不就是目前少量生产的罕见药,价格都十分昂贵,但是医生强烈建议他吃,如果不吃药,他肯定活不长。医生笃定地说。
摆出来的字是苏轼的《望江南·超然台作》: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下阙是: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沈清面前是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子,身形挺拔清俊,并未走样,带着一副金框眼镜,头发上有些许白丝,眉间虽有皱纹,但藏不住笑意,只见他笑着问道:
“小孩儿,你是跟谁学得这个字?这个‘暗’和‘嗟’,上次我看到这种写法是在董其昌的《许文穆公墓祠记卷》当中,笔法比较特殊,现代人一般不这么写。”
“这位先生,这是我瞎写的,并没有跟随谁。”
那穿着长衫的人打量了一下沈清,高个儿,偏瘦,写起字的手挥舞在空中,一点儿也不抖,一看就是练字多年了。“你太有意思了,你的这些字我都买了,你的笔法很多变。开个价吧,小孩儿。你叫沈清?开个价吧。看你还是对面中学的学生?”
“一千。”
沈清的声音冷得像铁,“不然就不卖。”
汪麒笑了笑,“可以。算我捡了个便宜。”
农贸市场门前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汪麒穿着的暗色长衫在其中颇为惹眼,跟永泽镇相比,这边算是城市,但是跟更大的城市和省会比,这里什么都不是。沈清知道对面的这个中年人一定是从大城市来的,他的口音偏南方,像是江浙一块的人。
“汪老师,我刚刚还在找您呢。”
不远处跑来一个挂着工作证的男人,“宣讲马上就要开始了,您这么还在这里悠哉游哉地看字呢?该说不愧是您吗……哎呀,这字写得真不错。”
“小王,你手里有现金吗?给这孩子一千块钱,然后把这些字都打包走。”汪麒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了沈清,“敝人汪麒。”
名片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所属单位和联系电话,“南京联合大学”、“国学教授”。没想到这人还是一个教授。
“汪老师,钱我可记着了,回头我可得找您要。”那个叫做小王的秘书显然也明白汪教授的习性,对教授提出的要求全盘接受,直接就数了十张一百给了沈清。然后将摆在桌上的字画都一张张地卷好,“我去开车,车里有笔筒,劳烦沈先生在这里等一下。”
沈清低头看着名片,南京,南京,南京联合大学。他突然开口叫住了汪先生:“南京联合大学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走在前面的汪先生听见了沈清的呼喊,回头莞尔:
“大学呀。可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