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句号

**疫情结束了。

官方宣布北京等多个重点城市没有疑似病例和确诊病例的增加,医务工作者们送完了最后一批患者出院,街上陆陆续续开始有了人气,卖菜的、摆摊的、烤串的都开始招揽生意,不再像以往一样空城空巷,虽然大家都还戴着口罩,但是病毒好像真的消失了。

这个三月到六月也许是新中国成立以来面对病毒的第一场战役,虽然有无数的牺牲和伤亡,但是全国人民表现出了空前的团结。

联大附属的医务工作者死了7人,举行全市哀悼会的次日早晨也在人民广场举行了参加这次**战役的表彰大会,宁清荣坐在前排,由南京市授予“**战士”的荣誉称号。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科学和知识就是他们的武器,在党和国家的领导下,南京市政府和南京市市民们凝心聚力,为医院和医务工作者提供强大的后勤保障。让我们感谢这些冲锋在**第一线的医务工作者们,没有他们,病人就得不到生存下去的希望;没有他们,我们的祖国就无法迎来像今天这样美丽的朝阳……”

宁清荣坐在讲会场的主讲台下,每个医院都派了代表上台,他在这次**战役中的杰出表现得到了校党委和南京市政府的肯定,被评为先进个人。坐在他两侧的都是在这两个月中与他“浴血奋战”的战友,现在他们是这座城市的英雄。

七月的南京萧瑟而又典雅,广场里里外外挤满了前来观看的市民,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面五星红旗,就像这个国家重新站起来了一样,人们欢笑着、庆祝着,牺牲的医务工作者的个人事迹被做成海报,沿着主干道两侧铺开了一路,看着他们的照片,许多人流下了泪水。走上台领奖的宁清荣望着黑压压的人群,手里的先进个人奖杯沉甸甸的,他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但是那种大雨初霁、久旱逢甘霖的心情却是一样的。

他想起了沈珏,如果他也在中间就好了。

回到了宿舍以后,宁清荣躺在床上,他想沈珏应该是爱着另一个人的,他见证了沈珏的爱情,结局并不完美,梁心在殡仪室的哭声犹如在耳,他想爱情就是这样的吗?或许说,破碎的爱情就是这样的。爱是人人渴求的情感体验,可爱情本身就像是天上的月亮一样,有圆满的时候,也有残缺的时候,这都不是人命能够决定的。在人的一生中,爱情面临着许多考验,死亡与背叛是很多人遭受到的痛苦经历,在联大死去的有伴侣的人,沈珏不是唯一一个。

那天,梁心哭得昏天黑地,临走前对他说:“如果有一天,那个人出现了,请你一定要抓住他的手,不要像我一样,这么傻。”

他眼睁睁地看着梁心的手与沈珏那双没有血色的手十指相扣,死去的人的手就像不会呼吸的石头一样,只有□□的重量。他站在颁奖台时,又想起了殡仪的房间,那一刻宁清荣感受到活着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哪怕只有一个人,他也想有一个家,这样在他找到了依靠的时候,他有能够与对方分享的充足空间和悠闲时光。

三个月后,靠着父母在美国给他银行卡里汇款的美元,宁清荣在联大附近的小区里买下了新建的住宅房,联大附近的住宅房都建的很大,首付已经由父母出钱了,剩下的就靠他自己归还贷款,研究生毕业以后他就能有一笔稳定的收入了,现在医院和政府对**战役的先进个人团体有一笔不小的拨款用作补偿。得知他打算在联大附近买房以后,政府还对开发商要求给房屋降价,由此他以低于市场价30%的优惠价买到了一个三居室的房子。

枫叶泛红的时候,宁清荣抽空去了南京城附近的古寺,沿着石板路一路拾级而上,就是被粉刷一新的墙面,虽然建筑整体还是木架结构,但显然是现代钢筋水泥与古代建筑的魔幻结合,古寺本身已经被开发成了一个小众的旅游景点,不少游客前来拍照。

这儿的日出很漂亮,古寺内部有一个庭园,有几棵新栽种的枫树,红砖白瓦间还有一棵百年的苍天大树,宁清荣在庙里找到了住持,问能否提供一个牌位。

“请问施主想要供奉的牌位的姓名是?”

“沈珏,沈是三点水的沈,王玉珏。”

主持手执毛笔,蘸取了一点金色墨水,在沉木做的牌位中间写下“沈珏”两字,笔力苍健,宁清荣看了以后颇为满意。

“就一个人吗?”

“一个人。”

“施主与他是何种关系?”

“亡故的友人。”

他交了钱,寺院的和尚便取来板凳,将沈珏的牌位摆在了屋子的东南角,寺里的每日清晨的木鱼声以及磐音或许能够让沈珏的来世不再遭受痛苦。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宁清荣祈祷他能平安幸福地走完一生。

“对了,您能不能帮我把这个也一并放进牌位里?”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糖纸,小和尚看了以后眼神诡异,“这是他的遗物。”一旁的主持在旁边点了点头。

小和尚把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本来除了生前的照片以外是一概不许的,既然住持都点头了,他只好再将板凳移到那个位置,将糖纸放了进去。

这就是一个句号,沈珏笑起来的时候两颊有浅浅的酒窝,宁清荣手里并没有沈珏的照片,但是他想一直记住被充满笑意的眼睛凝视时的那种感觉,就像他在祖父的房间里第一次发现“沈清”的笑一般,那张照片中微笑的力量也很强大,祥和、宁静,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蒙娜丽莎。

他一直将沈清的那几张照片放在书房的显眼位置,偶尔学习的间隙,他会翻看祖父留下来的《茶经》,这本书中的便签笔记上写着祖父的心路历程,但是都是从1960年之后的随笔,在那之前,照片中的1937年后沈清发生了什么,祖父似是一概不知。

一年以后,宁清荣从南京联合大学的临床科毕业,转而进入胸外科的领域学习,被派做优秀学生代表去了美国参加学术交流,在那里再一次回到了自己家并见到了父母。父亲在加州的投资很成功,哥哥也顺利开起了一家科技公司,家里的房子迁到了更大的豪宅,还配备水池和健身设施。

“这可比我在南京的三居室大多了。”

哥哥结婚了,婶子怀有六个月的身孕,一家人住在别墅里,客厅中央摆放着一套造型精致的古典茶具,宁清荣坐着,却感觉像是客人,好在母亲的存在打消了他的陌生感,“国中,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有心仪的对象了吗?”

宁雅正在一旁好似整暇地看着小自己几岁的弟弟,宁家祖上的基因确实不错,他的妻子田菀丽是第一次见这位胞弟,惊呼他比宁雅正还要有气质。宁雅正和宁清荣从小是在两个环境中长大,宁清荣能熟练运用三门外语,宁雅正在美国也会说法语与西语,只是不够熟练。宁雅正是典型的美国商人派头,而宁清荣却更加沉稳,如果用香水来做比喻的话,宁雅正是摆在奢华柜台中的法国名香,而宁清荣像是中国古代的玉露沉香。田菀丽越看这两兄弟越觉得有意思。

宁清荣接过茶杯,笑着摇了摇头,“相亲倒是见过几个女生。”

“如果有特别中意的可以和对方谈谈呀,你不要觉得拘束而不好意思。”美国这边的文化对于谈恋爱持一种开放态度,虽然这并不意味着随心所欲,在精英家庭中,恋爱会更加谨慎,像是两个分庭抗礼的家庭的暗中较量,宁雅正抿了一口茶,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弟弟带着沉重的锁链去谈恋爱,二十几岁的年纪不应该感到生活的负担。

“嗯。”宁清荣淡淡地应了一句,思绪却叛逆着,他想到自己不应该看到那张写有“沈清”名字的照片,祖父的书柜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那个相框里的青年现在成了他的梦魇,眉目含情的微笑总能在孤独的深夜使得他兴奋异常。

“也许我喜欢男生。”

宁清荣当着家人的面说出了这句话,他没敢说得太大声,只是低喃了一句。宁雅正和宁坤从沙发上直起了身子,脸上露出了不太能够理解的表情,山田雅幸从厨房里端来切好的西瓜,正巧听到宁清荣的这句话。

“那你有喜欢的对象吗?”山田雅幸和宁坤父子俩对宁清荣的话没有表现出极力的反对,比起“是谁”他们似乎更在意“有没有”。

“暂时……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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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骨荣
连载中G爱晒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