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守在县党委会的门口,他一路从石山幼儿园走到了这里,走了半天时间,刚刚他已经进去了,却得知黄玉声书记并不在办公室,他在村头的工厂考察厂里生产的卫生情况。沈清,或者说小炮子,决定在门口等。
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五十了,沈清并不知道要等多久,早春时节的天气已经开始回暖了,但是冬天仿佛还没有过去,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薄棉袄,由于孤儿院里没有给他这个年纪穿的衣服,所以棉袄的袖子和裤子都短了一截,脚踝处的皮肤在寒风中冻成了紫红色。沈清印象中自己前世并不怕冷,却因为死在了雪地里,所以今生对冷的感受更加深刻了。
“孩子,进来坐吧,外面风大。”村里党委会的阿姨看着这个小孩要找书记,也印象中他确实来过,招呼他坐进屋子里来,“喝口水。已经给书记打过电话了,书记就快回来了。”
沈清接过了搪瓷杯,水还是热的,正好给他暖暖手。他坐在门厅里,不时张望着,县党委会的整体布置都很单调统一,墙上是白底红字的宣传标语和领导人在大会上的重要思想,这些都被做成了红旗招展的宣传画。他顶着太阳走了一个下午,现在皮肤微微泛红,早春的风不热,只是长时间的曝晒使人难受。
下午六点半,村党委会的阿姨告诉他书记不会来了,书记勘察完以后要和工厂的领导聚餐,沈清不好回去,他记得强子哥的工地好像就在附近。“那我先走吧,书记明天会来吗?”
“会的,明天早上九点这里就有人了,书记应该会晚点过来。”
沈清起身,却突然感觉自己一阵头晕,他的心脏跳得像一颗炸弹一样,他扶着沙发,大口大口地喘气,但是怎么也不够似的。坐在前台办公室收拾文件准备回家的阿姨眼见这小孩倒在地上,连忙跑上前去:“孩子!孩子!你怎么了?”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孩子的右手紧紧抓着心脏的位置,全身的血液开始消退一般,嘴唇微微泛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连忙叫了救护车。
村花听说小炮子晕倒了以后,连夜和强子骑着摩托车到了县城里的医院,沈清依旧昏迷不醒,医院的护士拿着沈清的化验单来走廊叫沈清的家属,村花和强子两个年轻的面孔就像沈清的父母一样,村花脸上满是焦急,穿着的衣服尽是灰尘。诊断室里,医生拿着沈清的心电图结果叹了一口气。
“是心肌炎。成因尚不清楚,可能是病毒性的也有可能是患者先天心脏异常,我们这里做不了大检查,无法得知确切的病因,从症状上来看,病毒性心肌炎的可能很大。”
“那医生,后续治疗这块怎么办呢?”村花的声音颤颤巍巍,她在想是不是为了考取重点中学,沈清最近压力太大了,这孩子睡眠一直不好,睡不了几个小时就会醒,还常常做噩梦。
“目前我们用一些抗病毒的药物对患者进行治疗,患者现在的情况还是比较危急的,建议去到大城市的医院做详细检查。”县里医院的医生对此表示无能为力,如果是患者先天心脏就有问题的话可能需要进行手术,否则复发风险很高。
“医生,治疗费用这一块大概要多少钱啊?”
“这个,”医生沉思了一会儿,“看您们两位采取怎样的治疗手段了,总之我们医院这边先全力抢救,看看患者会不会醒过来吧。对了,治疗药物和救护车的费用你们一会儿去收费台交一下。”
村花和强子两人面面相觑,手里接过医生开具的单子,治疗药物的单子足有半米长,村花一路看下去,这些汉字和复杂的医疗用语都不在她的知识范围内,只有最后的一栏数字触目惊心——3908.6元,救护车的费用是200块钱。
“这么贵?医生,这是什么药物啊!?”村花的手都在颤抖,将近4000块钱?石山孤儿院没这么多钱啊!“医生!您再看看,是不是开错了?我们,我们两个没这么多钱。”
“没有开错,给患者用的激素和蛋白都在上面,还有先前的抽血和检查费用。”
“这些费用今天之内必须交吗?”强子哥算是一个男人,语气还比较冷静,他摸了摸自己的寸头,神色紧张。
“不交的话我们就给患者中断治疗。”
“医生,医生!沈清他是孤儿,我们手里真的没有这么多钱,他好不容易刚刚考取了一个好学校,您不能见死不救!”村花拉着医生的手,眼里蹦出泪水,她没见过这么多钱,石山孤儿院的孩子们的饭钱就是孤儿院最大的开销,一个月也不过几百块。
“家属请您冷静一下,我们这里是医院,不是慈善机构,医院看病救人是要花钱的。我们医院的床位比较紧张,如果你们今天交不了费用的话,麻烦病人醒了以后把病人接走。病人苏醒还有一段时间,在这期间,你们把治疗费用凑一下。病人也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如果是后者的话,就请节哀顺变。”
戴着眼镜的中年医生的眼里是不容分说的冷酷,几千块钱的病对一个世纪初的孤儿来说确实是沉重的负担,疾病本身就是消耗,即便是一个普通乃至小康的家庭,都随时有可能被一场病症压垮,何况这来路不明的孤儿呢?
“如果凑不到费用,你们最好今天就把病人接走。”
村花和强子坐在走廊里,手里还是那张沉重的缴费单,村花一路看下去,“球蛋白”后面跟着“35”,什么素后面又是一个数字,每一个数字似乎都有存在的理由,多了这些数字和这些药剂进入沈清的身体,他就能起死回生吗?
“我们接小炮子回去吧。”
村花的眼睛都哭红了,可是哪里有这么多钱呢?她不是没有见过死亡,小瓜子死的时候,她回想起来,固然可惜,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怎么跟孩子们解释生死,可孩子们似乎一夜之间就了解了生死的涵义。生死由命,人哪里敌得过天意呢?
“书记,我们去找找去书记吧!”强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书记也许会有办法救小炮子一命呢!我们去问问书记,也许能在村里搞个募捐之类的。”
坐在长椅上的女人饱含泪水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光,“对,我们去找找书记,强子,我知道书记家在哪儿!但是现在已经夜里十一点了,再去找书记会不会太晚了?”夜半时分去敲别人的家门,不知道的还以为讨债鬼上身了。
“可是没有办法呀,总不能让小炮子死在医院吧?”
于是两人骑上摩托车,在夜色中向着书记家驶去,沿街只有一两个烧烤摊还亮着灯,村花凭着记忆找到了书记家独门独户的房屋,跳下车以后就来到了大门口。
“咚咚咚。”
“黄书记!黄书记!我是村花!”
街边的路灯照亮书记家红色的大门,门上贴着门神,在昏暗的夜色中看不真切,村花也不管会不会打扰到街坊邻居,她脑海里只有小炮子的一条命,救不过来的话就只有死,死了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小炮子辛辛苦苦考上了最好的重点中学,眼看就要成为石山孤儿院的希望,她不能让小炮子死。
黄玉声其实回到了家里,她的妻子听见了声响,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半夜的敲门声虽然罕见,但是对一个县的领导而言算是家常便饭。但是黄玉声今天喝了酒,回到家里整个人都是醉醺醺的,精神状态十分不好,她只好披上外套,一路走到门口。
“谁呀这是。”
“我是石山孤儿院的村花。太太您好,我有要紧的事要找书记商量,书记他在家吗?”
黄太太打了个哈欠,将大门拉开,并没有请两人进屋,“哪有半夜敲人家家门的?你们明天再来,书记今晚喝了酒,已经睡下了。”
可是紧随其后,黄玉声也醒了过来,“是沈清的病吗?治疗费要多少钱?”
村花又惊又喜,“书记!”她喊了一声,声音听上去分外亲切,可没多久又哑了炮:“治疗费前前后后大概要几千块钱。”
“几千块?”一旁的黄太太呐喊道,“我们没偷没抢哪里来那么多钱?”
“几千块能治好吗?”黄书记虽然喝了酒,但是睡了一觉后脑子还是比较清明的,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治不好这钱还不是打水漂,何况他与沈清不熟,只是看着这孩子有天分,没必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就算是他自己的亲身骨肉,几千块钱也不是说拿就拿的。
“书记,这个病比较复杂,叫心肌炎。”
黄玉声一听是心脏病,声音都变得粗鲁了起来,也不跟村花和气了,“心脏病治不好的,这种器官性疾病最要命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小病,你们走吧。”
“书记!书记,求求您救救沈清,救救小炮子吧,您也看到了他会读书,能考大学,您就救他一命,他醒了以后甭管是爹啊娘啊还是认祖归宗,都会一辈子记得您的!”村花抓着书记的裤脚跪了下来,书记却是铁了心地要关门,强子在一旁看不过去,拉上村花的手让他起来,四千块钱本身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任谁看了也不会随便答应掏这笔钱。
夜里两点,他和村花在医院里草草地办了离院手续,沈清还发着高烧,被架在摩托车上,前后呼吸像是一团火球,吹着风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