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珏是个乐天派,自小体弱多病的他感染肺炎以后的症状也比普通人重,两天时间里又发了高烧,咳嗽不止,但好在都遏制住了。
宁清荣见过无数愁眉苦脸,很少有人能像沈珏这样平淡地笑着哄小孩。他的声音虽然沙哑,语气却像春雨一般地温柔耐心:“妮妮画的真棒。”
在孩子打针的时候,会用眼神守在她身边:“妮妮,哥哥陪着你,打针不要怕。你看哥哥手上有这么多‘小眼睛’呢。”
沈珏是个很神奇的人。
“你怕死吗”那天病房里就剩他俩,宁清荣问。
“我是学表演的,哪怕明天迎来的就是死亡,我也会作为演员笑着活到最后一刻。”
他因病苍白的脸孔上一抹宁静的微笑好像具有化解生死的力量,似乎笑对疾患之后的时间也变得不那么令人痛苦了。宁清荣看着他,像是面对着一潭湖水,仿佛这里不是**患者的病房,而是家门口的一个公园,他此刻正坐在长椅上感受着春风。
“我多笑一笑的话,世界就少了一个哭脸,别人也能多看到一个笑脸。”
笑容是一种力量,也许它确实是一种特效药。
“你姓沈吗?”
有一天宁清荣问道,“是那个三点水的‘沈’字吗?”
尽管他觉得沈珏给人的感觉与他所见的画中男子迥然不同,但他还是怀着一丝希冀问道:“那你祖上有没有一个叫‘沈清’的?清澈的清。”
沈珏思考了一会儿,而后摇了摇头:“我确实是三点水的‘沈’,但是‘沈清’这个名字我没听过,祖上也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如果他点头,这就是几十亿分之一的概率,宁清荣不禁想道。茫茫人海中他真的能找到那个人的后代吗?那个人是否也已经像他的祖父一样结婚生子了呢?那天,翻开《茶经》的他发现了祖父抱憾而去的秘密,他发现一本小小的《茶经》中满含的爱语、思念、愧疚,他无法想象一个像祖父那样严谨认真的人会对一介男流产生情愫,但是那几张照片却令他想入非非。
也许是托了沈珏爱笑的福气,宁清荣的病情好转,他只是发了一天烧,很快就降下来了。得知他瞒着家里人签下生死状之后,宁家人和他的母亲并不生气,只是担心他的安危,宁清荣在电话中不断地安抚着母亲的情绪并告知她已经退烧的喜讯。
“之后应该不会出现严重感染症状了。”
“清荣,请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他很少见到父亲如此严肃,印象中的父亲幽默风趣,此时得知他发烧并且和**病人一起住院的父亲,语气中少有的带着责备,“我们一家人都很担心你,甚至想从美国给你空运最好的药,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他和其他几位幸存的医生重新做好了投入战斗的准备,院长知道以后,专门给他们安排了一顿火锅,就在办公室里架起了一口锅,让小护士们洗了洗政府送来的蔬菜,端着锅吃。
但是沈珏显然没有那么幸运,宁清荣康复后的第二天,沈珏的病情急速恶化,到了不得不上呼吸机的地步。沈珏是个多么爱笑的人啊,为什么要忍受这样的痛苦呢?护士把沈珏推入手术室的那天,一位男人来到了医院。
“你是医生吗?”
宁清荣忙完了病情统计就守在了沈珏手术室的门口,他一身白色防护服戴着口罩地坐在长椅上,安静地等待着手术的结果,一个男人匆忙像他走来,“医生,小珏他情况怎么样?”
男人看上去三十多岁,戴着普通的防护口罩。
“特殊时期——医院应该是不允许家属探视的,你怎么进来的?”宁清荣知道他应该是收到了沈珏的病危通知书了,如果沈珏不能抢救过来,医院就要让家属给病人收尸了。虽然这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他的心里也忐忑不安,这些天他一直在招顾沈珏,绝大多数时间里沈珏都是昏迷状态,只有监测仪上弱于常人的数字在不断地告诉他,沈珏确实快不行了。
“他有很严重的呼吸道疾病,他的整个肺部都已经病变了,现在医院在给他上呼吸机抢救。如果能够抢救过来,他就还能生存下去。”
如果抢救不过来,就请节哀顺变。
后半句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想到手里还捏着沈珏最后交给他的信。宁清荣不知道自己为何总是能跟信打上交道。
“你是梁心先生吗?”
“是,是我!”
沈珏今年二十八岁,他临死前的家属就是这位看着三十岁的梁先生吗?
梁心似乎看出来了宁清荣的担忧,他慌忙解释道:“小珏的父母都在乡下老家,就小珏一人为了发展在南京接剧本演出,我,我是他的表哥。”
他的语气在怪异的地方出现了卡顿。
“这是沈珏之前交给我的信,他让我转交给你。”
信纸是纯白色的普通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的字,信的内容宁清荣没有读过,沈珏只是告诉他,如果有个叫梁心的男人来找他,就把这张纸给他。
坐在宁清荣身边的梁心收到了医院打来的病危的电话以后,马不停蹄地从南京城的另一头赶来,医院不让进,他就冒着风险从后门翻墙进了医院,跑了两栋楼,最终找到了联大的手术室。此刻,他读着沈珏留下的文字,沈珏像是交待后事一般一一详述了自己的遗产,嘱托了父母的情况,读着读着他便哽咽了起来。
宁清荣不知道信写了什么,他无法安慰他,他的脑海里回响着沈珏最后留给他的几句话,宁清荣对沈珏说,如果他活下来,他就带他吃遍南京城所有的小吃。那时候沈珏只是摇摇头对他说:“带我的另有其人。”
那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沈珏的话断断续续,后来他放弃了说话,在宁清荣的手心一笔一画地写道:
“如果我走了,那么说明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其他人等着你。”
“我希望你活下来。”宁清荣说。
“你经历过爱情吗?”带着呼吸机的沈珏拖着疲惫的黑眼圈,宁清荣知道因为高烧不退,他已经很久没有充足的睡眠,细瘦的手指认真地写下这句话:
“年轻的时候你失去了一个人,你以为自己失去了所有,但其实你没有,你还有你自己。”
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和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宁清荣和梁心悬着的心吊在了嗓子眼,主刀的医生摇了摇头:“人没抢救过来,肺部大面积组织坏死,已经心肺停跳了。”
也许生命中就会有那么几个瞬间让世界陷入黑暗。
你失去了一个人,你以为自己失去了所有。
其实这所谓的所有在一具冰冷的尸体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梁心哭着走上前去,宁清荣的眼角也含着泪花,但是没能让它们流下来,他望着手术室里简陋的天花板,生命体征变成了他再熟悉不过的一条直线,留下来的护士收拾着仪器,把沈珏推出去的时候,宁清荣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沈珏最后的表情。
不是微笑。苍白泛紫的嘴唇抿着一条直线,那双弯成月牙状的眉眼再也睁不开了,沈珏走了,他二十八岁的生命像是飘落到人间的一片羽毛,太轻,可落在了宁清荣的心上,却又太过沉重。宁清荣从口袋中拿出了那张巧克力的包装纸。
苦乐参半,可这却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