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糖果

宁清荣这些日子也感染上了风寒,自己吃了点布洛芬和止咳糖浆,此刻他站在医院里,手里拿着日本国护照,他在等大屏幕上自己的名字。过了半响,出现了他名字的首个汉字,医院给后面做了保密化处理,宁清荣便走到窗口排队领取化验结果。

结果是阴性。

他平常处事不惊的面容上透露出一丝悲哀,不知道该报喜还是报忧。回到学校以后,总之还是先给远在美国的父母们发了一封邮件,前两天广州那边传来消息,藉由春运,病毒扩散的很厉害,全国各地省市都出现了感染者,各大高校都收到了上级领导下发的封校通知,医院和附属研究院要调派人员前往广州。官方已经给出了通报,将这种疾病称之为“**型性肺炎”,现在医院人人自危,母亲前两天写邮件过来让他保重身体,并且不惜运费为他从美国邮寄了一箱医用防护隔离口罩。这种口罩比国内能买到的厚,设计上也更为先进,会紧贴面部,佩戴时容易呼吸不畅,宁清荣把口罩捐给了学校,自己平时只带普通的防护口罩出门。

过了几天,又传来北京患者急剧增多的新闻,让本来就人满为患的医院呼吸科雪上加霜,联大附属医院派医生来学校这边宣讲,号召学生前往医院增援人手。前线医疗资源已经十分紧张,许多医务工作者成了第一批交替感染的病人,有新闻开始报道医务工作者染病离世的新闻,校长就站着宣讲台一侧,在宣讲的最后做了简单的总结:

“前线的情况你们也能看到,毕竟附属医院毗邻学校东大门,每天救护车都会从秦淮区、建邺区的各个街道拉无数的病人过来,政府已经在加紧筹备抗疫专科医院,但是联合医院作为南京市内占地面积最大的医院,首当其冲应当收治最多的病人。”

“在座的各位都是天之骄子,但你们也是经过专业培训的医生,国家已经抽派一线特警全力支援**的抗疫工作,特警不能抢救病人也不懂呼吸机原理,这里需要你们的力量!‘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在座的女同胞们——‘未惜头颅新故国,甘将热血沃中华’,这片土地自古就有流血和战争,昔日的先辈同日寇顽抗,今日的我们战病毒之嚣张。”

“日寇”一词使得宁清荣从这慷慨激昂的演说词中分心,姥爷生前留下的图片和文字涌入他的脑海,为了收复祖国而展现的大无畏精神感染了他,最终他也在生死状上签了字。

山田国中(宁清荣)

——就这样白纸黑字地留在了签字簿上。

宣讲会结束的下午他就收到了通知,学校要他们在校门口集合,一众学生有看上去已经三十多岁的、有看着年轻刚满十八的,时年二十三岁的宁清荣研究生第一年,在初春的季节里穿着羊毛衫,口号声一响,站着笔直的军姿,朝着国旗敬礼。

然后罩上了防护隔离服,奔赴了战场。

宁清荣从未想象过医院可以容纳这么多人,联合大学附属医院的门他进过许多次,这是第一次让他感到紧张、甚至恐慌。老人抱着小孩、妈妈抱着小孩、还有数不清的躺倒在地上穿着工衣的建筑工人,他的脚在被褥中穿行,人们痛苦地呻吟着,一个老人躺在地上,突然拉住了他的裤腿。

“医生,医生,快救救我的孩子。”

也许是看他人高马大,老人匆忙之间拉住了他,就像拉住了唯一的希望。宁清荣拿不定注意,但还是俯下身来摸了摸小孩的头,掌心传来的炙热和少年通红的脸庞都在告诉他这是高烧。

“护士长!这里有护士吗?”

他无助地喊着,“您稍等一下,我去找护士来。”

“医生您别走!医生您别走!”

“我去找护士来!您在这稍等一下!”

老人蛮不讲理地扯着他的防护服,小孩在老人的怀里嚎啕大哭,令宁清荣措手不及的是防护服一下就给扯破了,他的眼神顿时惊恐起来,而老人年迈的眼睛中看向他的则是深深的失望与无助。

“屏住呼吸,快去消毒!芳芳,快给他处理一下!”

身后传来了护士长的声音,防护服上被喷洒了两三道酒精,宁清荣脑海中还不断闪现刚才的一幕,不敢急促的呼吸,那名叫做芳芳的护士给他的防护服撕裂的口子上贴了两圈透明胶布,“医院物资很紧张,出现这种事我们也没有新的防护服给你。”她向他解释道,一个转身马上又消失了。

宁清荣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桌面上是杂乱的巡访记录和护士的签到表,他的心情很复杂,也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确实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重症病人被推进了手术室,隔着窗玻璃,几名医生忙前忙后地为他开放气道、通气、给氧,宁清荣只在窗玻璃前看了一眼,在这里他的身份不是一名学生,他是一位医生。呼吸科医生承担了最重的任务,他们为危重病人做手术,有时候割开喉管的血溅在他们面罩上,一场手术一做就是好几个小时。

到底这里是人间还是地狱呢。

不久以后宁清荣亲眼目睹了医院失去第一根主心骨,护士长火化的时候许多医生前来给她送花,医院里没有鲜花,护士们把手头上没用的纸做成了一朵朵纸花。宁清荣学的不是呼吸科,但是有几名呼吸科医生也倒下了,随后他又被紧急调往了呼吸科室,每天都过得如同地狱一般。每当病人的生命体征停止、出现心肺停跳的时候,宁清荣感觉自己也就像被抽干了一样,他们尊重每一位死去的患者,却无法为他们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即便是躺下,他也必须穿好防护服,做好时刻投入战斗的准备,而当他有一天也开始出现呼吸急促的症状时,他选择了主动住进隔离病房。医院的消毒水味,在他摘下面罩的那一刻才体会到。

他和一个青年还有几个孩子住在一间病房,开始发烧以后宁清荣就不穿防护服了,他选择把防护服留个更需要它们的人。

并不是所有的医务工作者都会被感染,让他这样没有家庭、没有妻儿的单身汉独自生病也好,他也心慌害怕,但是他躺在床上,不住地咳嗽时,他觉得在疾病面前这些都不堪一击。来到这里的一个月里,他见过倒下的人,也见证了活着的奇迹。死亡固然可怕,可是也无法避免。

“你是医生吗?”

宁清荣在隔离病房并不孤独,他虽然咳嗽低烧,但是并没有烧到模糊。此刻,坐在他对面病床的青年问他,“你看着很平静。”

“我只是对自己的症状感到庆幸。”虽然肺部出现了感染,可他并没有出现严重的呼吸征,宁清荣躺在病床上,“急救没抢回来的重症患者,这个月我见过31个,平均下来刚好一天一个。”

就在他们聊天时,邻床打着点滴的小孩醒了,孩子看上去只有十岁,嘤嘤呀呀地说:“沈哥哥,我们会死吗?”

沈珏是五天前刚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的,护士时刻关注着他的生命体征和感染情况,此刻他虽然身体虚弱,仍然挤出了一个堪称是教科书式的微笑:“妮妮乖,我们不会有事的。妮妮给哥哥笑一个,疾病会被笑容赶走的。”

“哥哥,哥哥,你前几天去哪里了啊。妮妮看不到哥哥,好害怕。”

“哥哥去给你们买糖了呀。”说罢,竟然真的从口袋中拿出了一颗巧克力,“妮妮乖,哥哥给你好不好?”

宁清荣从病床上撑起了身子,巧克力是心形的,沈珏的大衣口袋里有很多。沈珏因为治疗而消瘦的身体上罩着一件与他尺寸不符的大衣,妮妮打完了点滴以后,戴着口罩从沈哥哥手里接过了巧克力。

“你要不要?”沈珏问他,然后让妮妮也给了他一颗。

在不知道限期何日到来的时光里,宁清荣一直记着这一颗巧克力。巧克力是国外的某不知名品牌,背后写着一句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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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骨荣
连载中G爱晒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