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最后一波桂花香,把枝头的残花吹得簌簌往下落,铺在放学的路上,踩上去带着细碎的、转瞬即逝的软。风里还带着傍晚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花瓣,擦过林晚萱的帆布鞋鞋边,却驱不散她浑身紧绷的寒意。
林晚萱攥着书包带的手指,从走出校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绷得紧紧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青白,帆布书包的肩带被她捏得变了形,里面那张折了三折的期中成绩单,像一块烧红的铁片,隔着两层布料,烫得她手心发麻,连带着心脏都跟着一下一下地抽紧。
成绩单上的数字,她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总分比上次月考往前跳了37名,生物92分,年级第7;化学94分,年级第3,是她入学以来考得最好的一次。可那串亮眼的红色数字,全被数学卷面上的118分盖了过去——离母亲三个月前定下的“最低120分”的红线,只差了2分。
这2分,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在她和家之间。她甚至能精准预判出母亲看到分数时的神情,会先冷笑一声,随即沉下脸,用那种失望到极致的、冰冷刺骨的语气,把她所有的努力贬得一文不值。那些话她听了十六年,早就刻进了骨子里,连做梦都会被惊醒。
更让她心慌的是,藏在书包最深处的东西——那本锁得严严实实的速写本,还有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淘来的专业书。那是她藏了快十年的念想,是她在日复一日的压抑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光。最近半年,她夜里总是失眠,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手抖得握不住笔的时候,只有翻开这本本子,心里才能稍微安定一点。
江叙白走在她身侧,手里拎着刚给她打印好的数学题型册,指节因为拎得太久泛出淡淡的红。他从放学就注意到了,林晚萱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垂着脑袋,脚步都比平时慢了半拍,连平时路过会停下来多看两眼的桂花丛,都没抬过眼。傍晚的风越来越凉,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苍白的、没什么血色的脸颊,眼下还有淡淡的、消不下去的青黑。
他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这半年来,她上课会突然走神,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问她怎么了,只说是没休息好;凌晨两三点,他总能看到她给自己的朋友圈点赞,第二天却顶着黑眼圈来上课;她总是下意识地蜷缩着身体,别人稍微大声一点说话,她就会吓得浑身一颤。他隐约知道她藏着心事,却怕戳破她的难堪,只能默默陪着,用自己的方式给她一点支撑。
“还在想数学成绩的事?”他停下脚步,侧身对着她,刻意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到一只受惊的小猫,“不就是差2分吗?这次的卷子是年级组特意出的拔高卷,难度比月考大很多,年级平均分才刚过90,你从90分出头冲到118,已经进步很大了。”
林晚萱抬起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鼻尖突然一酸。这半个多月的晚自习,他每天都留下来陪她补数学,把每一种题型的解题技巧拆解得明明白白,连她容易踩坑的细节都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她的错题本,他比自己的竞赛笔记翻得还勤,熬了两个通宵,把她半年来所有的错题,按题型和易错点整理成了专属的练习册。是她自己不争气,考试的时候太紧张,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算错了数,丢了不该丢的分。
“是我太粗心了。”她的声音小小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的缝线,指甲把帆布刮出了细细的毛边,“最后那道题,你前一天晚自习刚给我讲过同类型的,连解题步骤都一模一样。”
“粗心太正常了,谁考试还没犯过点小错误?”江叙白弯了弯嘴角,伸手想像之前那样揉揉她的头发,手抬到半空,又怕她不自在,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像一小簇暖融融的火,稍微驱散了一点她心里的寒意,“没关系,我们下次再补回来就好了。周末我再给你捋一遍计算易错点,再练几套同类型的题,下次肯定能稳稳过120,我相信你。”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敷衍,全是实打实的笃定,好像在他眼里,她从来都不是那个笨笨的、数学总也学不好的女孩,是一定能做到的人。林晚萱用力点了点头,把涌到眼眶里的湿意憋了回去,小声说了句“谢谢你”。
两人并肩走到小区岔路口,江叙白还要去物理竞赛实验室,不能再送她了。他把手里的题型册递到她手里,又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小盒草莓,透明的保鲜盒里,颗颗草莓都饱满通红,带着新鲜的水珠,是她之前提过一次的、巷口那家水果店的品种,说这个牌子的草莓最甜,能压下嘴里莫名的苦味。
“这个给你,回去洗了吃。”他把草莓塞到她手里,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冰凉的手,又下意识地多握了一下,想给她捂捂热,“别想太多,好好吃饭,有不会的题随时给我发消息,我忙完实验间隙就回你。”
林晚萱抱着那盒带着凉意的草莓,还有那叠整理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的题型册,看着他眼底的温柔,认真地点了点头:“嗯,你竞赛加油,别太累了,记得按时吃饭。”
江叙白笑着应了,看着她转身走进楼栋,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口,才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别害怕,不管发生什么,都有我在。”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他攥着手机,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快步往实验室走去。
林晚萱站在自家门前,掏钥匙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锁芯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像敲在她心上的鼓点。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江叙白发来的消息,她看了一眼,鼻尖一酸,却没力气回复。
推开门,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有沙发旁的落地灯亮着冷白的光,母亲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和亲戚的微信聊天界面。她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在聊各家孩子的期中成绩,刚才在楼下,她就听到了母亲在电话里,笑着说“我家姑娘这次考得一般,还要再努努力”,语气里的客套,藏着马上要爆发的不满。
“回来了。”母亲抬眼看她,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书包上,“期中成绩出来了,数学考了多少分?”
林晚萱换鞋的动作顿住,后背瞬间绷紧,像被无形的绳子捆住了一样。她低着头,把鞋放进鞋柜,声音轻得像蚊子叫:“118。”
“118?”母亲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落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重重地压在林晚萱的身上,“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数学必须上120!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我花了那么多钱给你报补习班,天天晚上陪你熬到半夜,你就给我考这点分回来?”
“我这次总分进步了37名,生物和化学都考了年级前十……”林晚萱鼓起勇气抬起头,想为自己辩解一句。她不是没努力,她每天晚上都学到凌晨,笔记写了满满三大本,错题刷了一本又一本,她真的已经拼尽全力了。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母亲尖利的声音打断了。
“生物化学考得再好有什么用?”母亲几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失望和不耐,“高考数学拉你几十分,你能考上什么好学校?人家隔壁阿姨家的儿子,数学考了138,总分年级前十,你再看看你!天天就知道搞那些没用的东西,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
她说着,一把抢过林晚萱肩上的书包,拉链被狠狠扯开,里面的书本、练习册、笔袋哗啦一声,全倒在了光洁的茶几上。
林晚萱的心跳瞬间停了半拍,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凉了下去。
她藏在课本最里面的速写本和专业书,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母亲眼前。那是她藏了快十年的念想,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是她每次情绪崩溃时,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母亲的手先碰到了那本速写本,指尖捏着封面翻开,只看了两页,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的手因为愤怒而发抖,指着本子,声音都在颤:“这是什么?你天天上课,就在本子上画这些鬼东西?”
“妈,你还给我……”林晚萱冲上去想抢,却被母亲狠狠一推,后背重重撞在了坚硬的茶几角上,疼得她眼前发黑,一口气没喘上来。
“我还给你?我不撕了它就不错了!”母亲冷笑一声,抬手就把速写本里的纸页,一张一张地撕了下来。
“刺啦——”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精准地割在林晚萱的心上。
她看着自己熬了无数个深夜画下的画,写满了对未来期许的字,被母亲随手一撕,裂成了两半;看着她一笔一划写下的、藏了无数次的心愿,被揉成一团,扔在冰冷的地板上。那些她视若珍宝的纸张,此刻像垃圾一样,散了一地。
“妈!你别撕了!我求你了!别撕了!”林晚萱哭着扑上去,想把剩下的半本速写本抢回来,却被母亲一把甩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疼得她浑身发抖,可她顾不上疼,只是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纸片,指尖被纸边划破了,渗出血珠,她都没察觉。
“你还敢求我?”母亲把剩下的半本速写本狠狠摔在她面前,又拿起那本专业书,像扔什么脏东西一样,狠狠砸在地上,书脊瞬间裂开,书页散了一地,“我就说你成绩上不去,原来天天都在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天天搞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你晦气不晦气?丢不丢人?”
“这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是我的梦想!”林晚萱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看着眼前的母亲,第一次敢这么大声地跟她说话,“我有自己想考的学校,有自己想走的路,我没有不务正业!”
“梦想?”母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蹲下身,指着她的鼻子,一字一句地骂,“你的梦想就是个笑话!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跟我对着干的!数学都考不好,你还想考什么好学校?我看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活着就是个累赘,除了给我丢人,你什么都不会!”
骂声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过来,裹着冰冷的恶意,把林晚萱整个人都淹没了。
母亲骂了整整三个小时。从她的成绩,骂到她的爱好,再骂到她“不合群、性子闷,跟她那个早死的爹一个样”。从夕阳彻底沉下地平线,骂到窗外的天完全黑透,路边的路灯都亮了起来。直到骂累了,嗓子都哑了,母亲才一把揪住她的胳膊,把她拖进卧室,反手“咔哒”一声,锁上了房门。
“你就在里面好好反思!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彻底扔了,什么时候再出来!”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冰冷又刻薄,“晚饭你也别吃了,好好长长记性!再敢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我见一本撕一本!”
母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客厅的灯被“啪”地一声关掉,整个房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林晚萱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的光,刚好照在从门缝里飘进来的纸碎片上。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捡起一片碎纸。上面是她写了无数遍的学校名字,此刻只剩下半个模糊的字迹。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碎片上,晕开了墨水的痕迹,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她一点点地,把地上的碎纸片都捡起来,捧在手心,爬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照亮了她手里的一堆碎片,也照亮了她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
她拿出透明胶带,想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一页一页地粘好。可那些纸被撕得太碎了,有的缺了角,有的找不到对应的另一半,她拼了整整两个小时,只粘好了半页纸,剩下的,怎么都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就像她自己,被日复一日的指责和打压,撕得支离破碎,怎么都拼不回去了。
半年前,她就偷偷去医院看过了。医生说她是中度抑郁伴重度焦虑,给她开了药,让她按时吃,多跟人倾诉,别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可她不敢告诉任何人,不敢告诉母亲,怕被骂“矫情”“装病”;不敢告诉朋友,怕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更不敢告诉江叙白,怕自己的负面情绪拖累他,怕他看到自己这么不堪的一面。
这半年来,她每天都在硬撑。白天在学校里,装作没事人的样子,认真听课,笑着跟朋友说话;晚上回到家,锁上房门,就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整夜整夜地失眠,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吃什么都吐,体重掉了十几斤,可她只能瞒着所有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
她以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再乖一点,考出好成绩,母亲就会认可她,她就能好过一点。可她拼尽全力,换来的还是无休止的辱骂,连她唯一的念想,都被撕得粉碎。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江叙白一个小时前给她发的消息,问她有没有到家,有没有吃饭,还给她发了今天整理的错题补充,最后一句是“晚安,别想太多,明天见”。
她指尖放在屏幕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写了长长的一段话,写了她这半年来的痛苦,写了她的绝望,写了她快撑不下去了。可到最后,又全删了,只回了两个字:“晚安。”
她不敢发。她怕自己的负面情绪会影响到他,怕他觉得自己是个麻烦,怕他再也不想理自己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她把手机扔在一边,看着台灯下的碎纸片,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楼下的行人从熙熙攘攘,到最后只剩下零星的晚归人。路边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关了门,连路灯的光,都好像暗了一点。
墙上的时钟,指针从晚上八点,走到了凌晨一点。
她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整整四个小时,从一开始的崩溃大哭,到后来的麻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母亲骂她的那些话,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反复回响。
“烂泥扶不上墙。”
“活着就是个累赘。”
“丢人现眼。”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一刀一刀,把她心里最后一点支撑,都割得粉碎。
她慢慢站起身,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走进了浴室。她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光,照亮了浴室里的瓷砖。她拧开了水龙头,温热的水从花洒里流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哗哗的声响,盖住了她压抑的、细碎的哭声。
水雾慢慢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里她的影子。那个影子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浑身都在发抖,看起来那么陌生,那么可怜。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好像,真的撑不下去了。
另一边,物理竞赛实验室的灯,凌晨一点才熄灭。
江叙白收拾好实验器材,拿出手机,第一时间就点开了和林晚萱的聊天框。他晚上十点忙完一轮,给她发了消息,问她题有没有看懂,她没回;十二点的时候,又给她发了晚安,她也没回。
只有晚上八点多,她回的那一句“晚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江叙白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指尖划过屏幕,给她打了个电话。电话拨出去,响了很久,都没人接,最后被自动挂断了。
他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是无人接听的状态。消息发了一条又一条,从“你怎么了?”到“看到消息回我一下”,再到“林晚萱,别吓我,回我消息”,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应。
江叙白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这半年里,林晚萱的种种异常。
她上课的时候,会突然脸色发白,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有时候会突然走神,盯着窗外看很久,叫她好几声才反应过来;她晚上经常失眠,凌晨两三点,会给他的朋友圈点赞;她总是下意识地把自己缩起来,像一只随时会受惊的小猫。
他之前只以为,她是备考压力大,怕给她造成负担,没敢多问。可现在,十几个电话打不通,几十条消息没人回,一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像潮水一样,瞬间把他淹没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抓起书包,冲出了实验室,往校门口跑。深夜的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亮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急促。
出了校门,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林晚萱家小区的地址,声音都在抖:“师傅,麻烦您快一点,越快越好。”
司机师傅看他脸色惨白,满头是汗,也没多问,踩下油门,车子飞快地往目的地开去。
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江叙白坐在后座,手指不停地刷新着聊天框,电话一遍一遍地打,始终没人接。他给陆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传来陆泽迷迷糊糊的声音,明显是刚被吵醒。
“叙白?凌晨一点了,你搞什么?”
“陆泽,林晚萱联系不上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现在去她家小区,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江叙白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慌乱,“我怕她出事。”
电话那头的陆泽瞬间清醒了,语气立刻严肃起来:“怎么回事?下午放学不还好好的吗?行,你别急,我现在就起床过去,她家小区门口汇合,我顺便叫上沈文宇。”
“好,麻烦你了。”江叙白挂了电话,指尖攥得发白,指节都泛了青。
出租车很快就到了林晚萱家小区门口,老旧小区没有门禁,晚上只有门口的保安室亮着灯,保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江叙白付了钱,推开车门就往小区里冲,凭着之前送她回家的记忆,找到了她家所在的楼栋。
楼栋的单元门晚上是锁着的,江叙白试了几次,都打不开。他抬头往上看,整栋楼几乎都黑了灯,只有六楼,林晚萱家的浴室,亮着一点微弱的光,还有哗哗的水声传出来。
可那水声,已经响了太久了。
从他进小区到现在,已经快十分钟了,水声一直没停。
江叙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往后退了几步,助跑着往上跳,抓住了二楼的阳台栏杆,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老旧的居民楼,阳台外有空调外机和防盗窗,刚好能落脚,他顾不上危险,一层一层地往上爬,指尖被粗糙的墙面磨破了,渗出血来,他都没感觉到疼。
终于爬到了六楼,他落在她家的阳台外,一眼就看到了浴室的窗户,里面亮着灯,透过蒙着水雾的玻璃,能看到倒在地上的、毫无动静的身影。
“林晚萱!”
江叙白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他用尽全力,一拳砸在浴室的窗户玻璃上。钢化玻璃裂开了蛛网一样的纹路,他又砸了第二拳,玻璃哗啦一声碎了。他伸手进去,拨开碎玻璃,拧开了窗户的锁,推开窗户翻了进去。
浴室里全是水雾,温热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着,地上的水被染成了淡红色。林晚萱倒在浴缸旁边,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左手手腕垂在地上,血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瓷砖上。
江叙白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冲过去,一把脱下自己的外套,死死地缠在她的手腕上,用力按住止血。然后他蹲下身,把她抱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林晚萱?林晚萱你醒醒!别吓我!你看看我!”
怀里的人没有一点反应,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江叙白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裹住她冰冷的身体,腾出一只手,颤抖着拿出手机,打了120急救电话,报地址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好几次都说错了楼栋号。
挂了急救电话,他又给陆泽打了电话,让他直接去最近的医院,顺便通知温阮和苏晓。挂了电话,他把脸贴在林晚萱的额头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她苍白的脸上。
“林晚萱,你别睡,千万别睡。”他抱着她,一遍一遍地跟她说话,声音哽咽,“对不起,我来晚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家的。你说过你有想去的学校,有想实现的心愿,你不能食言。”
“你醒醒好不好?我还陪着你补数学,还陪着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求求你了,林晚萱,醒醒。”
他抱着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受伤的手腕,疯了一样往楼下跑。凌晨的楼道里,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他带着哭腔的、一遍遍的呼唤。
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救护车的鸣笛声刚好由远及近,亮着刺眼的红灯停在了路边。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接过林晚萱,快速做了初步的止血处理,抬上了救护车。江叙白跟着跳上车,坐在担架旁边,一直紧紧攥着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冷刺骨,他用自己的手心捂着,一遍一遍地给她搓着,想给她一点温度。
救护车一路鸣着笛,飞速往医院赶。江叙白坐在车上,看着担架上脸色惨白、毫无生气的女孩,心脏像是被凌迟一样,疼得喘不过气。他脑子里全是她平时的样子,是她上课的时候认真记笔记的样子,是她拿到好成绩时偷偷冲他笑的样子,是她跟他说起未来时,眼睛里亮得惊人的光。
那个小心翼翼、却又拼尽全力朝着光生长的女孩,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到了医院,林晚萱立刻被推进了急诊抢救室。红色的抢救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江叙白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他的手上、胳膊上全是被玻璃划破的伤口,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医院冰冷的地板上,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抢救室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没事,一定要好好的。
十几分钟后,陆泽、沈文宇、苏晓和温阮都赶来了。四个人都是从家里匆匆跑出来的,衣服都没穿整齐,苏晓和温阮的眼睛都是红的。
“叙白,怎么样了?晚萱呢?”苏晓冲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往抢救室里看。
“还在里面抢救。”江叙白抬起头,脸色惨白,眼底满是红血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我不好,我没早点发现她不对劲。”
“这怎么能怪你?”陆泽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手上的伤,皱了皱眉,“你先去处理一下你的伤口,这里我们盯着,晚萱不会有事的。”
“我不去。”江叙白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抢救室的门,“我要在这里等她出来。”
温阮蹲下身,看着他手上的伤,眼泪掉了下来:“你这样,等晚萱出来了,看到你一身伤,她会难过的。我们在这里守着,你快去处理伤口,好不好?”
几个人劝了半天,江叙白才终于松了口,被护士带去处理伤口。手上、胳膊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被玻璃划得很深,护士给他消毒、缝针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全程一句话都没说,眼睛一直往抢救室的方向看。
处理完伤口回来,抢救室的门还没开。五个人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等着,苏晓和温阮靠在一起,偷偷地抹眼泪,陆泽和沈文宇坐在旁边,脸色都很难看。
天快亮的时候,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灭了。
医生推开门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看着围过来的几个人,开口说:“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失血有点多,还在昏迷,需要转到病房观察。幸好送来得及时,再晚一点,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几个人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江叙白腿一软,靠在墙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林晚萱被转到了普通病房,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平稳了很多。江叙白坐在病床边,一直紧紧攥着她的手,用自己的手心给她暖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脸,生怕她再出一点事。
苏晓和温阮去给她买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陆泽和沈文宇去办了住院手续,还跟护士打听了注意事项。几个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敢多说话,怕打扰到病床上的人。
上午十点多,林晚萱的手指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还有点模糊,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场景。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坐在病床边,眼睛通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胡茬的江叙白。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干哑得几乎听不见:“江叙白?”
江叙白的身体瞬间僵住,他看着醒过来的女孩,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不敢碰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在,晚萱,我在。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他刚要起身,就被林晚萱用没打点滴的手拉住了。她的手很轻,没什么力气,却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角。
“别去。”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掉了下来,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傻瓜,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江叙白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伸手,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珍宝,“你没事,就比什么都好。”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面放着护士刚拿过来的、林晚萱的随身物品,包括她的书包。书包的夹层开着,露出了里面的一个白色药盒,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诊断报告。
江叙白的动作顿了顿,伸手,把那张诊断报告拿了出来,慢慢展开。
上面的字,像针一样,狠狠扎进他的眼睛里。
中度抑郁,重度焦虑状态,病史半年。
下面还有医生开的处方,和药盒上的名字对应,是她已经吃了快半年的药。
江叙白拿着诊断报告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终于明白了,她所有的异常,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强颜欢笑,都有了答案。原来她已经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了。
他抬起头,看着病床上的女孩,她正看着他,眼里满是慌乱和不安,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江叙白把诊断报告折好,放回原处,然后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别怕,我都知道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以后,我陪着你。我陪着你吃药,陪着你复诊,陪着你补数学,陪着你去你想去的学校,陪着你实现你的所有心愿。”
“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了。”
林晚萱看着他温柔的眼眸,听着他的话,积攒了半年的委屈和难过,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个迷路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她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江叙白,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江叙白抱着她,动作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受伤的手腕,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一遍遍在她耳边说:“别怕,我在。我一直都在。”
病房的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她在黑暗里发出的呼救,终于有人听见了。而那个跨越风雨赶来的人,会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出阴霾,奔赴属于他们的、亮着光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