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漫进窗
秋意是顺着教学楼前的两排金桂漫进高二(3)班的。
九月末的风裹着甜而不腻的花香,穿过半开的玻璃窗,落在摊开的课本上,混着粉笔灰的涩味、纸张的油墨香,还有早读课上此起彼伏的背书声,织成了一张属于高二上学期的、密不透风的网。网的中心,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期中考试——这场被班主任称作“高二分水岭”的考试,在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周一,以一张贴在教室后墙的成绩单,落下了实锤。
林晚萱坐在靠窗的第四排,指尖捏着的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歪扭的线。
早读课的铃声刚停,数学课代表就抱着一摞成绩单冲进了教室,原本还闹哄哄的班级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黏在那摞薄薄的纸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前排的同学一窝蜂地围了上去,挤在讲台边抢着看,欢呼声、叹气声、带着哭腔的抱怨声瞬间炸开,像往滚油里浇了一瓢冷水。
她坐在原地没动。
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窗外的桂花香一阵阵地飘进来,她却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连呼吸都要费些力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白,笔芯在草稿纸上戳出了好几个小小的洞,她都没察觉。
直到围在讲台边的人渐渐散了,成绩单被贴到了后墙的黑板上,周围的同学都三三两两地凑过去看,她才慢慢放下笔,站起身,脚步很轻地往后墙走。
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像她这个人一样,总是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不惹眼,也不被人注意。
成绩单是按年级排名排的,她的名字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比上次月考往前挪了37名。目光先扫过最右侧的两栏,生物92,年级第7;化学94,年级第3。红色的数字印在白纸上,像两簇小小的火苗,让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悬着的心也落下来半截。
可下一秒,目光落到数学那一栏时,那点松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118。
三个黑色的数字,像三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眼球上,带着细细密密的疼。她的呼吸顿了一下,指尖抬起来,又落下去,反复摩挲着那三个数字,指腹蹭过纸面,留下了淡淡的印子。
离母亲要求的120分,只差2分。
就这2分,足够让她接下来的日子,都浸在冰冷的指责里。她甚至能提前想到母亲会说什么——“生物化学考得好有什么用?数学拉这么多分,你高考能考上什么好学校?”“我给你花了那么多钱报补习班,你就考这点分回来糊弄我?”“天天就知道看那些没用的闲书,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烂泥扶不上墙”。
这些话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只要一想到,指尖就会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快速从笔记本上撕下来一页纸,把自己的各科分数抄了上去,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了校服口袋的最深处,像藏起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全程没跟任何人说话,连温阮凑过来问她“晚萱,你考得怎么样”,她都只是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没多说一个字。
重新坐回座位上,她把书包拉到腿上,拉开拉链,把那页抄着分数的纸塞进了书包最底层的夹层里,上面压着厚厚的生物课本和化学练习册,严严实实地盖住,像这样,就能把那刺眼的118分,还有即将到来的指责,都藏起来一样。
书包侧袋里,有一本薄薄的速写本,指尖碰到硬壳封面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了顿。
那是她藏了很久的秘密。
趁着周围的同学都在议论成绩,没人注意她,她悄悄把速写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塞进了桌洞,低头用课本挡着,慢慢翻开。
本子里没有风景,没有人像,满满当当的,全是铅笔勾勒的线条。有完整的人体骨骼结构图,从颅骨到趾骨,每一块骨头的轮廓都清晰利落,连骨缝的走向、肌肉附着点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有解剖刀、止血钳、指纹刷、放大镜这些器械的手绘,每一个零件的细节都精准到位,连刀刃的弧度都画得分毫不差;还有几页,是她照着专业书画的现场痕迹固定示意图,步骤标得明明白白。
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用铅笔写着小小的四个字——S**医。
有的字写得很用力,铅笔印透了纸背;有的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纸面被橡皮蹭得发毛,薄得快要破了;还有的,被淡淡的水渍晕开了铅笔的痕迹,模糊成浅浅的一团。
这是她藏了快十年的梦想。
小时候翻父亲留下的旧医学书,第一次看到人体骨骼图的时候,她就莫名地被吸引了。别人觉得冰冷吓人的骨头,在她眼里,是藏着真相的密码;别人觉得晦气恐怖的法医职业,在她心里,是能替逝者说话、守住世间公道的光。
可这份喜欢,她从来不敢让别人知道。
小时候拿着画给母亲看,被母亲一把撕得粉碎,骂她“小小年纪不学好,天天看这些死人的东西,晦气又变态”;跟同学提起想当法医,被人围着起哄,说她“心理阴暗”“怪胎”。从那以后,她就把这份梦想藏得严严实实的,只敢在没人的深夜,锁上房门,就着台灯的光,一笔一笔地画这些线条,一遍一遍地写那四个字。
只有在画这些、学生物化学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能做好一件事的,是有价值的。
“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熟悉的、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的时候,林晚萱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啪”地一声合上了速写本,像被人抓住了偷东西的现行,耳尖瞬间红透了,连脸颊都泛起了淡淡的粉。
她抬头,撞进了一双清澈的眼眸里。
江叙白站在她的桌前,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刚从外面进来,发梢上还沾着一点桂花的花瓣,身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很好闻。
他是班里的物理课代表,也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学霸,物理竞赛拿了好几个省奖,长得又好看,性格也好,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可林晚萱没想到,他会主动过来跟自己说话。
前阵子校运会落幕时的并肩、火锅局里隔着氤氲热气的对视、深夜通话里他温柔的安抚,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脑子里闪过。她知道他对自己不一样,可每次他靠近,她还是会忍不住紧张,像揣了一只兔子在心里,怦怦直跳。
“没、没什么。”她连忙把速写本往桌洞最里面塞,手指都在抖,生怕他看到里面的内容,“就是随便画了点东西。”
江叙白没追问,也没凑过来看,只是弯了弯嘴角,把怀里抱着的一本厚厚的活页本,轻轻放在了她的桌角。
“给你的。”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怕被周围的同学听到,带着温柔的笑意,“我整理了近半年的数学错题,按题型分了类,还有这次期中试卷的考点拆解,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林晚萱愣住了,目光落在那本活页本上。
封面是浅灰色的,是她平时最喜欢用的、最不扎眼的颜色,封面上用蓝色钢笔写着她的名字,“林晚萱”三个字,字迹工整有力,笔锋温柔,连笔画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封面,像碰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这……太麻烦你了。”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的眼睛,“你还要备物理竞赛,时间那么紧,还给我整理这个。”
“不麻烦。”江叙白拉过旁边的椅子,在她身边坐下,身体微微侧着,对着她,“反正我整理自己的错题也是整理,顺便就给你做了。我看你这次期中,生物化学考得特别好,就是数学拉了点分,其实你很聪明,就是有些题型没摸透规律。”
他说着,伸手翻开了活页本。
里面的内容,比林晚萱想象的还要细致百倍。
活页本按数学的六大模块分了类,函数、导数、立体几何、解析几何、概率统计、数列,每一个模块都用不同颜色的分隔页分开,清清楚楚。每一道错题,都先抄了原题,然后标了考点、易错点,再写了三种解法——最基础的、适合考试拿分的标准解法,节省时间的简便解法,还有拓展思路的进阶解法。
甚至,他专门用了整整十页,做了一个“林晚萱常错题型汇总”。里面的每一道题,都是她这半年来的作业、周测、月考里做错的题,他都一一记了下来,不仅标了她当时的错误解法,还分析了错误原因,写了针对性的解题技巧,甚至连同类型的拓展题,都找了十几道附在后面。
每一页的页脚,都用铅笔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线条简单,却很可爱,和窗外的金桂遥相呼应。
林晚萱的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用心地对待过。母亲只会盯着她没考好的分数,说她不争气;老师只会说她偏科严重,要多补数学;同学只会觉得她内向孤僻,不好接近。只有江叙白,注意到了她没说出口的窘迫,看到了她藏起来的短板,还用这么温柔的方式,给她递了一把伞。
“谢谢你,江叙白。”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涌到眼眶里的湿意憋回去,抬头看他,眼睛亮闪闪的,“真的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江叙白看着她红红的眼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想像之前那样揉揉她的头发,可手抬到一半,又怕吓到她,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她的桌沿上,“以后晚自习放学,你留二十分钟,我在三楼的空教室给你讲题,好不好?就讲这些错题,还有你当天没听懂的内容。”
林晚萱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好,好,谢谢你。”
江叙白笑了,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晃得她眼睛都花了。
上课铃声响了,是生物课。江叙白站起身,回了自己的座位——他在她斜前方的第二排,坐下之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朝她比了个“加油”的口型。
林晚萱看着他的背影,把那本活页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捧滚烫的阳光,连胸口的闷意,都散了不少。
生物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上课很有意思,总喜欢拓展一些高考常考的延伸题型。这节课讲的是DNA的结构与复制,讲完课本上的基础内容,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高考真题改编的遗传概率题,涉及多对等位基因的连锁计算,远超课本的基础难度。
题目写完,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班里成绩最好的几个同学,都皱着眉低头演算,半天没动静。老师连着叫了三个年级前列的学生起来回答,都答得支支吾吾,要么算错了配子类型,要么在概率分步计算上出了错,逻辑乱得一塌糊涂。
“怎么,都卡壳了?”老师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靠窗的林晚萱身上。
他注意到,从写题开始,班里的同学都在埋头苦算,只有林晚萱,一开始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关键的推导公式,就停了笔,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很笃定,明显是有答案了。
“林晚萱,你起来回答一下这道题。”
老师的声音落下,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林晚萱。她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攥紧了笔,脸一下子就红了。她平时上课从来不敢主动举手,也很少被老师点名,突然被这么多人看着,她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指尖微微发颤。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斜前方的江叙白。
江叙白刚好也回头看她,眼神里满是鼓励,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口型说“别怕,你可以的”。
看着他的眼睛,林晚萱紧绷的肩膀,突然就松了一点。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站起身,双手撑着桌沿,声音虽然有点轻,却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地把解题步骤说了出来。
从亲本配子类型的精准推导,到每一代遗传概率的分步计算,再到最终结果的验证,每一步都逻辑清晰,分毫不差。说完标准解法,她还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老师,这道题还有个简便算法,用棋盘法可以快速排除干扰项,高考的时候能省不少时间,而且不容易算错。”
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讲台上的生物老师。
过了好几秒,老师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用力拍了拍手:“好!说得太好了!林晚萱同学,你说得完全正确,连高考应试的简便思路都想到了,非常棒!这个题型是高考的高频难点,你能掌握得这么透彻,平时肯定下了不少功夫!”
全班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林晚萱站在原地,脸烫得快要烧起来,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这么用力地表扬过,还是因为她真正热爱、真正用心钻研的东西。
她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地又抬头看了江叙白一眼。
江叙白正回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嘴角扬着大大的笑容,朝她竖起了大拇指。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好看得让她心跳都乱了节奏。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翻课本,可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地往上扬。
原来,自己用心做好的事,被人认可、被人夸奖,是这么开心的一件事。
一整节课,林晚萱都听得格外认真。老师讲的每一个知识点,她都能联想到自己看过的专业内容,越听越觉得有意思,连之前因为数学分数堵得慌的心,都敞亮了不少。
下课之后,温阮凑了过来,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晚萱!你也太厉害了吧!刚才那道题,我连题目都没捋明白,你居然说得那么清楚,还会简便算法,你也太牛了吧!”
林晚萱的脸又红了,挠了挠头,小声说:“就是之前刷题碰到过类似的,刚好会而已。”
“什么刚好会啊,老师都夸你了!”温阮笑着说,“以后我生物不懂的,就问你啦!”
“好啊。”林晚萱笑着点头。
温阮是她在班里最好的朋友,性格软软的,很温柔,从来不会觉得她的爱好奇怪,也不会像别人一样,觉得她内向孤僻不好接近。只有在温阮面前,她才能稍微放松一点,多说几句话。
两人正说着话,就看到沈文宇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语文作文素材,轻轻放在了温阮的桌上。
“温阮,这是我整理的作文素材,按高考常考的主题分了类,里面有很多议论文的论据和金句,你看看能不能用上。”沈文宇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跟他的人一样,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
温阮的脸一下子红了,接过素材本,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工整的字迹,小声说:“谢谢你啊,沈文宇,还特意给我整理。”
“不客气。”沈文宇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的水杯上,发现杯子是空的,很自然地拿起杯子,“我去接水,顺便帮你接一杯吧?你上次说喝不了太烫的,我给你接温的。”
“啊,好,谢谢你。”温阮的脸更红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的眼睛,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林晚萱看着他们俩,忍不住偷偷笑了。
前几天的火锅局真心话里,温阮就偷偷跟她说过,她对沈文宇有好感;她也听江叙白说过,沈文宇私下里总问起温阮,喜欢她的温柔认真。这两个人,都是慢热的性子,安安静静的,连互相靠近都这么小心翼翼,像春天里刚冒头的嫩芽,青涩又美好。
沈文宇帮温阮接完水回来,把杯子轻轻放在她桌角,指尖碰了碰杯壁,确认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会凉得太快。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就回了自己的座位。温阮抱着水杯,指尖摸着温热的杯壁,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另一边的教室后排,突然传来了一声口哨声,还有班主任的呵斥声。
林晚萱抬头看过去,就看到陆泽站在座位上,手里还拎着一个早餐袋,班主任站在他面前,脸色阴沉。
陆泽是班里的体育生,性格大大咧咧的,调皮捣蛋是一把好手,却偏偏对班里的文艺委员苏晓掏心掏肺。苏晓长得好看,性格活泼,能唱能跳,是班里的开心果,也是陆泽追了快一年的人。
“陆泽!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早自习时间,不许在教室里吃早餐!你还天天拎着早餐往教室里带,像什么样子!”班主任的声音很大,全班都安静了下来。
陆泽挠了挠头,嬉皮笑脸地说:“老师,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下次?你都说了多少次下次了!”班主任瞪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手里印着巷口早餐铺logo的袋子,又看了看旁边座位上的苏晓,瞬间就明白了,“你这早餐,是给苏晓带的吧?”
苏晓的脸一下子红了,立刻站起身:“老师,是我早上起晚了没吃饭,让他帮我带的,不关他的事,要罚就罚我吧。”
“你还护着他?”班主任又气又笑,摇了摇头,“行,你们俩,都给我出去,到走廊罚站,站到下课!”
陆泽也没反驳,拿起自己的校服外套,跟着苏晓走出了教室。
全班同学都趴在窗户上看,偷偷地笑。林晚萱也凑到窗边,看到走廊里,陆泽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苏晓的身上。早上的风带着秋凉,苏晓穿着薄校服,冻得缩了缩脖子,披上外套之后,抬头瞪了陆泽一眼,嘴里说着什么,却还是把外套裹紧了。
陆泽笑着挠了挠头,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逗得苏晓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打了他一下。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着半米的距离,偷偷地相视而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连风都变得温柔了。
林晚萱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斜前方江叙白的背影,心里软软的。
原来青春里的喜欢,有这么多样子。有温阮和沈文宇的安静温柔,有陆泽和苏晓的吵吵闹闹,还有她和江叙白之间,这种小心翼翼的、藏在细节里的心动。
接下来的化学课,林晚萱依旧坐得笔直。化学老师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老师,喜欢用实验带动课堂,这节课刚好讲氧化还原反应,老师在讲台上搭了实验装置,做碘钟反应的演示。蓝色的溶液在锥形瓶里反复变色,班里的同学都发出了惊叹声,林晚萱却盯着溶液的变色规律,在草稿纸上快速写着什么。
老师演示完实验,笑着问大家:“有没有同学知道,这个反应里,氧化剂和还原剂分别是什么?电子转移的数目是多少?这也是咱们高考选择题里的高频考点,很容易踩坑。”
班里安静了几秒,林晚萱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了手。
老师眼睛一亮,立刻叫了她的名字。她站起身,声音比刚才生物课上稳了不少,准确说出了氧化剂和还原剂的判断,还有电子转移的数目,甚至补充了这个反应在高考配平题里的常见陷阱,还有快速核对的技巧。
老师脸上的惊喜藏都藏不住,连连点头:“完全正确!林晚萱同学说得非常对,这个陷阱每年高考都有一半的人踩坑,你能掌握得这么扎实,太厉害了!”
江叙白坐在斜前方,回头看她,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他看着女孩站在那里,虽然耳尖还是红的,可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里有光,像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舞台。他悄悄拿出手机,对着她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存在了专门的相册里。
一上午的课很快就过去了。
中午放学,同学们都一窝蜂地冲出教室,去食堂吃饭。温阮叫林晚萱一起去食堂,林晚萱摇了摇头,说自己带了面包,想在教室里再看会儿书。温阮也没勉强,跟沈文宇一起走了,走之前还偷偷给她留了一颗橘子,放在她的桌角,橘子皮上还带着阳光的温度。
很快,教室里就空了,只剩下林晚萱一个人。
她从书包里拿出面包,却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就放在了一边。指尖无意识地翻开了江叙白给她的错题本,看着里面的解题步骤,拿起笔,一道一道地演算。可写着写着,笔尖就开始发颤,眼前的字迹变得模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之前说过的话,还有早上看到的那个118分。
她越写越急,越急越错,最后猛地把笔扔在桌上,趴在胳膊上,肩膀微微发抖。
她觉得自己好像总是这样,越想做好一件事,越容易搞砸。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学数学了,可还是达不到母亲的要求,连靠近梦想的第一步,都走得这么艰难。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草稿纸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不知道过了多久,教室门口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林晚萱以为是同学回来拿东西,连忙坐直身体,用手背蹭了蹭眼睛,抬起头,却看到江叙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正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心疼,还有小心翼翼的温柔,没有半分探究,怕戳破她的窘迫。
林晚萱的脸瞬间红了,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书本,怕他看到自己泛红的眼角。
江叙白没说话,轻轻走了过来,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她的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热乎的番茄鸡蛋面,番茄熬出了浓浓的汤汁,鸡蛋煎得金黄,上面还撒了一点细碎的葱花,旁边还有一小盒洗干净的草莓,颗颗饱满通红,带着新鲜的水珠,香气瞬间飘了出来,驱散了教室里淡淡的油墨味。
“你怎么没去食堂吃饭?”他拉过椅子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吓到一只受惊的小猫,“就吃面包怎么行,没营养。我听温阮说你胃不好,特意让食堂阿姨多熬了会儿番茄汤,不酸,还是热的,你快吃点。”
林晚萱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面,眼眶又热了。她早上没吃早饭,中午也只吃了两口面包,肚子早就空了,闻着面的香气,胃里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番茄鸡蛋面?”她小声问,指尖攥着衣角。
“上次运动会,你跟温阮说,食堂的番茄鸡蛋面最好吃,我刚好听到了。”江叙白把筷子递给她,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快速收了回去,他的耳尖也泛起了淡淡的红,“草莓是巷口那家你上次提过的,早上我特意去买的,洗干净了,吃完饭吃,很甜。”
林晚萱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热乎的面条滑进胃里,番茄的酸甜味在嘴里散开,连带着心里的那块冰,都融化了不少。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面汤里,晕开了小小的涟漪。
“怎么了?不好吃吗?”江叙白立刻紧张起来,手抬到半空,想帮她擦眼泪,又怕唐突了她,最终只是递了一张干净的纸巾过去。
“不是,很好吃。”林晚萱摇了摇头,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眼睛亮闪闪的,“谢谢你,江叙白。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江叙白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轻声说:“傻瓜,你值得别人对你好。”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在为数学的事情难过。不就是一次没考好吗,没关系的,我们慢慢来,我陪你一起补,肯定能提上去的。你生物化学能考到年级前十,说明你特别聪明,数学只是没找对方法,不用逼自己跟别人比。”
林晚萱低着头,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没说话。
江叙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林晚萱,你不用逼自己跟别人比,你很好,真的。你就像石缝里的花,哪怕没人看见,也在拼尽全力朝着光扎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句话,像一道温柔的光,瞬间照进了她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母亲只会跟她说“你要考到多少分,要比别人强”,老师只会跟她说“你要努力,不能偏科”,只有江叙白,跟她说“你不用逼自己跟别人比,你已经很好了”。
她抬起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却还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第一次跟别人说出了自己藏了快十年的梦想。
“江叙白,我想考S大的医学院,学法医学专业。”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坚定,“我想成为一名法医,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出真相。”
她以为,江叙白会像别人一样,觉得她的梦想奇怪,觉得晦气,可他没有。
江叙白的眼睛亮了起来,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认真和认可,还有藏不住的惊喜。
“这个梦想,特别耀眼,特别了不起。”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林晚萱,我相信你,你一定能考上的。以后,你想了解相关的东西,想学生化,我都陪你。你补数学,我陪你;你考S大,我也陪你。我们一起,去北京。”
他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翻出了一个学长的朋友圈给她看:“对了,我有个学长,现在在清华物理系读本科,他认识S大医学院的学长学姐,以后我帮你找他们要备考资料,好不好?”
林晚萱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星,用力点了点头:“真的吗?谢谢你!”
“当然是真的。”江叙白笑了,看着她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心里也跟着软乎乎的,“等你吃完面,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给我看看你画的那些图吗?我虽然不懂,但是想看看你喜欢的东西。”
林晚萱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桌洞里拿出了那本速写本,小心翼翼地递给他,像交出了自己藏了很久的宝藏。
江叙白接过速写本,翻得很慢,很认真。他一页一页地看着,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奇怪的表情,只是眼神里满是认真,偶尔还会指着上面的画,问她一句“这个是人体的骨骼结构吗?画得好清楚”“这个器械,是你以后工作会用到的对不对”。
他问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真诚的好奇,没有半分偏见。林晚萱的心一点点放下来,开始给他讲每一张画的内容,讲她为什么喜欢这个职业,讲她从书里看到的、那些关于坚守和正义的故事。
她讲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眼睛亮得惊人,再也没有了平时的怯懦和拘谨。江叙白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眼神里满是温柔,像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窗外的桂花香一阵阵地飘进来,甜得恰到好处。林晚萱看着江叙白认真的侧脸,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碎了。
原来,藏了这么久的梦想,说出来的时候,有一个人会认真地听,会坚定地相信,会陪着她一起实现。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下午的课,林晚萱听得格外认真。连之前最头疼的数学课,她都能静下心来,跟着老师的思路走,遇到听不懂的地方,就立刻记下来,准备晚上问江叙白。
课间的时候,她注意到,江叙白的桌洞里,总是放着厚厚的物理竞赛书,一有空就拿出来看,眉头皱着,看得很认真。她知道,物理竞赛的省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他的压力很大,每天除了上课,还要泡在竞赛实验室里,连吃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自习课上,趁着江叙白去实验室的功夫,她悄悄翻开了他放在桌上的竞赛错题本,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把他平时做错的题型,按知识点分类,一道一道地整理起来。她的字写得很工整,把每一个考点、易错点,还有对应的解题公式,都标得清清楚楚,还在每一页的页脚,画了小小的、不一样的加油小太阳。
整理完知识点,她又悄悄溜出教室,跑到学校的小卖部,用自己攒的零花钱,买了一颗卤得入味的热茶叶蛋,还有一盒纯牛奶,特意放在热水机旁边温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放在了他的桌洞里,像他偷偷给她准备惊喜一样。
放学的时候,江叙白从实验室回来,看到桌洞里的茶叶蛋和温牛奶,还有那本整理得工工整整的知识点笔记,愣了一下,回头看向林晚萱。
林晚萱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耳尖红得发烫。
江叙白拿着笔记本,走到她的桌前,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谢谢你,晚萱。”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小名,不是连名带姓的“林晚萱”,是软软的、带着笑意的“晚萱”。
林晚萱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看他,小声说:“不用谢,你给我整理了那么多数学错题,我也能帮你整理竞赛知识点的。还有,你别总不吃饭,对胃不好。”
江叙白看着她,笑得眼睛都弯了,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教室里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温阮和沈文宇背着书包,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说要去图书馆自习。林晚萱看着他们并肩走出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她还知道,陆泽一下课就跑去了操场,苏晓要练晚会的舞蹈,他就抱着水在旁边等着,等她练完,就送她回家。
六个人里,三对藏着心事的少年少女,都在这个秋天里,用自己的方式,悄悄靠近着喜欢的人。
晚自习放学之后,江叙白按照约定,带着林晚萱去了三楼的空教室。
空教室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江叙白低沉温柔的讲解声。他讲题很有耐心,一道题,哪怕她问三遍,他也不会不耐烦,会换一种方式,拿过她的草稿本,用画图的方式,给她拆解函数的图像,一步一步地来,直到她彻底听懂为止。
讲到一半的时候,教学楼里突然传来了保安大叔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扫过窗户。学校规定,晚自习放学之后,教学楼要锁门,不许学生逗留。
江叙白立刻反应过来,拉着林晚萱的手腕,蹲到了教室后排的桌子底下。
两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呼吸交缠在一起,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林晚萱的脸贴在江叙白的胳膊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有挥之不去的桂花香,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保安大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透过窗户扫进教室,在地上晃了晃。江叙白下意识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光,另一只手轻轻护在她的头顶,怕她撞到桌子的棱角,低头看着她,用口型说“别怕”。
直到保安大叔检查完,锁上了一楼的大门,脚步声渐渐远去,两人才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相视一笑,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刚才的紧张感散去,教室里的氛围变得暧昧起来。江叙白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还有亮晶晶的眼睛,喉结动了动,刚想说什么,林晚萱却先低下头,小声说:“我们继续讲题吧。”
江叙白笑了笑,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桌前,继续给她讲题,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温柔。
讲完最后一道题,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两人从教学楼的侧门溜出去,并肩走在铺满桂花的小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桂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安安静静的,很舒服。
到了她家楼下,林晚萱停下脚步,抬头看他:“今天谢谢你,给我讲了这么久的题,还耽误了你备赛的时间。”
“不耽误。”江叙白笑了笑,看着她,“给你讲题,我也当复习了。早点上楼,好好休息,别熬夜。”
“嗯。”林晚萱点了点头,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江叙白,你竞赛加油,我相信你一定能拿奖的。”
江叙白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用力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加油。”
林晚萱笑着挥了挥手,跑进了楼道里。直到跑到二楼的窗边,她才掀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江叙白还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窗户,看到她露出来的脸,才笑着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林晚萱靠在墙上,手捂着胸口,心跳得飞快,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回到家,客厅里一片漆黑,母亲还没回来。她松了口气,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反锁。
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江叙白给她的错题本,还有自己的速写本,摊在桌上。刚把速写本翻开,就听到了门口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是母亲回来了。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铅笔,指节泛白。几乎是本能地,她快速把速写本合上,塞到了床垫下面,动作快得像演练了千百遍。
母亲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响起,然后是摔包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耐烦。林晚萱坐在椅子上,屏住了呼吸,连笔尖都停在纸上,不敢动。
果然,没过多久,母亲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房门口,“砰”地一声推开了门。
“放学不回家,又在外面晃什么?”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扫过她的书桌,最后落在了那本数学错题本上,“数学考了118分,还有脸在外面晃?我给你报的补习班,你都白上了?”
林晚萱低着头,攥着笔的手越来越紧,指尖都陷进了掌心,小声说:“我在教室自习,补数学。”
“自习?我看你是在外面玩!”母亲走过来,一把拿起错题本,翻了两页,看到上面不是她的字迹,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谁的本子?男生的字?林晚萱,我告诉你,你现在才高二,不许给我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要是敢早恋,我打断你的腿!”
“这是同学给我整理的错题,帮我补数学的,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
“同学?哪个同学会这么好心给你整理这么多?”母亲冷笑一声,把错题本扔回桌上,“我警告你,下次数学再考不到120分,你就别想再碰那些闲书,也别想再出门。不好好学习,天天心思不正,我看你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母亲骂了十几分钟,才摔上门走了,客厅里传来了电视的声音,还有她跟别人打电话抱怨的声音。
林晚萱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颤,呼吸也变得浅浅的,胸口又开始发闷。可她没有像以前一样,被骂完就躲起来哭,她盯着桌上的错题本,看着上面江叙白的字迹,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放松了攥紧的手,重新拿出速写本,翻开空白的页面,一笔一笔地画着。今天课上老师讲的内容,还有江叙白跟她说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她的手很稳,线条流畅利落,再也不像之前那样,画几笔就擦,写几个字就涂。
画完最后一笔,她在页脚,认认真真地写下了“S**医”四个字,没有擦,没有涂,笔锋坚定。
然后,她翻开江叙白给她的错题本,拿起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小小的字:“谢谢你,江叙白。你是我藏在秋风里的光。”
窗外的桂花香还在飘,秋夜的风很温柔,台灯的暖光铺满了整张书桌。林晚萱看着桌上的速写本和错题本,看着那行字,还有页脚坚定的四个字,心里满是安定。
她知道,前路还有很多困难,数学的难关,母亲的反对,还有遥不可及的梦想。可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觉得害怕,觉得孤单了。
因为有一个人,跟她说,他会陪着她,一起朝着光走。
她拿起笔,翻开数学练习册,一道一道地,认真地演算起来。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种子在土里,悄悄扎根的声音。
石缝里的花,终于等到了照向它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