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宁州,秋老虎依旧赖在城市上空不肯走。正午的日头把柏油路晒得发软,风卷着街边香樟叶晒透的焦香扑过来,裹着黏稠的
清河高中的公告栏里,红底烫金的喜报还牢牢贴在最显眼的位置,“我校代表队斩获全省团体二等奖”的字样被阳光晒得发亮,下面依次列着获奖学生的名字,江叙白三个字排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林晚萱、陆泽、沈知予。每天都有路过的学生驻足围观,议论声顺着风飘进教学楼,落在林晚萱的耳朵里,却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落不到心底。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指尖死死攥着手里的黑色水笔,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青白,连带着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面前摊开的是国赛数学真题集,上面密密麻麻的题干,在她眼里渐渐重影、模糊,像一团缠在一起的乱麻,堵得她脑子嗡嗡作响。
胃里又开始泛起一阵熟悉的反酸,胸口像被一块浸了水的棉布裹住,闷得她喘不过气,连带着太阳穴也一跳一跳地疼。她放下笔,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死死咬着下唇,逼着自己慢慢深呼吸,试图缓解这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滞涩感。
窗外的香樟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阳光透过叶隙落在桌面上,晃得她眼睛发酸。她已经连着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每天凌晨三点,她总是会准时从梦里惊醒,梦里要么是初中时那些围着她笑骂的女生,要么是母亲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废物的样子,要么是张老师皱着眉说“再跟不上就把你换下来”的画面。惊醒之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只能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从漆黑变成鱼肚白,再被朝阳染成金红。
她不敢睡,也睡不着。
省赛拿到三等奖,所有人都在恭喜她,说她进步神速,说她厉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成绩里,有多少是江叙白的功劳。是他每天放学留下来,耐着性子给她讲两个小时的数学题,把晦涩的知识点拆解得明明白白;是他把她所有的薄弱项都整理出来,标好易错点和解题思路,写满了厚厚的三本笔记;是他在她一次次模拟考失利,眼泪砸在草稿纸上的时候,没有半分嫌弃,只是默默递过来纸巾,跟她说“没关系,我们再来”。
她就像一个踩着他铺好的台阶往上走的人,若是没有他,她根本不可能站在省赛的赛场上,更不可能拿到这枚三等奖的奖牌。
可国赛不一样。
国赛的难度比省赛翻了不止一倍,汇聚的是全省最顶尖的尖子生,她那点靠着补习勉强提上来的数学成绩,在真正的高手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这些念头像细密的藤蔓,日夜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喘不过气。
她开始更疯狂地刷题。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背数学公式和物理定理,上课的时候眼睛一刻不敢离开黑板,生怕漏过任何一个考点,放学之后留在集训教室,江叙白给她补完课,她又会一个人留下来,继续刷题到教学楼熄灯,回到家洗漱完,还要窝在书桌前,把当天的错题整理一遍,往往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长期的睡眠不足和紧绷的神经,早已在她身上刻下了无法忽视的痕迹。原本就清瘦的脸颊,又陷下去了一点,眼下带着浓重的、用遮瑕都遮不住的青黑,原本就纤细的手腕,现在瘦得仿佛一折就断,握笔的指尖,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有时候写着写着,眼前的字就会重影,胃里也会泛起一阵一阵的反酸,头也疼得厉害。
同桌温阮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满是心疼,好几次劝她别这么熬,要好好休息,可她每次都只是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摇着头说“没事,我还能撑住”。
她没有退路了。
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逃离过去的机会。她必须拼尽全力,抓住国赛的入场券,不能被换下来,不能再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泥潭里。
“晚萱?又发呆了?”温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把她从混沌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林晚萱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茫然和慌乱,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攥紧了手里的笔:“啊?怎……怎么了,阮阮?”
“你看你,这节课都走神三次了。”温阮叹了口气,把一杯温热的草莓牛奶推到她面前,放软了语气,“我早上给你带的,你放了一上午都没动一口。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林晚萱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又轻轻摇了摇头:“我早上没胃口,吃不下。”
情绪一紧,她就会完全失去食欲,胃里翻江倒海的,哪怕喝一口水,都觉得恶心。昨天早上母亲又因为输了钱,对着她骂了半个多小时,她出门的时候,胃里就一直堵得慌,到现在,除了喝了两口水,什么都没吃下去。
温阮看着她这副样子,无奈又心疼,只能把牛奶往她手里塞了塞:“那也不能空腹,喝点牛奶垫垫,不然等会儿又该胃疼了。对了,你之前不是说,张老师给你推荐了一本《国赛数理真题精编》,学校图书馆没有馆藏吗?”
林晚萱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牛奶杯的杯壁,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稍微缓解了一点指尖的冰凉:“嗯,我去学校图书馆找过好几次了,都没有。网上也断货了,买不到。张老师说,整个宁州市,只有市图书馆有一本馆藏。”
“那正好啊!”温阮眼睛一亮,笑着说,“今天周六,下午没课,我们一起去市图书馆啊!正好去把那本书找到,顺便在那里自习,安安静静的,比在教室里舒服多了,省得你在教室里,总绷着一根弦,神经都快断了。”
林晚萱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她其实早就想去市图书馆了,只是她一个人,不太敢去人多的地方。陌生的环境,熙熙攘攘的人群,总会让她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总觉得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都在打量她,都在议论她。手心会冒冷汗,指尖会发抖,连呼吸都会变得急促。
可温阮提出来了,她又不想拒绝温阮的好意。而且那本书,对她来说,真的太重要了。国赛越来越近了,她需要更多的真题来练习,需要更细致的解析,来补足自己的短板。
“怎么了?不想去吗?”温阮看着她犹豫的样子,疑惑地问。
“不是,”林晚萱连忙摇了摇头,咬了咬下唇,小声说,“我想去的。就是……阮阮,你下午没有别的事吗?会不会耽误你?”
“能有什么事啊,我的事就是陪我们晚萱找书,刷题!”温阮拍了拍胸脯,笑得一脸灿烂,“就这么定了!中午放学我们去吃个饭,下午就去市图书馆!我陪着你呢,别怕。”
最后那句“别怕”,像一股温热的水,轻轻淌过她紧绷的心弦。林晚萱看着温阮亮晶晶的眼睛,鼻尖微微发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想,有温阮陪着,应该会好一点。不会那么局促,也不会那么紧张。
中午放学,林晚萱和温阮在学校附近的馄饨店,勉强吃了几个小馄饨,就坐着公交车,往市图书馆去了。
市图书馆坐落在宁州市中心的文化广场旁,米白色的外墙,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门口种着两排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把午后的阳光剪得碎碎的,落在地上,像一片片晃动的金子。
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林晚萱还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温阮的手,指尖微微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一点。
陌生的环境,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她的神经瞬间绷紧了。她总觉得,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都在打量她。手心冒出了一层冷汗,胃里也开始反酸,头也隐隐作痛起来。
“晚萱?没事吧?”温阮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握紧了她的手,放软了语气,“是不是不舒服?要是不想进去,我们就回去,好不好?”
林晚萱连忙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没事,阮阮。就是……有点紧张,我们进去吧。”
她不能就这么回去。那本书,她必须找到。她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国赛越来越近了,她没有退路了。
温阮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满是心疼,却也没再多说,只是紧紧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往里走:“好,我们进去。我陪着你呢,别怕。”
走进图书馆,中央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隔绝了外面的暑气和喧嚣,也让林晚萱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图书馆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轻轻的翻书声和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香和纸张的味道,清清淡淡的,让人莫名的心安。
温阮先带着她,去了一楼的检索区,在检索机上,输入了那本书的名字——《国赛数理真题精编》。
检索机的屏幕转了几圈,跳出了检索结果:【馆藏1本,可借阅,位于三楼社会科学阅览区B区12架3层】。
“找到了!在三楼!”温阮兴奋地晃了晃她的手,笑着说,“我们现在上去!”
林晚萱看着屏幕上的“可借阅”三个字,也松了口气,眼睛亮了起来,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落了地。她点了点头,跟着温阮,一起坐上了通往三楼的扶梯。
扶梯缓缓上升,林晚萱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三楼的阅览区。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靠窗的桌椅上,暖金色的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安静又美好。
然后,她的目光,在靠窗的一个位置上,顿住了。
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少年,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领口,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他低着头,看着面前摊开的书,侧脸的轮廓清隽又锋利,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他周身惯有的冷意,都被阳光晒得柔和了几分。
是江叙白。
林晚萱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了,呼吸都顿了半拍。
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转身就跑,也不是刺骨的恐惧,只是猝不及防的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和慌乱。巷口那句冰冷的警告,依旧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记忆的角落里,可两个多月的补习相处里,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讲题时永远耐心,从没有过半分不耐,更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她的事,那份初见时的畏惧,早已被磨得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隔阂。
只是面对他时,她依旧会忍不住拘谨,会下意识地放轻动作,会因为两人之间悬殊的差距,生出几分藏不住的自卑。
可扶梯已经到了三楼,温阮拉着她的手,往下走了一步,正好对上了抬起头的江叙白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安静了。
江叙白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林晚萱。
周六江家依旧吵得慌,刘雪带着江宇在他父亲面前变着法地刷存在感,话里话外都在挤兑他,说他拿了省赛第一就目中无人,说他心思重,和家里不亲。他听得心烦,索性就来了市图书馆,找几本国赛的真题集,安安静静地看一天。
他在这里坐了快两个小时了,刚看完一套真题,抬起头活动一下脖子,就看到了从扶梯上下来的林晚萱,还有她身边的温阮。
女孩穿着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背着一个白色的双肩包,头发软软地垂在肩上,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瞬间睁大了,身体微微僵住,指尖轻轻攥着身边温阮的手,脸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目光慌乱地移开一瞬,又很快落了回来,带着点无措。
江叙白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两个多月的集训相处,他只觉得林晚萱和身边那些浮躁张扬的同学不太一样。看着安安静静、怯生生的,永远缩在角落不吭声,可对着数学题,却有股难得的韧劲,基础再差,也能沉下心一点点啃,错多少遍都不放弃,是个很不一样的女生。除此之外,他再无过多的想法。
只是每次看到她在自己面前,总是一副小心翼翼、放不开的样子,他心里难免会生出一点莫名的烦躁。他从没想过要伤害她,也不知道她这份拘谨,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散。
温阮看着两人对视的样子,眼睛一亮,立刻拉着林晚萱,朝着江叙白的位置走了过去,笑着打招呼:“江叙白!好巧啊!你也来图书馆看书啊!”
林晚萱被温阮拉着,被迫往前走,脚步有些迟疑,却没有抗拒。走到桌前,她抬起头,对上江叙白的目光,指尖轻轻抠了抠书包的肩带,声音依旧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却没有半分颤抖和畏惧:“江同学,好巧。”
说完,她的脸颊又烫了几分,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却没有再像以前一样,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一眼。
江叙白看着她终于能自然地跟自己打声招呼,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语气平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指了指自己桌子对面的两个空位,淡淡开口:“这里没人,你们要是找好了书,可以坐在这里。”
周六的图书馆人满为患,几乎所有的位置都被占了,他这里靠窗安静,刚好空着两个位置,不过是举手之劳,也是想着同为集训队的同学,坐在一起有不会的题,互相问着也方便,没什么别的心思。
温阮眼睛一亮,立刻笑着道谢:“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啊江叙白!我们正愁找不到位置呢!”
可林晚萱却愣了愣,心里泛起了一丝犹豫。
她不是怕他,只是觉得,和他面对面坐着,总会忍不住紧张,怕自己刷题的时候出错,怕自己问的问题太简单,被他看了笑话。更重要的是,他是稳居年级第一、拿了省赛一等奖的天之骄子,而她只是个勉强跟上队伍的普通人,和他坐在一起,总觉得格格不入。
“阮阮,我们……”她拉了拉温阮的手,想跟温阮说,我们再找找别的位置吧。
可话还没说出口,温阮就捏了捏她的手,对着她摇了摇头,用口型跟她说:“别闹,没位置了。”
林晚萱看着温阮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满满当当的座位,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啊,没有别的位置了。她总不能因为自己的这点小心思,就拉着温阮离开,就放弃找了好久的书。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没再说话,只是对着江叙白微微鞠了一躬,小声说了句“谢谢江同学”,就跟着温阮,在桌子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特意选了离江叙白最远的那个位置,把书包放在身侧,没有再用书包筑起一道墙。坐下之后,她轻轻翻开了自己带来的笔记本,指尖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是江叙白。
江叙白坐在对面,把她所有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看着她不再刻意隔开两人,眉峰微微舒展了一点,便收回了目光,重新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书,只是翻书的动作,下意识地放轻了很多,不想打扰到对面学习的人。
只是偶尔抬眼活动脖颈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看着女孩皱着眉咬笔杆的样子,看着她算对题之后眼里瞬间亮起的光,看着她写错步骤之后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他心里会淡淡掠过一个念头:这个女生,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温阮看着两人之间这微妙的氛围,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再多说,只是轻轻碰了碰林晚萱的胳膊,小声说:“晚萱,我去B区书架找书,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林晚萱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抓住了温阮的手腕,却不是因为害怕和江叙白独处,只是觉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里,气氛会更尴尬,更怕自己会不小心说错话。
“我……我跟你一起去。”她小声说。
温阮看着她眼里的慌乱,心疼又无奈,只能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两人起身,朝着B区书架的方向走,林晚萱全程低着头,脚步放得不快,却不再像在逃离什么一样。
直到走到书架深处,看不到江叙白的位置了,林晚萱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你看你,脸都红了。”温阮叹了口气,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我就说吧,江叙白真的不是坏人,你现在也不怕他了,怎么一见到他,还是这么不自在啊?”
林晚萱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指尖依旧紧紧攥着衣角。
她没办法跟温阮说,这两个多月的相处下来,她早就不怕江叙白了,甚至慢慢发现,他根本不是传闻里那个冷漠桀骜、不好招惹的校霸,他有分寸,有耐心,只是不爱说话而已。可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不自在,越不敢轻易靠近,生怕自己会越界,生怕自己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好啦,不想这些了。”温阮拍了拍她的背,笑着说,“我们快找书吧,找到书,我们就可以安安静静刷题了。”
林晚萱点了点头,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和温阮一起,在书架上找起了那本《国赛数理真题精编》。
B区的书架很高,一排一排的,摆满了书,找起来并不容易。两人找了快二十分钟,才在12架的第三层,看到了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
书放在书架的最上层,林晚萱踮起脚尖,伸长了胳膊,指尖只能勉强碰到书的边角,根本够不到。她又往上踮了踮,脚下一个不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温阮及时扶住了她。
“小心点!”温阮吓了一跳,扶着她站稳,“太高了,我也够不到,要不我们去找管理员阿姨拿个梯子吧?”
林晚萱刚要点头,身后就传来了一道熟悉的、低沉的男声。
“够不到?”
林晚萱的身体瞬间僵住,猛地转过身,就看到江叙白站在她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午后的阳光透过书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隽挺拔的轮廓,漆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正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我……”
江叙白其实是来书架另一侧找一本竞赛拓展书的,刚走过来,就看到她踮着脚够书,差点摔倒的样子。他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书架前,微微抬了抬胳膊,就轻松地把那本放在最上层的书拿了下来。他垂眸看了一眼书的封面,确认是她要找的那本,然后递到了她面前。
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林晚萱看着他递过来的书,愣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了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腹,温热的触感传来,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书差点掉在地上,幸好她及时抱住了。
“谢……谢谢你,江同学。”她的头埋得低低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客气。”江叙白淡淡应了一声,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书架太高,够不到就找管理员,别自己踮脚,容易摔。”
说完,他没再多停留,转身就往书架深处走了,黑色的卫衣下摆扫过书架的边缘,很快就消失在了书架的尽头。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林晚萱才抬起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怀里紧紧抱着那本书,心脏跳得飞快,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刚才碰到他指腹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烫得厉害。
“你看你看,我就说他人很好吧!”温阮撞了撞她的胳膊,笑得一脸八卦,“还特意过来给你拿书,多细心啊。”
林晚萱的脸更红了,连忙摇了摇头,抱着书转身往回走:“别……别乱说,他只是刚好路过而已。我们快回去吧。”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刻,她心里清楚地意识到,江叙白好像真的不是她最初想象的那个样子。他不是冷漠的、凶戾的,反而会细心地提醒她小心摔倒,会不动声色地帮她的忙。
两人回到座位上,林晚萱把那本真题集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拂过书的封皮,心里乱糟糟的。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看了对面的江叙白一眼,他正低着头看书,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锋利的轮廓。
她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翻开了手里的书,可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他递书过来的样子,全是他那句“别自己踮脚,容易摔”,心跳得乱七八糟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静下心来,把注意力放在书上的真题上。可身边只要有一点轻微的声响,她就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总觉得是江叙白在看她,总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对面的江叙白,把她所有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看着她时不时绷紧的后背,看着她明明盯着一道题盯了十几分钟,却迟迟没有下笔的样子,他的眉峰微微动了动。
他放下手里的笔,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放得很轻:“哪道题看不懂?”
林晚萱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像只被抓包的小兔子,连忙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却不再是细若蚊蚋的颤抖:“没……没有,我都看得懂,谢谢江同学。”
她怎么敢麻烦他,怎么敢主动问他题。她怕自己问的问题太简单,惹他厌烦,怕自己笨,让他觉得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江叙白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样子,没拆穿她,只是把自己面前的草稿纸拉过来,拿起笔,把她刚才盯了半天的那道题的解题步骤,一步步写了下来,标好了每一步用到的定理,还有易错的陷阱,写得工工整整,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他把草稿纸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林晚萱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草稿纸,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还有详细的解题步骤,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江叙白,他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了,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小到大,除了苏晓和温阮,从来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的敏感和胆怯,不用她开口,就把她需要的东西,递到了她面前。
她张了张嘴,想跟他说声谢谢,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在心里,默默说了声谢谢。她把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书里,像藏起了一件什么珍贵的东西。
接下来的时间,林晚萱终于能静下心来看书了。遇到看不懂的题,她会先自己琢磨半天,实在琢磨不出来,就会偷偷抬眼,看一眼对面的江叙白,而他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她的目光,然后放下笔,轻声问她“哪道题”,再耐心地给她讲清楚。
他讲题的时候,语速放得很慢,会把知识点拆解得明明白白,遇到她听不懂的地方,就换一种思路,再讲一遍,从来没有过半分不耐烦。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暖金色的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他低沉温和的讲题声,安静又美好。
林晚萱看着他低头讲题的样子,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心里的那道隔阂,又悄悄塌了一点点。她越来越觉得,江叙白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他冷漠的外表下,藏着的是细心和温柔。
就在这时,阅览区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嚣张的吵闹声,瞬间打破了图书馆里安静的氛围。
“人呢?给老子滚出来!”
一道粗嘎的男声划破了安静,紧接着,三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穿着花里胡哨的男生,骂骂咧咧地闯了进来。为首的黄毛男生,手里攥着一根钢管,一脚踹翻了门口的一个展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整个阅览区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抬起头,朝着门口看去。
“苏雅!你给老子出来!躲什么躲!敢甩了老子,你胆子不小啊!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别想走出这个门!”黄毛男生扯着嗓子喊,眼神凶狠地扫过阅览区里的人,嘴里骂着污言秽语。
他身后的两个男生也跟着起哄,伸手就去掀旁边桌子上的书本,资料散落了一地。坐在那里的女生吓得尖叫一声,缩在了椅子里,不敢出声。
整个阅览区瞬间乱了起来,所有人都吓得往后缩,没人敢出声,也没人敢上前阻拦。管理员阿姨连忙跑了过来,拦在三个男生面前,急得声音都在抖:“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图书馆!不能大声喧哗!不能闹事!你们赶紧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黄毛男生嗤笑一声,伸手一把推开了管理员阿姨,阿姨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老子找自己女朋友,关你屁事?少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打!”
他说着,又往前冲了几步,一把抓住了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的胳膊。女生吓得脸都白了,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拼命挣扎着:“你放开我!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别再缠着我了!”
“分手?我同意了吗?”黄毛男生拽着她的胳膊,把她往自己怀里拉,眼神凶狠,“拿了老子那么多钱,说分手就分手?哪有这么好的事?今天要么跟老子回去,要么把钱一分不少地还给老子,不然你别想走!”
女生哭得浑身发抖,旁边的人都看着,却没人敢上前。大家都看得出来,这几个男生是混社会的,手里还拿着钢管,没人想惹祸上身,都只是远远地看着,小声地议论着,没人敢站出来。
林晚萱坐在座位上,浑身都僵住了,指尖死死攥着手里的笔,指节泛白。眼前的场景,像极了初中时,她被李娜她们堵在角落里欺负的样子,那种无助、恐惧、绝望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她,让她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的指尖抖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的,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闷得她喘不过气,眼前的画面都开始重影。她下意识地想躲起来,想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都动不了。
温阮也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林晚萱的手,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就在黄毛男生抬手,想一巴掌扇在女生脸上的时候,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突然响了起来,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瞬间盖过了现场的吵闹声。
“放手。”
林晚萱猛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江叙白站了起来,就站在桌子旁,身姿清隽挺拔,黑色的卫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可周身却散发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冷冽气场,正冷冷地看着那个黄毛男生。
整个阅览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黄毛男生愣了一下,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江叙白一眼,看到他只是个穿着干净卫衣的学生,瞬间嗤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你他妈谁啊?老子的事也敢管?活腻歪了是吧?”
他说着,拽着女生胳膊的手,不仅没放,反而攥得更紧了,女生疼得闷哼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江叙白的眉峰微微一挑,眼底的冷意又重了几分。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朝着黄毛男生走过去,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周围的人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本就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只是看不惯这种恃强凌弱的样子,更受不了有人在图书馆这种安静的地方撒野,仅此而已。
“我再说一遍,放手。”他停在黄毛男生面前,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里是图书馆,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小子,我看你是真的活腻了!”黄毛男生彻底被激怒了,松开了女生的胳膊,挥着手里的钢管,就朝着江叙白的头砸了过来,嘴里骂骂咧咧,“敢管老子的事,今天就让你知道厉害!”
周围的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呼,林晚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吓得站了起来,手紧紧攥着衣角,连呼吸都停了,眼里满是担忧。
可她没想到,江叙白连眼都没眨一下,身体微微一侧,就轻松躲开了砸过来的钢管。他的动作极快,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就伸手攥住了黄毛男生的手腕,微微用力一拧。
“啊——!”黄毛男生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疼得脸都白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疼!放手!快放手!我的手要断了!”
江叙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没松,冷冷地看着他:“现在,知道这里不能闹事了?”
“知道了知道了!”黄毛男生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连忙点头,“大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了我吧!我现在就走!立刻走!”
他身后的两个男生,看到这一幕,早就吓得腿都软了,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江叙白松开了手,随手把他推到了一边,语气冷得像冰:“滚。别再让我在这里看到你。”
黄毛男生捂着手腕,连滚带爬地捡起地上的钢管,看都不敢再看江叙白一眼,对着身后的两个男生吼了一声“走”,就慌慌张张地朝着门口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闹剧结束,整个阅览区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被欺负的女生连忙跑过来,对着江叙白深深鞠了一躬,哭着说:“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今天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管理员阿姨也连忙走过来,对着江叙白连连道谢,语气里满是感激:“同学,太谢谢你了!刚才真是太危险了,要不是你,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围的人也纷纷围了过来,对着江叙白说着感谢的话,眼里满是敬佩。
江叙白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对着管理员阿姨说:“麻烦调一下监控,要是他们再回来,直接报警就好。”
“好好好,我现在就去!”管理员阿姨连忙应着,转身去了监控室。
人群慢慢散去,阅览区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是偶尔还有人朝着江叙白的方向看过来,小声地议论着刚才的事,眼里满是赞叹。
江叙白转身,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回来,正好对上了林晚萱的目光。
女孩还站在座位旁,眼睛睁得圆圆的,正怔怔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了之前的躲闪和拘谨,只有满满的惊讶、敬佩,还有一丝亮晶晶的光。看到他看过来,她的脸颊瞬间红了,却没有像之前那样低下头,只是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无比真诚的笑容,声音很软,带着满满的认真:“江同学,你刚才……真的很厉害。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站出来,保护被欺负的人。谢谢你,让我彻底看清,你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江叙白愣了一下,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两个浅浅的梨涡在嘴角若隐若现,像盛着初秋的暖阳。他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心里又一次掠过那个念头:她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他轻咳了一声,移开目光,装作不在意地说了句:“没什么,只是看不惯而已。”
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这场小插曲过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彻底变得柔和了起来。
林晚萱不再像之前那样,浑身紧绷着,坐立难安。她会主动抬起头,问他看不懂的题,声音不再细若蚊蚋,虽然依旧带着一点小小的紧张,却不再躲闪他的目光。她会在他讲完题之后,对着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跟他说声谢谢。
而江叙白,也会在她刷题的时候,默默给她接一杯温水,放在她的桌角;会在她皱着眉头咬笔杆的时候,轻声提醒她解题的思路;会在她算对一道难题,眼里亮起光的时候,眉峰微微舒展。
温阮坐在旁边,看着两人之间的变化,偷偷地笑,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书,不打扰他们。
时间过得飞快,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沉,暖金色的阳光变成了橘红色,铺满了整个阅览区。图书馆的闭馆提示音,在广播里响了起来,提醒读者闭馆时间快到了。
林晚萱合上手里的书,长长地松了口气,看着自己写满了整整一本的笔记,心里满是踏实。这一下午,她不仅找到了需要的真题书,还弄懂了很多之前一直搞不懂的知识点,收获满满。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江叙白,他正在收拾桌面上的书和笔记,动作慢条斯理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小声说了句:“江同学,今天真的谢谢你。谢谢你给我讲题,也谢谢你……刚才帮了大家。”
江叙白抬起头,看向她,语气依旧平淡:“不客气。”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哗啦啦的声响,豆大的雨点砸在了玻璃窗上,很快就连成了一片,窗外的世界瞬间被雨幕笼罩了。
是午后雷阵雨,秋老虎最常见的天气,来势汹汹,下得又急又大。
林晚萱看着窗外的倾盆大雨,脸色瞬间白了,心里咯噔一下。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气晴得好好的,根本没带伞。而且她的手机,中午的时候就没电关机了,没办法联系任何人,也没办法叫车。
温阮也皱起了眉:“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啊?我也没带伞,这可怎么办?”
林晚萱攥着手里的书包带,指尖微微发抖,心里又开始慌了。她家离这里很远,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这么大的雨,根本没办法走到公交站。而且天马上就要黑了,她一个人,根本不敢在雨里走。
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江叙白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没带伞?”
林晚萱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窘迫,小声说:“嗯,早上出门的时候没下雨,就没带。我的手机也没电了,没办法叫车。”
“我家就在附近,我爸妈来接我了,我可以先跟他们走。”温阮连忙说,随即又皱起了眉,“可是晚萱家离这里太远了,不顺路。”
江叙白看着林晚萱发白的脸,还有眼里藏不住的慌乱,开口道:“我开车来了,我送你回去。”
他说这话,完全是出于同学和集训搭档的本分,看她一个小姑娘,没带伞,手机也没电了,家又远,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实在不安全,没有任何别的心思。
林晚萱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想都没想,就连忙摆手拒绝,声音都急得变了调:“不用不用!真的不用麻烦你,江同学!我在这里等一会儿就好,雨说不定很快就停了,真的不用麻烦你!”
她拒绝,不是因为怕他,是觉得太麻烦他了,两人本来就只是集训搭档,她已经欠了他太多人情,不好再麻烦他。更重要的是,她心里刚刚生出的那一丝好感,让她忍不住害怕,和他独处的时间越长,就越容易陷进去,可两人之间的差距,就像一道鸿沟,她不敢轻易靠近。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江叙白看着她,语气很平静,“天气预报说,这场雨要下到半夜。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
“没关系的!我可以等!”林晚萱依旧拼命摇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身体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真的不用麻烦你,江同学,太不好意思了。”
江叙白看着她这副抗拒的样子,没再逼她,只是淡淡说了句:“没事,我不着急。你要是想等,我就陪你在这里等。等雨停了,我再走。”
他只是觉得,把一个女生单独留在闭馆的图书馆里,实在不妥,就算她要等,他也得等到有人来接她,或者雨停了再走,完全是出于最基本的责任心。
林晚萱愣住了,看着他,眼里满是不敢相信。她怎么能让他陪着自己在这里等雨停。
温阮在旁边也连忙劝她:“晚萱,你就让江叙白送你回去吧。这么大的雨,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们都不放心。江叙白都开口了,你就别推辞了。”
林晚萱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又看了看面前一脸平静的江叙白,心里又纠结又慌乱。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拗不过他,也拗不过现实,只能低着头,小声说了句:“那……那麻烦你了,江同学。真的谢谢你。”
江叙白看着她终于松口,点了点头:“不麻烦。走吧,车在地下停车场。”
温阮的爸妈正好打电话过来,说已经到图书馆门口了。温阮跟他们道了别,又反复叮嘱江叙白,一定要把林晚萱安全送到家,才背着书包跑了出去。
阅览区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江叙白拎起她放在地上的书包,背在了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拿着自己的背包,对着她说:“走吧。”
林晚萱看着他背上自己的书包,脸瞬间红了,连忙想抢回来:“不用不用!江同学,我自己来就好,不重的!”
“没事。”江叙白避开了她的手,脚步没停,“地下停车场滑,你小心点走。”
林晚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鼻尖微微发酸。她低着头,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一起朝着地下停车场走去。
地下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还有他们的脚步声。江叙白走得很慢,刻意配合着她的脚步,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怕她跟不上。
走到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旁,江叙白停下了脚步,按下了车钥匙,车门解锁,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林晚萱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满脸的震惊,连呼吸都忘了。
她虽然家境普通,却也认得这辆车的车标,知道这是宾利,是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豪车。她之前只知道江叙白家境不错,却从来没想过,他家居然这么有钱。
巨大的落差感,瞬间席卷了她,让她心里泛起了浓浓的自卑和不好意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连衣裙,磨了边的帆布鞋,再看看眼前这辆价值不菲的豪车,再看看江叙白身上干净整洁的衣服,只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是活在金字塔尖的天之骄子,家境优渥,成绩顶尖,耀眼得像天上的太阳。而她,只是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生,家境贫寒,性格怯懦,浑身都是过去留下的伤疤。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的指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脸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脚步都迈不开了,嘴里反复说着:“江同学,这……这太麻烦你了,太不好意思了,我还是不坐了,我自己在这里等雨停就好……”
她怎么敢坐这么贵的车,怎么敢麻烦他,用这样的车送她回家。她怕自己弄脏了车里的座椅,怕自己的窘迫,在他面前暴露无遗。
江叙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还有眼里藏不住的自卑和慌乱,眉头皱了皱。他没说什么,只是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对着她轻声说:“上车吧,雨越下越大了。只是一辆车而已,没什么的。别站在这里,会着凉。”
他的语气很温和,没有半分看不起她的意思,也没有半分炫耀,只是很平静地说着。
林晚萱站在原地,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又看了看外面越下越大的雨,最终还是咬着唇,小心翼翼地坐上了车的后座。她特意坐在了离驾驶座最远的位置,身体绷得紧紧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生怕把干净的车座弄脏了,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江叙白看着她这副拘谨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是关上了车门,绕到了驾驶座,坐了上来。他发动了车子,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又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了一瓶温热的矿泉水,递到了后座,轻声说:“喝点温水,暖暖身子。”
林晚萱连忙接过矿泉水,双手捧着,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也暖烘烘的。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却没敢喝,只是把瓶子紧紧攥在手里。
车子缓缓驶出了地下停车场,驶入了雨幕里。车内的空间很宽敞,铺着柔软的羊绒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隔音效果极好,几乎听不到外面的雨声,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运转声,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林晚萱坐在后座,全程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不敢往前面看,也不敢往窗外看。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会儿觉得自己太麻烦他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和他的差距太大了,一会儿又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他不高兴。
江叙白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缩在后座角落的样子,还有紧紧攥着瓶子的指尖,放缓了车速,主动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安静:“你家地址是哪里?”
林晚萱愣了一下,连忙报出了自己家的地址,声音小小的。江叙白点了点头,在导航上输入了地址,没再说话,却特意把车内的音乐,换成了舒缓的轻音乐,声音放得很低,不会打扰到她。
他只是觉得,车内太安静了,气氛难免尴尬,放首轻音乐,能让她放松一点,没什么别的心思。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幕里,林晚萱听着舒缓的音乐,感受着车内温暖的温度,还有身边平稳行驶的车子,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连日的失眠和疲惫涌了上来,她靠在车座上,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她家小区的楼下。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晕透过车窗,洒了进来。
江叙白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叫醒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手机,等她醒过来。他只是觉得,小姑娘睡得很沉,看着很累,不忍心叫醒她而已。
林晚萱猛地睁开眼,看到车子已经停了,瞬间慌了,连忙坐直身体,脸颊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江同学,我不小心睡着了,耽误你时间了。”
“没事。”江叙白转过头,看着她,语气很平淡,“到家了。外面还在下雨,我这里有伞,我送你上去。”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了!”林晚萱连忙摆手,“已经很麻烦你了,我自己上去就好,几步路就到了,真的谢谢你,江同学。”
江叙白看着她坚持的样子,没再强求,只是从副驾驶拿过一把黑色的雨伞,还有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递给了她:“那你把伞拿着。这个是我整理的国赛考点和真题,你拿回去看,不懂的地方,周一集训的时候问我。”
文件袋里的资料,是他之前就整理好的,本来就打算周一集训的时候给她,刚好今天顺路,就一起带过来了。里面的内容,不仅有考点,还有很多易错题型的拆解,全是针对她的薄弱项整理的,只当是为了团体赛的成绩,没有别的心思。
林晚萱看着他递过来的伞和文件袋,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接过东西,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腹,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躲开,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东西,声音带着一点哽咽:“谢谢你,江同学。真的……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江叙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开口,轻声说,“林晚萱,你不用总在我面前这么拘谨。我不会伤害你。”
这句话,他只是觉得,相处了这么久,她总在自己面前放不开,难免有些别扭,随口说一句,让她不用这么紧张而已。
林晚萱听到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连忙低下头,用手背擦掉,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很坚定:“嗯,我知道了。谢谢你,江同学。”
“快上去吧,天黑了,不安全。”江叙白看着她,语气很平和。
林晚萱点了点头,推开车门,撑开伞,对着他挥了挥手:“江同学,路上小心。再见。”
“再见。”江叙白对着她点了点头,看着她撑着伞,跑进了单元楼里,直到看到她家里的灯亮了起来,才发动了车子,缓缓驶离了小区。
林晚萱站在自家的阳台上,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雨幕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厚厚的文件袋。
雨已经停了,晚风卷着雨后的青草香,吹进窗户里,撩起了她耳边的碎发。天边挂着一弯浅浅的月亮,旁边缀着几颗星星,亮闪闪的。
她低头,翻开了手里的文件袋,里面不仅有整理好的国赛考点和真题,还有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是他清隽有力的字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用总是否定自己。国赛加油。”
没有多余的暧昧,只是一句客观的鼓励和肯定。
林晚萱看着那张便签纸,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心里满满的暖意。
她终于敢承认,江叙白根本不是她最初想象的那个冷漠凶戾的样子。他有分寸,有耐心,有骨子里的正义和温柔,和传闻里的样子,判若两人。也因为今天看到的他正义的一面,还有这两个多月里他不动声色的照顾,她对他,生出了一丝浅浅的、真实的好感。
这份好感不算浓烈,却足够清晰,让她记在了心里。
晚风穿过香樟枝叶,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她的脸颊。楼下的路灯,把香樟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悠悠的,像一首温柔的小诗。她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纸,站在亮着暖灯的窗前,看着天边的月亮,嘴角扬起了一个浅浅的笑。
原来黑暗的尽头,真的会有光。原来泥泞的路上……,真的会有人,愿意顺手扶你一把,陪你走一段路。
而那些藏在书页里的悸动,落在晚风里的温柔,终将变成她往前走的勇气。
而另一边,江叙白开车行驶在雨幕里,脑子里偶尔闪过今天林晚萱对着他笑的样子,闪过她死磕错题时认真的模样。他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心里只淡淡掠过一个念头:林晚萱这个女生确实不一样,她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