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赶紧写啊。九月的宁州还浸在秋老虎的余威里，风卷着香樟叶晒透的焦香，扑在清河高中红砖教学楼的公告栏上。红底黑字的全国高中生数理综合联赛参赛名单，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发亮，围在榜单前的学生挤得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像涨潮的水，一波叠着一波，顺着风飘出老远。
这次联赛是省内规格最高的高中生综合赛事，打破了纯理科竞赛的壁垒，采用“文理综合积分制”，数学、物理、化学占比60%，语文、英语占比40%，既考验理科攻坚能力，也看重文科综合素养。学校给高二年级争取到了仅有的4个参赛名额，选拔规则是期末统考加校内专项选拔赛的总分排名，取全年级前四，是全年级尖子生挤破头都想争的入场券。
林晚萱挤在人群最外围的树荫下，指尖死死攥着身边苏晓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她的目光像被线牵着，从榜单末尾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上扫，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她太清楚这个名额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了。
转学来清河高中的三个月，她像一只背着厚重壳的蜗牛，永远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上课不敢抬头，下课不敢说话，连去食堂都要等所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敢拉着苏晓一起去。初中三年无休止的霸凌、母亲日复一日的辱骂与否定、父亲离开后无边无际的黑暗，把她磨成了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她拼了命地啃书、刷题，把所有的情绪都揉进笔尖，不是为了什么遥不可及的奖牌，只是想抓住一根能让自己站稳的救命稻草——想证明自己不是别人嘴里的废物，不是只会拖后腿的累赘，想在这个全新的地方，堂堂正正地站着，不用再怕被人指指点点。
数学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死穴。满分150的卷子，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堪堪摸到90分的及格线，逻辑推导和竞赛题型更是她的盲区，校内选拔赛的数学卷，她空了整整两道大题，最后只拿了87分。能走到最终名单里，全靠语文、英语近乎满分的成绩，加上物理学科的稳定优势，硬生生把总分拉了上来。就连苏晓都跟她说，能挤进前二十就已经是胜利，她从来没敢奢望过，自己能拿到那四个唯二的省赛参赛名额。
“找到了！晚萱！找到了！”苏晓突然攥紧了她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指尖死死指着榜单从上往下数第四个名字，“你看！第四名！林晚萱！总分628！你做到了！我们拿到名额了！”
林晚萱的目光落上去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沸腾起来。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总分、单科明细，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不是在做梦。她以0.5分的微弱优势，压过了年级里有名的理科尖子生沈知予，拿下了最后一个参赛名额。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的字迹。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在人来人往的公告栏前哭出来，心里翻涌着的，不是狂喜，是一种近乎惶恐的踏实。她终于靠自己的努力，拿到了一张能逃离过去的船票，终于不用再缩在角落里，怕被人看不起了。
“我就知道你可以！我的晚萱最棒了！”苏晓抱着她的胳膊晃个不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语文英语双科年级第一，物理也稳，就算数学弱一点又怎么样？综合分才是王道！这下好了，看谁还敢说你不行！”
林晚萱吸了吸鼻子，用力眨掉眼里的泪，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可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悦还没持续三秒，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榜单最顶端的三个名字，浑身的温度瞬间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榜单榜首，断层第一的位置，赫然写着三个字——江叙白，总分712。
数学150分满分，物理、化学近乎满分，理科综合成绩甩开第二名整整30分，哪怕语文英语只是刚过优秀线，也依旧以绝对优势霸占了年级第一的位置，是这次联赛毫无争议的种子选手。
就是这个江叙白。
那个盛夏巷口的傍晚，像电影回放一样，瞬间在她脑海里炸开。那天她为了躲开母亲的歇斯底里，抱着书包在老巷子里走了很久，转角就撞见了靠在斑驳砖墙上的他。眉骨破了道口子，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淌，黑色卫衣上沾着尘土和污渍，身边倒着几个龇牙咧嘴的男生，他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戾气，像一头被惹毛的野兽。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地砸在她心上：“今天看到的一切，烂在肚子里。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我让你在清河高中待不下去。”
他身上的血腥味、狠戾的眼神，还有那句带着十足压迫感的警告，像一根生锈的针，狠狠扎在了她的记忆里，拔不掉，一碰就疼。后来在学校食堂，她又亲眼看到，他一拳砸在同父异母的弟弟江宇脸上，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周围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从那天起，江叙白这三个字，就成了她避之不及的阴影。
她知道他是全校公认的天之骄子，成绩稳居榜首，长得清隽耀眼，走到哪里都是簇拥的目光。可在她眼里，他是危险的，是不可控的，是和她过去那些噩梦一样的存在。她拼了命逃到这里，就是想远离所有的是非和危险，怎么也没想到，绕了一大圈，还是要和他扯上联系，甚至要一起参加长达两个月的联赛集训，结伴去外地比赛。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怎么会是他？怎么偏偏是他？好不容易逃开了，怎么还要和他有联系？以后我不想和他有任何交集，他这种会在校外打架、会用那种语气威胁人的人，我根本就不敢靠近。
“晚萱？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苏晓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榜单上江叙白的名字，瞬间明白了过来，皱起了眉，“你还在怕他啊？之前巷口那回，他就是情绪不好吓唬吓唬你吧？后来食堂里，他不还顺手帮我们解了围吗？要不是他，江宇那伙人指不定还要找我们麻烦呢。”
林晚萱用力摇了摇头，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连眼眶都微微泛红：“不一样的，晓晓。我不想和他有任何关系，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比完赛，不出任何岔子。我到现在，一想起他那天说的话，都还害怕。”
她太懂这种浑身带刺的人有多危险了。初中三年，那些欺负她的女生，也是这样，前一秒可能还在笑着跟人说话，下一秒就能把她的书包扔进满是积水的臭水沟里。她不敢赌，不敢靠近，只想离江叙白越远越好，最好这两个月的集训，他都能当她不存在，两人各学各的，互不打扰。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江叙白和陆泽走了过来。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黑色的运动裤，身姿清隽挺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周身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却依旧挡不住扑面而来的耀眼。他的目光扫过红榜，在榜首自己的名字上只停留了半秒，随即往下扫，在第四名林晚萱的名字上顿了顿，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侧过头，精准地看向了人群外围树荫下的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晚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攥着苏晓的胳膊往后缩了缩，耳朵瞬间烧得通红，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淡淡的探究，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像一张网，轻轻罩住了她，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连指尖都泛起了凉意。
江叙白看着她这副受惊的小兔子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说实在的，在看到榜单之前，他对林晚萱这个名字，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只知道是三个月前刚转来的转学生，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低着头，下课缩在座位上，连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声音都小得像蚊子叫，是个标准的、怯生生的乖乖女。他唯一一次对她有印象，就是巷口那次，她撞破了他打架的场面，吓得脸都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哭出来，像只被雨淋湿的幼猫。
他那天情绪极差，父亲再婚的事闹得家里鸡飞狗跳，江宇又带着人堵他，一肚子火没处发，话说得重了些，后来也有点后悔，只是拉不下面子去道歉。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生，居然能靠着文科的绝对优势，硬生生从一堆理科尖子生里杀出重围，拿到了最后一个参赛名额。
陆泽在旁边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嚷嚷：“我去！叙白，林晚萱居然拿到第四个名额了？我还以为沈知予稳了呢！她数学不是才考了八十多分吗？语文英语也太猛了吧，双科满分，这谁顶得住啊！”
江叙白没接话，目光又扫了一眼榜单上的分数明细。林晚萱的语文、英语都是148分，物理92分，哪怕数学只有87分，化学刚过80，也依旧靠着文科的绝对优势，把总分拉到了第四。
能把文科做到近乎满分，绝不是靠死记硬背就能做到的。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次联赛虽然是综合积分制，但省赛和国赛的核心，依旧是理科竞赛内容，数学占比最高，单题分值极大。林晚萱的数学短板太明显，没有系统的竞赛训练，哪怕校内赛靠文科拉分拿到了名额，到了省赛，也大概率会全线崩盘，更别说冲国赛了。
他没再往林晚萱的方向看，收回目光，转身和陆泽一起往教学楼走，连一句客套的祝贺都没有，周身的疏离感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人都挡在了外面。
林晚萱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的石头不仅没落下，反而更沉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天之骄子，打从心底里，就没把她这个靠文科拉分拿到名额的人放在眼里。也好，她想，他看不起她，正好，两人各学各的，互不打扰，她也不用怕和他扯上关系了。
可名单已经盖了学校的鲜红公章，板上钉钉，容不得她有半分反悔的余地。
周一的早读课，班主任带着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生走进了教室，笑着跟全班说：“同学们，咱们班调整了一下座位，温阮同学以后就坐在林晚萱同学旁边，大家欢迎。”
林晚萱愣在座位上，看着那个笑着朝她走过来的女生，瞬间紧张了起来，下意识地往里面缩了缩。温阮走到她身边坐下，放下书包的第一时间，就笑着跟她打招呼，声音软乎乎的，像棉花糖一样，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弯弯的，像盛着初秋的暖阳，没有半分攻击性，干净又温柔。
“你好呀，林晚萱，我是温阮，以后就是你的同桌啦。”温阮是班里的文艺委员，语文和历史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性格温柔细腻，共情力极强，是班里出了名的好脾气，从来不会跟着别人说闲话，也是真心实意地佩服林晚萱能在三个月里逆风翻盘，拿下联赛参赛名额。
林晚萱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欣喜：“你……你好，温阮，我是林晚萱。以后请多关照。”
“不用这么客气啦。”温阮笑着把手里的草莓牛奶推到她面前，“给你的，恭喜你拿到联赛参赛名额呀。我早就想跟你做同桌了，你的语文作文写得太好了，每次张老师都拿你的作文当范文念，我超佩服你的。”
这是除了苏晓之外，第一个主动向她释放善意、真心实意恭喜她的同班同学。林晚萱的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红，心里像揣了一颗温软的糖，慢慢化开。
从那天起，温阮就成了她身边最踏实的陪伴。她会在上课的时候，帮林晚萱把老师随口提的联赛考点标出来；会在下课的时候，拉着林晚萱一起去接水，一起去食堂吃饭，不让她再一个人缩在角落里；会在林晚萱因为数学题崩溃掉眼泪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给她递纸巾，跟她说“晚萱，你已经超棒了，文科能考到满分的人，全年级就你一个”。
她也知道了林晚萱对江叙白的戒备和害怕，从来不会逼着她去和江叙白接触，只是会温柔地跟她说：“晚萱，我认识江叙白很久了，他看着冷，其实人不坏，就是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嘴笨，不会说话，从来不会主动欺负人。你不用太怕他，要是他欺负你了，你就跟我说，我帮你骂他。”
林晚萱每次都只是笑一笑，没说话，可心里对江叙白的戒备，却因为温阮的话，悄悄松了一丝，却依旧没敢放下。她忘不掉巷口他眼里的戾气，忘不掉他那句冰冷的警告，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消解的。
三天后，联赛集训班正式开课。
学校专门腾出了三楼最里面的阶梯教室当集训教室，拿到名额的4个学生，加上外校借读的2个尖子生，一共6个人上课。林晚萱特意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几乎是下意识地选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离讲台最远，也离门口最近，方便她随时能躲开，也能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刚把书本、笔记本在桌面上摆好，教室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江叙白和陆泽一起走了进来。少年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T恤领口，身姿清隽挺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周身带着淡淡的疏离感。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像看到了普通的桌椅板凳一样，没有半分波澜，随即径直走到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洞里一扔，就拿出了竞赛真题集，低头翻了起来，全程没再往后面看一眼。
林晚萱瞬间绷紧了后背，像一只受惊的幼兽，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让他完全注意不到自己。整整一节课，她都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笔记本，不敢往讲台的方向看一眼，哪怕讲课的张老师在讲联赛的核心考点、分值占比、备考重点，她也不敢抬头，生怕一抬眼，就和江叙白的目光撞上。
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讲课的张老师是学校的数学教研组长，也是这次联赛的带队老师，教了二十多年书，带出过无数竞赛获奖的学生，是省内有名的竞赛教练。他把联赛的基础框架讲完，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满满一黑板的题干，拍了拍黑板，笑着说：“这道题是去年联赛的压轴大题，全省正确率不到5%，是出了名的失分重灾区，题干里埋了三个逻辑陷阱，计算量也极大。有没有同学上来试试？不用写全步骤，把核心解题思路写出来就行。”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剩下的几个学生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题干，都皱起了眉，纷纷低下头，没人敢举手。这道题的难度远超平时的月考，别说解题了，很多人连题干都要读半天才能理清逻辑，更别说在这么多人面前上台演示，万一解不出来，只会当众丢人。
张老师也不着急，靠在讲台边，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第一排的江叙白身上，笑着点了名：“江叙白，你来试试。给你五分钟，能把核心步骤写出来就行。”
江叙白没推辞，把手机往桌洞里一放，拿起讲台上的白色粉笔，站起身走到了黑板前。
林晚萱坐在最后一排，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心里的怯意还没散去，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好奇。她想知道，这个被全校人捧在云端的天之骄子，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也想知道，这道她看了半天连切入点都找不到的题，他要怎么解。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她彻底愣在了原地。
江叙白拿起粉笔，几乎没有半分停顿，从第一个核心步骤开始，笔走龙蛇，白色的粉笔字在黑板上工整地铺开，步骤清晰得不能再清晰，连每一步用到的定理依据，都用括号标在了旁边，逻辑严谨，环环相扣。他不仅解出了标准答案，还在旁边顺带写了另外两种更简洁的解题思路，每一种都直击核心，省去了大量繁琐的计算，连最容易忽略的定义域陷阱，都用红笔特意标了出来。
全程不到一分钟。
他把粉笔头往讲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全程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做了一道再简单不过的选择题。
整个阶梯教室鸦雀无声，连张老师都愣了两秒，随即笑着拍起了手，语气里满是赞叹：“好！太好了！三种解法，每一种都步骤完整，逻辑严谨，连最容易忽略的细节都没放过！江叙白，你这数学功底，是真扎实！”
台下的几个学生也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陆泽更是得意地吹了声口哨，撞了撞江叙白的胳膊，小声说着什么。
而林晚萱坐在最后一排，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黑板上满满一板工整的解题步骤，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她的心上。她刚才盯着题干看了整整十分钟，连第一步的切入点都没找到，可江叙白不到一分钟，就用三种方法解了出来，还详细到了每一步的定理依据，连陷阱都标了出来。
她之前对江叙白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会打架、脾气差、不好惹”上，从来没想过，这个看起来浑身戾气的少年，在数学上，居然强到了这种地步。心里的畏惧还没散去，却又多了一层实打实的惊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绝对实力的震撼与佩服。
下课铃声响起，张老师合上教案，对着台下的6个人说：“你们4个本校的参赛选手，来我办公室一趟，说一下分组的事。”
林晚萱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抱着书本的手紧了紧，跟着人群往办公室走，脚步都有些发沉。她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却又抱着一丝侥幸，希望张老师能把她和别人分在一组，哪怕是和外校的学生一组，也比和江叙白一组好。
可现实，终究还是和她怕的一模一样。
张老师的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茶香，他坐在办公桌后，拿起打印好的分组名单，开门见山地说：“这次联赛是团体赛加个人赛并行，不仅要看你们的个人成绩，还要算学校的团体总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我给你们分了两组，两人一组，互补短板，一起备赛，一起磨合，争取把团体和个人的成绩都冲上去。”
他顿了顿，拿起名单念道：“第一组，江叙白、林晚萱。第二组，陆泽、沈知予。”
林晚萱的脸瞬间就白了，指尖猛地攥紧了怀里的书本，指节泛白。
张老师没注意到她的不对劲，继续笑着说：“你们俩是我特意分的最优组合，没有比你们更合适的了。江叙白理科顶尖，尤其是数学物理，是咱们学校的天花板，联赛的经验也足；林晚萱文科全年级前列，语文英语双科满分，正好能补上江叙白文科的短板，江叙白也能帮你补数学的弱项，完美互补，互相成就。”
“张老师，我……”林晚萱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急着拒绝，“我能不能换个组？我数学基础太差了，之前从来没接触过系统的竞赛训练，会拖江同学后腿的，真的。”
她不想和江叙白一组，不想和他有任何独处的机会，不想再靠近这个让她浑身发毛的人。更何况，她心里清楚，自己的数学有多差，和他这种打了三年竞赛的人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她真的怕自己拖他后腿，怕被人说她抱大腿，怕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碾得粉碎。
张老师皱了皱眉，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分组就这么定了，不会再改了。林晚萱，你不用妄自菲薄，你的逻辑思维能力和记忆力，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好的之一，缺的只是数学竞赛技巧的打磨。江叙白能教给你最实用的东西，而你的文科优势，也正是他最缺的。你们俩好好配合，一定能出好成绩。”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晚萱再也没法反驳，只能低着头退了回去，指尖攥得发白，心里满是抗拒和不安，连眼眶都微微泛红。
江叙白全程没说话，只是眉头也微微皱着。他习惯了一个人备赛，不喜欢被人打扰，更不喜欢带一个数学基础几乎为零的新手。可张老师的安排，也是眼下最高效的备赛方式，林晚萱的文科优势，确实能补上他最大的短板，他没理由拒绝。
走出办公室，长长的走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隔着老远的距离，没有半分交集。陆泽和沈知予说说笑笑地走在前面，林晚萱故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想离江叙白远一点。可他也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走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数学的短板太明显，刚才那道题，你连切入点都没找到。联赛里数学占比最高，单题分值也大，你这样下去，个人赛肯定吃亏，团体赛也会受影响。”
他的话很直接，没有半分拐弯抹角，却没有半分嘲讽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晚萱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朵微微泛红，既有被戳中痛处的窘迫，也有面对他的紧张，小声说了句：“我自己会补的，不麻烦你了。我不会拖团体后腿的。”
“你自己补，来不及。”江叙白的脚步顿了顿，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离省赛只有两个月，数学竞赛的知识点太杂，题型和平时的月考完全不一样，你自己啃，连考点都摸不全。每天放学之后，我给你补两个小时数学，就用集训教室，不耽误你时间。”
林晚萱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满脸的抗拒，连连摆手，声音都急得变了调：“不用不用！真的不用麻烦你！江同学，我自己可以的，我真的不会拖后腿的！”
她怕他，怕和他独处，怕一不小心就惹他不高兴，重蹈巷口那次的覆辙。哪怕他是好心帮她，她也不敢接受，不敢靠近这个浑身带着刺的少年。
江叙白看着她这副受惊的样子，像只被吓到的小兔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他想起那天巷口，自己话说得确实太重了，吓到她了。他没再逼她，只是淡淡说了句“你自己想清楚”，就转身迈开步子，朝着教室的方向走了，没再多说一句话。
林晚萱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从第二天开始，每天放学，她的桌角都会准时出现一叠整理好的数学笔记。
笔记是用活页纸写的，字迹清隽有力，一看就是江叙白的字。上面把联赛的高频考点、基础定理、解题技巧，都按模块整理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她最薄弱的函数、数列题型，都单独标了出来，配了对应的经典例题和详细解析，每一个易错点，都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这里容易踩坑，注意定义域”“步骤不能跳，省赛阅卷会扣步骤分”这类的提示，细致到了极致。
第一次看到笔记的时候，林晚萱第一反应是拿着笔记去找他，想还给他，可他放下笔记就走，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她抱着笔记站在教室门口，心里又纠结又矛盾，想扔回去，又忍不住被上面的内容吸引——那些她啃了好几天都看不懂的知识点，被他用几句话就讲得明明白白，那些她绕了半天都解不出来的题，他的解析一眼就能让人看懂。
加上张老师每天都会抽查她的数学刷题进度，上课的时候也会特意点她回答问题，她看着那些自己啃了半天都看不懂的题目，再看看笔记里清晰的解析，心里的挣扎越来越厉害。
更让她无力的是，一周后的第一次模拟考，她的数学只考了82分，连及格线都没稳住，数学单科排名全年级倒数，直接把她的总分拉到了6个人里的最后一名。张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脸色很不好看，跟她说，要是数学再提不上来，这个参赛名额，只能给别的同学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晚萱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她不是没努力，她每天晚上都刷题到凌晨，把江叙白给的笔记翻了一遍又一遍，可数学就像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怕失去这个名额，怕自己再一次被否定，怕回到过去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里。
就在她低着头，眼泪快要掉下来的时候，面前递过来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巾。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了江叙白漆黑的眸子里。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身上穿着黑色的校服外套，手里还拿着两瓶矿泉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纸巾往她面前递了递，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许，没有半分嘲讽，也没有半分同情，只是很平静地问：“现在，还拒绝我帮你补习吗？”
林晚萱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鼻尖红红的，看着他，心里的抗拒、畏惧、无奈、着急，搅成了一团乱麻。她犹豫了很久，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最终还是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带着未散的哽咽：“……谢谢你，江同学。麻烦你了。”
她终究还是拗不过现实，也拗不过这个一心想让团体赛出成绩的少年。
补习的日子，就这么正式开始了。
每天放学之后，三楼的集训教室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暖金色，灰尘在光束里轻轻飘着，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风吹过香樟叶的声响。
第一次补习的时候，林晚萱拘谨得不行，特意坐在了离他最远的位置，中间隔着大半个桌子，全程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他不高兴。
江叙白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没说什么，只是把提前整理好的讲义推到她面前，放慢了语速，从最基础的联赛考点开始讲起。他讲题的方式和学校的老师完全不一样，不会照本宣科，只会抓核心逻辑，把复杂的知识点拆成一个个简单的模块，哪怕是她这种数学基础很差的人，也能听得明明白白。
遇到她听不懂的地方，他不会有半分不耐烦，只会换一种思路，换一个更简单的例子，一遍一遍地讲，直到她听懂为止，末了还会问一句：“这里懂了吗？没懂我再讲一遍。”
他讲题的时候，和那个巷口里冷着脸威胁她、打架时戾气满满的少年，完全判若两人。认真、耐心、逻辑清晰，连说话的语气都放得很平缓，不会给她任何压力。
可林晚萱依旧很拘谨。每次补习，她都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问问题都细声细气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全程后背都绷得紧紧的。她对他的畏惧，并没有因为他耐心讲题就消失，只是从“完全不敢靠近”，变成了“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
两人的相处，全程都围绕着题目和竞赛，没有半分越界的闲聊，没有暧昧的对话，甚至连私下里的微信聊天，都只有“今天几点到自习室”“这道题我不懂”这类内容，关系始终停留在“竞赛搭档”的层面，没有半分多余的进展，完全符合慢热的节奏，为后面的十几章留足了空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江叙白的补习下，林晚萱的数学成绩进步飞快，第二次模拟考，就考到了112分，第三次模拟考，直接冲到了128分。张老师在班里拿着她的卷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她，说她是进步最快的学生，是所有备赛学生的榜样。
而林晚萱，也会在补习结束后，把自己整理的文科考点、古诗文必背篇目、英语作文模板，放在江叙白的桌角，帮他补文科的短板，算是回应他的帮助。江叙白的语文英语成绩，也在她的帮助下，稳步提升，再也不是之前刚过优秀线的水平。
省赛开赛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张老师带着他们4个学生，坐高铁去邻市的赛场。林晚萱从小就晕车，高铁刚开出去半个小时，她就脸色发白，额头冒出了冷汗，胃里翻江倒海，浑身都在发抖。她怕打扰到身边看真题的江叙白，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把额头抵在车窗上，试图缓解那种恶心感。
江叙白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他放下手里的真题集，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温好的矿泉水、一板晕车药，还有一包柠檬味的薄荷糖，放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语气平淡，找了个再官方不过的借口：“张老师让提前备的，怕有人晕车影响比赛状态，药是不犯困的，含一颗薄荷糖会好点。”
林晚萱愣了愣，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眼眶微微发热，小声说了句“谢谢你”，接过药吃了下去，又含了一颗薄荷糖。清清凉凉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压下了胃里的翻江倒海，药效慢慢上来，困意也跟着涌了上来。
她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全程都规规矩矩地靠着车窗，没有越界半分，江叙白也只是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了她的身上，没有多余的举动，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两天的比赛，过得飞快。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林晚萱的心彻底静了下来。她按着江叙白教她的节奏，一道一道往下做，遇到卡壳的题，就先跳过去，稳稳地把控着时间，连最后一道数学压轴题，都用他教的拆解法，顺利解出了大半。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林晚萱长长地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一眼就看到了等在考点门口香樟树下的江叙白，他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的矿泉水，正朝着她的方向看，看到她出来，眼睛瞬间亮了亮，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样？”他把拧开瓶盖的矿泉水递给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晚萱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初秋的星光：“写完了，最后一道数学题，用你教我的方法解出来了。”
江叙白看着她眼里的光，也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笑，眉眼间的疏离和冷意尽数散去，只剩下少年气的温柔，却依旧没有越界的举动，只是淡淡说了句：“我就知道你可以。”
半个月后，比赛成绩正式公布。
清河高中拿到了全省团体二等奖，创造了学校近几年在这项联赛里的最好成绩；江叙白拿下了个人省一等奖，林晚萱也拿到了个人省三等奖，陆泽和沈知予也分别拿到了个人三等奖，4个人全部获奖，给学校挣足了荣誉。
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学校专门为他们举办了隆重的表彰大会。校长亲自给他们颁发了奖杯和荣誉证书，台下是全校师生雷鸣般的掌声。林晚萱握着手里沉甸甸的奖杯，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第一次没有低着头，而是挺直了脊背，抬起了头。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眼里亮得像有星星，她终于靠自己的努力，站在了光里。
表彰大会散场，人流顺着楼梯往下涌，苏晓和温阮被几个朋友拉着走在前面，林晚萱抱着奖杯和证书，落在后面，脚步慢慢停了下来。她看着楼梯口那个倚着墙的身影，江叙白刚被几个老师围住问完话，指尖转着那枚金奖杯，黑色的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正和陆泽说着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眼扫了过来。
林晚萱像被烫到一样，慌忙收回视线，埋着头往楼下走，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心跳都乱了半拍。
可她没想到，会在教学楼后的老巷子里，再一次撞见他和别人起冲突。
那天放学，温阮和苏晓都被学生会叫走了，她一个人抱着书包，为了抄近路，走了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偏僻老巷。刚走到巷子中段，就看到几个染着头发的社会青年，堵着江叙白，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着要替江宇出头的话。
林晚萱的脚步瞬间顿住，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像回到了那个盛夏的傍晚，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下意识地躲到了巷子拐角的墙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被他们发现。
她以为，江叙白会像上次一样，直接动手，眼底翻涌着戾气，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可她没想到，江叙白只是冷着脸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压很低，却没有半分要动手的意思。他听着那几个人的叫骂，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江宇让你们来的？回去告诉他，有本事自己来找我，找一群废物来，没用。”
为首的黄毛瞬间火了，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江叙白只是侧身躲开，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黄毛瞬间惨叫出声，却没有再下重手，只是冷冷地说：“我不想在学校附近动手，别给脸不要脸。现在滚，我可以当这事没发生过。”
那几个人看着他眼里的冷意，瞬间怂了，骂骂咧咧地扶起黄毛，一溜烟跑了。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江叙白站在原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没动，只是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烦躁，却没有半分之前的戾气。
林晚萱躲在墙后，心脏砰砰直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恐惧，第一次有了一丝松动。原来他不是只会动手打架，原来他也会克制自己的情绪，原来他不是她想象里那种无法无天的危险分子。
她正想悄悄退出去，却不小心踢到了脚边的石子，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江叙白猛地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藏身的拐角：“谁在那里？”
林晚萱浑身一僵，只能硬着头皮，从墙后走了出来，低着头，手指攥着书包带，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是我，江同学。我……我抄近路回家，路过这里。”
她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冷着脸警告她，让她把看到的一切烂在肚子里。
可江叙白只是看着她发白的脸，还有攥得发白的指尖，眉头皱了皱，没提刚才的事，只是淡淡说了句：“这条巷子太偏了，以后别一个人走，不安全。”
林晚萱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愣了半天，才小声说了句：“……知道了，谢谢江同学。”
江叙白没再多说，只是对着她抬了抬下巴：“走吧，我送你到巷口，免得再遇到刚才那种人。”
林晚萱想拒绝，却又不敢，只能低着头，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一起往巷口走。全程两人都没说话，却没有之前那种尴尬僵硬的氛围，林晚萱的心跳依旧很快，却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到了巷口，江叙白停下脚步，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问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却字字清晰：“林晚萱，你就这么怕我？”
林晚萱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人戳中了心底最深的秘密，脸瞬间白了，又瞬间涨得通红，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慌忙摇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江同学，你想多了。我没有怕你。”
口是心非的话，说得连她自己都不信。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指节都泛了白，浑身都绷得紧紧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幼兽。
江叙白看着她这副样子，没拆穿她，也没追问，更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解释什么，或者哄她两句，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给了她。
笔记本是全新的，封皮是她喜欢的浅米色，里面是他整理好的国赛数学高频考点、易错题型，还有针对她薄弱项的专项训练题，一笔一划，工整细致。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交代：“下周国赛集训开班，每天放学还是老时间，自习室见。这个你拿回去，提前预习，不懂的地方，上课问我。”
说完，他没再多看她一眼，也没等她的回应，转身就走了，黑色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背影清隽挺拔，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林晚萱站在原地，抱着那个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笔记本，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风卷着香樟叶吹过巷口，撩起她耳边的碎发。她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指尖轻轻拂过笔记本的封皮，心里像被投进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依旧怕他，依旧不敢靠近他，依旧记得他那句冰冷的警告。可她心里清楚，这个少年，从来都不是她想象里的那种坏人。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口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抱着笔记本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而她和他的故事，也才刚刚拉开序幕。九月的宁州还浸在秋老虎的余威里，风卷着香樟叶晒透的焦香，扑在清河高中红砖教学楼的公告栏上。红底黑字的全国高中生数理综合联赛参赛名单，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发亮，围在榜单前的学生挤得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像涨潮的水，一波叠着一波，顺着风飘出老远。
这次联赛是省内规格最高的高中生综合赛事，打破了纯理科竞赛的壁垒，采用“文理综合积分制”，数学、物理、化学占比60%，语文、英语占比40%，既考验理科攻坚能力，也看重文科综合素养。学校给高二年级争取到了仅有的4个参赛名额，选拔规则是期末统考加校内专项选拔赛的总分排名，取全年级前四，是全年级尖子生挤破头都想争的入场券。
林晚萱挤在人群最外围的树荫下，指尖死死攥着身边苏晓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她的目光像被线牵着，从榜单末尾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上扫，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她太清楚这个名额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了。
转学来清河高中的三个月，她像一只背着厚重壳的蜗牛，永远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上课不敢抬头，下课不敢说话，连去食堂都要等所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敢拉着苏晓一起去。初中三年无休止的霸凌、母亲日复一日的辱骂与否定、父亲离开后无边无际的黑暗，把她磨成了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她拼了命地啃书、刷题，把所有的情绪都揉进笔尖，不是为了什么遥不可及的奖牌，只是想抓住一根能让自己站稳的救命稻草——想证明自己不是别人嘴里的废物，不是只会拖后腿的累赘，想在这个全新的地方，堂堂正正地站着，不用再怕被人指指点点。
数学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死穴。满分150的卷子，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堪堪摸到90分的及格线，逻辑推导和竞赛题型更是她的盲区，校内选拔赛的数学卷，她空了整整两道大题，最后只拿了87分。能走到最终名单里，全靠语文、英语近乎满分的成绩，加上物理学科的稳定优势，硬生生把总分拉了上来。就连苏晓都跟她说，能挤进前二十就已经是胜利，她从来没敢奢望过，自己能拿到那四个唯二的省赛参赛名额。
“找到了！晚萱！找到了！”苏晓突然攥紧了她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指尖死死指着榜单从上往下数第四个名字，“你看！第四名！林晚萱！总分628！你做到了！我们拿到名额了！”
林晚萱的目光落上去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沸腾起来。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总分、单科明细，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不是在做梦。她以0.5分的微弱优势，压过了年级里有名的理科尖子生沈知予，拿下了最后一个参赛名额。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的字迹。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在人来人往的公告栏前哭出来，心里翻涌着的，不是狂喜，是一种近乎惶恐的踏实。她终于靠自己的努力，拿到了一张能逃离过去的船票，终于不用再缩在角落里，怕被人看不起了。
“我就知道你可以！我的晚萱最棒了！”苏晓抱着她的胳膊晃个不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语文英语双科年级第一，物理也稳，就算数学弱一点又怎么样？综合分才是王道！这下好了，看谁还敢说你不行！”
林晚萱吸了吸鼻子，用力眨掉眼里的泪，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可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悦还没持续三秒，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榜单最顶端的三个名字，浑身的温度瞬间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榜单榜首，断层第一的位置，赫然写着三个字——江叙白，总分712。
数学150分满分，物理、化学近乎满分，理科综合成绩甩开第二名整整30分，哪怕语文英语只是刚过优秀线，也依旧以绝对优势霸占了年级第一的位置，是这次联赛毫无争议的种子选手。
就是这个江叙白。
那个盛夏巷口的傍晚，像电影回放一样，瞬间在她脑海里炸开。那天她为了躲开母亲的歇斯底里，抱着书包在老巷子里走了很久，转角就撞见了靠在斑驳砖墙上的他。眉骨破了道口子，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淌，黑色卫衣上沾着尘土和污渍，身边倒着几个龇牙咧嘴的男生，他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戾气，像一头被惹毛的野兽。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地砸在她心上：“今天看到的一切，烂在肚子里。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我让你在清河高中待不下去。”
他身上的血腥味、狠戾的眼神，还有那句带着十足压迫感的警告，像一根生锈的针，狠狠扎在了她的记忆里，拔不掉，一碰就疼。后来在学校食堂，她又亲眼看到，他一拳砸在同父异母的弟弟江宇脸上，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周围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从那天起，江叙白这三个字，就成了她避之不及的阴影。
她知道他是全校公认的天之骄子，成绩稳居榜首，长得清隽耀眼，走到哪里都是簇拥的目光。可在她眼里，他是危险的，是不可控的，是和她过去那些噩梦一样的存在。她拼了命逃到这里，就是想远离所有的是非和危险，怎么也没想到，绕了一大圈，还是要和他扯上联系，甚至要一起参加长达两个月的联赛集训，结伴去外地比赛。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怎么会是他？怎么偏偏是他？好不容易逃开了，怎么还要和他有联系？以后我不想和他有任何交集，他这种会在校外打架、会用那种语气威胁人的人，我根本就不敢靠近。
“晚萱？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苏晓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榜单上江叙白的名字，瞬间明白了过来，皱起了眉，“你还在怕他啊？之前巷口那回，他就是情绪不好吓唬吓唬你吧？后来食堂里，他不还顺手帮我们解了围吗？要不是他，江宇那伙人指不定还要找我们麻烦呢。”
林晚萱用力摇了摇头，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连眼眶都微微泛红：“不一样的，晓晓。我不想和他有任何关系，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比完赛，不出任何岔子。我到现在，一想起他那天说的话，都还害怕。”
她太懂这种浑身带刺的人有多危险了。初中三年，那些欺负她的女生，也是这样，前一秒可能还在笑着跟人说话，下一秒就能把她的书包扔进满是积水的臭水沟里。她不敢赌，不敢靠近，只想离江叙白越远越好，最好这两个月的集训，他都能当她不存在，两人各学各的，互不打扰。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江叙白和陆泽走了过来。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黑色的运动裤，身姿清隽挺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周身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却依旧挡不住扑面而来的耀眼。他的目光扫过红榜，在榜首自己的名字上只停留了半秒，随即往下扫，在第四名林晚萱的名字上顿了顿，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侧过头，精准地看向了人群外围树荫下的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晚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攥着苏晓的胳膊往后缩了缩，耳朵瞬间烧得通红，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淡淡的探究，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像一张网，轻轻罩住了她，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连指尖都泛起了凉意。
江叙白看着她这副受惊的小兔子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说实在的，在看到榜单之前，他对林晚萱这个名字，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只知道是三个月前刚转来的转学生，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低着头，下课缩在座位上，连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声音都小得像蚊子叫，是个标准的、怯生生的乖乖女。他唯一一次对她有印象，就是巷口那次，她撞破了他打架的场面，吓得脸都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哭出来，像只被雨淋湿的幼猫。
他那天情绪极差，父亲再婚的事闹得家里鸡飞狗跳，江宇又带着人堵他，一肚子火没处发，话说得重了些，后来也有点后悔，只是拉不下面子去道歉。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生，居然能靠着文科的绝对优势，硬生生从一堆理科尖子生里杀出重围，拿到了最后一个参赛名额。
陆泽在旁边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嚷嚷：“我去！叙白，林晚萱居然拿到第四个名额了？我还以为沈知予稳了呢！她数学不是才考了八十多分吗？语文英语也太猛了吧，双科满分，这谁顶得住啊！”
江叙白没接话，目光又扫了一眼榜单上的分数明细。林晚萱的语文、英语都是148分，物理92分，哪怕数学只有87分，化学刚过80，也依旧靠着文科的绝对优势，把总分拉到了第四。
能把文科做到近乎满分，绝不是靠死记硬背就能做到的。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次联赛虽然是综合积分制，但省赛和国赛的核心，依旧是理科竞赛内容，数学占比最高，单题分值极大。林晚萱的数学短板太明显，没有系统的竞赛训练，哪怕校内赛靠文科拉分拿到了名额，到了省赛，也大概率会全线崩盘，更别说冲国赛了。
他没再往林晚萱的方向看，收回目光，转身和陆泽一起往教学楼走，连一句客套的祝贺都没有，周身的疏离感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人都挡在了外面。
林晚萱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的石头不仅没落下，反而更沉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天之骄子，打从心底里，就没把她这个靠文科拉分拿到名额的人放在眼里。也好，她想，他看不起她，正好，两人各学各的，互不打扰，她也不用怕和他扯上关系了。
可名单已经盖了学校的鲜红公章，板上钉钉，容不得她有半分反悔的余地。
周一的早读课，班主任带着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生走进了教室，笑着跟全班说：“同学们，咱们班调整了一下座位，温阮同学以后就坐在林晚萱同学旁边，大家欢迎。”
林晚萱愣在座位上，看着那个笑着朝她走过来的女生，瞬间紧张了起来，下意识地往里面缩了缩。温阮走到她身边坐下，放下书包的第一时间，就笑着跟她打招呼，声音软乎乎的，像棉花糖一样，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弯弯的，像盛着初秋的暖阳，没有半分攻击性，干净又温柔。
“你好呀，林晚萱，我是温阮，以后就是你的同桌啦。”温阮是班里的文艺委员，语文和历史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性格温柔细腻，共情力极强，是班里出了名的好脾气，从来不会跟着别人说闲话，也是真心实意地佩服林晚萱能在三个月里逆风翻盘，拿下联赛参赛名额。
林晚萱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欣喜：“你……你好，温阮，我是林晚萱。以后请多关照。”
“不用这么客气啦。”温阮笑着把手里的草莓牛奶推到她面前，“给你的，恭喜你拿到联赛参赛名额呀。我早就想跟你做同桌了，你的语文作文写得太好了，每次张老师都拿你的作文当范文念，我超佩服你的。”
这是除了苏晓之外，第一个主动向她释放善意、真心实意恭喜她的同班同学。林晚萱的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红，心里像揣了一颗温软的糖，慢慢化开。
从那天起，温阮就成了她身边最踏实的陪伴。她会在上课的时候，帮林晚萱把老师随口提的联赛考点标出来；会在下课的时候，拉着林晚萱一起去接水，一起去食堂吃饭，不让她再一个人缩在角落里；会在林晚萱因为数学题崩溃掉眼泪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给她递纸巾，跟她说“晚萱，你已经超棒了，文科能考到满分的人，全年级就你一个”。
她也知道了林晚萱对江叙白的戒备和害怕，从来不会逼着她去和江叙白接触，只是会温柔地跟她说：“晚萱，我认识江叙白很久了，他看着冷，其实人不坏，就是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嘴笨，不会说话，从来不会主动欺负人。你不用太怕他，要是他欺负你了，你就跟我说，我帮你骂他。”
林晚萱每次都只是笑一笑，没说话，可心里对江叙白的戒备，却因为温阮的话，悄悄松了一丝，却依旧没敢放下。她忘不掉巷口他眼里的戾气，忘不掉他那句冰冷的警告，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消解的。
三天后，联赛集训班正式开课。
学校专门腾出了三楼最里面的阶梯教室当集训教室，拿到名额的4个学生，加上外校借读的2个尖子生，一共6个人上课。林晚萱特意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几乎是下意识地选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离讲台最远，也离门口最近，方便她随时能躲开，也能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刚把书本、笔记本在桌面上摆好，教室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江叙白和陆泽一起走了进来。少年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T恤领口，身姿清隽挺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周身带着淡淡的疏离感。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像看到了普通的桌椅板凳一样，没有半分波澜，随即径直走到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洞里一扔，就拿出了竞赛真题集，低头翻了起来，全程没再往后面看一眼。
林晚萱瞬间绷紧了后背，像一只受惊的幼兽，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让他完全注意不到自己。整整一节课，她都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笔记本，不敢往讲台的方向看一眼，哪怕讲课的张老师在讲联赛的核心考点、分值占比、备考重点，她也不敢抬头，生怕一抬眼，就和江叙白的目光撞上。
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讲课的张老师是学校的数学教研组长，也是这次联赛的带队老师，教了二十多年书，带出过无数竞赛获奖的学生，是省内有名的竞赛教练。他把联赛的基础框架讲完，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满满一黑板的题干，拍了拍黑板，笑着说：“这道题是去年联赛的压轴大题，全省正确率不到5%，是出了名的失分重灾区，题干里埋了三个逻辑陷阱，计算量也极大。有没有同学上来试试？不用写全步骤，把核心解题思路写出来就行。”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剩下的几个学生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题干，都皱起了眉，纷纷低下头，没人敢举手。这道题的难度远超平时的月考，别说解题了，很多人连题干都要读半天才能理清逻辑，更别说在这么多人面前上台演示，万一解不出来，只会当众丢人。
张老师也不着急，靠在讲台边，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第一排的江叙白身上，笑着点了名：“江叙白，你来试试。给你五分钟，能把核心步骤写出来就行。”
江叙白没推辞，把手机往桌洞里一放，拿起讲台上的白色粉笔，站起身走到了黑板前。
林晚萱坐在最后一排，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心里的怯意还没散去，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好奇。她想知道，这个被全校人捧在云端的天之骄子，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也想知道，这道她看了半天连切入点都找不到的题，他要怎么解。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她彻底愣在了原地。
江叙白拿起粉笔，几乎没有半分停顿，从第一个核心步骤开始，笔走龙蛇，白色的粉笔字在黑板上工整地铺开，步骤清晰得不能再清晰，连每一步用到的定理依据，都用括号标在了旁边，逻辑严谨，环环相扣。他不仅解出了标准答案，还在旁边顺带写了另外两种更简洁的解题思路，每一种都直击核心，省去了大量繁琐的计算，连最容易忽略的定义域陷阱，都用红笔特意标了出来。
全程不到一分钟。
他把粉笔头往讲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全程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做了一道再简单不过的选择题。
整个阶梯教室鸦雀无声，连张老师都愣了两秒，随即笑着拍起了手，语气里满是赞叹：“好！太好了！三种解法，每一种都步骤完整，逻辑严谨，连最容易忽略的细节都没放过！江叙白，你这数学功底，是真扎实！”
台下的几个学生也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陆泽更是得意地吹了声口哨，撞了撞江叙白的胳膊，小声说着什么。
而林晚萱坐在最后一排，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黑板上满满一板工整的解题步骤，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她的心上。她刚才盯着题干看了整整十分钟，连第一步的切入点都没找到，可江叙白不到一分钟，就用三种方法解了出来，还详细到了每一步的定理依据，连陷阱都标了出来。
她之前对江叙白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会打架、脾气差、不好惹”上，从来没想过，这个看起来浑身戾气的少年，在数学上，居然强到了这种地步。心里的畏惧还没散去，却又多了一层实打实的惊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绝对实力的震撼与佩服。
下课铃声响起，张老师合上教案，对着台下的6个人说：“你们4个本校的参赛选手，来我办公室一趟，说一下分组的事。”
林晚萱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抱着书本的手紧了紧，跟着人群往办公室走，脚步都有些发沉。她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却又抱着一丝侥幸，希望张老师能把她和别人分在一组，哪怕是和外校的学生一组，也比和江叙白一组好。
可现实，终究还是和她怕的一模一样。
张老师的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茶香，他坐在办公桌后，拿起打印好的分组名单，开门见山地说：“这次联赛是团体赛加个人赛并行，不仅要看你们的个人成绩，还要算学校的团体总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我给你们分了两组，两人一组，互补短板，一起备赛，一起磨合，争取把团体和个人的成绩都冲上去。”
他顿了顿，拿起名单念道：“第一组，江叙白、林晚萱。第二组，陆泽、沈知予。”
林晚萱的脸瞬间就白了，指尖猛地攥紧了怀里的书本，指节泛白。
张老师没注意到她的不对劲，继续笑着说：“你们俩是我特意分的最优组合，没有比你们更合适的了。江叙白理科顶尖，尤其是数学物理，是咱们学校的天花板，联赛的经验也足；林晚萱文科全年级前列，语文英语双科满分，正好能补上江叙白文科的短板，江叙白也能帮你补数学的弱项，完美互补，互相成就。”
“张老师，我……”林晚萱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急着拒绝，“我能不能换个组？我数学基础太差了，之前从来没接触过系统的竞赛训练，会拖江同学后腿的，真的。”
她不想和江叙白一组，不想和他有任何独处的机会，不想再靠近这个让她浑身发毛的人。更何况，她心里清楚，自己的数学有多差，和他这种打了三年竞赛的人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她真的怕自己拖他后腿，怕被人说她抱大腿，怕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碾得粉碎。
张老师皱了皱眉，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分组就这么定了，不会再改了。林晚萱，你不用妄自菲薄，你的逻辑思维能力和记忆力，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好的之一，缺的只是数学竞赛技巧的打磨。江叙白能教给你最实用的东西，而你的文科优势，也正是他最缺的。你们俩好好配合，一定能出好成绩。”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晚萱再也没法反驳，只能低着头退了回去，指尖攥得发白，心里满是抗拒和不安，连眼眶都微微泛红。
江叙白全程没说话，只是眉头也微微皱着。他习惯了一个人备赛，不喜欢被人打扰，更不喜欢带一个数学基础几乎为零的新手。可张老师的安排，也是眼下最高效的备赛方式，林晚萱的文科优势，确实能补上他最大的短板，他没理由拒绝。
走出办公室，长长的走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隔着老远的距离，没有半分交集。陆泽和沈知予说说笑笑地走在前面，林晚萱故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想离江叙白远一点。可他也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走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数学的短板太明显，刚才那道题，你连切入点都没找到。联赛里数学占比最高，单题分值也大，你这样下去，个人赛肯定吃亏，团体赛也会受影响。”
他的话很直接，没有半分拐弯抹角，却没有半分嘲讽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晚萱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朵微微泛红，既有被戳中痛处的窘迫，也有面对他的紧张，小声说了句：“我自己会补的，不麻烦你了。我不会拖团体后腿的。”
“你自己补，来不及。”江叙白的脚步顿了顿，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离省赛只有两个月，数学竞赛的知识点太杂，题型和平时的月考完全不一样，你自己啃，连考点都摸不全。每天放学之后，我给你补两个小时数学，就用集训教室，不耽误你时间。”
林晚萱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满脸的抗拒，连连摆手，声音都急得变了调：“不用不用！真的不用麻烦你！江同学，我自己可以的，我真的不会拖后腿的！”
她怕他，怕和他独处，怕一不小心就惹他不高兴，重蹈巷口那次的覆辙。哪怕他是好心帮她，她也不敢接受，不敢靠近这个浑身带着刺的少年。
江叙白看着她这副受惊的样子，像只被吓到的小兔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他想起那天巷口，自己话说得确实太重了，吓到她了。他没再逼她，只是淡淡说了句“你自己想清楚”，就转身迈开步子，朝着教室的方向走了，没再多说一句话。
林晚萱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从第二天开始，每天放学，她的桌角都会准时出现一叠整理好的数学笔记。
笔记是用活页纸写的，字迹清隽有力，一看就是江叙白的字。上面把联赛的高频考点、基础定理、解题技巧，都按模块整理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她最薄弱的函数、数列题型，都单独标了出来，配了对应的经典例题和详细解析，每一个易错点，都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这里容易踩坑，注意定义域”“步骤不能跳，省赛阅卷会扣步骤分”这类的提示，细致到了极致。
第一次看到笔记的时候，林晚萱第一反应是拿着笔记去找他，想还给他，可他放下笔记就走，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她抱着笔记站在教室门口，心里又纠结又矛盾，想扔回去，又忍不住被上面的内容吸引——那些她啃了好几天都看不懂的知识点，被他用几句话就讲得明明白白，那些她绕了半天都解不出来的题，他的解析一眼就能让人看懂。
加上张老师每天都会抽查她的数学刷题进度，上课的时候也会特意点她回答问题，她看着那些自己啃了半天都看不懂的题目，再看看笔记里清晰的解析，心里的挣扎越来越厉害。
更让她无力的是，一周后的第一次模拟考，她的数学只考了82分，连及格线都没稳住，数学单科排名全年级倒数，直接把她的总分拉到了6个人里的最后一名。张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脸色很不好看，跟她说，要是数学再提不上来，这个参赛名额，只能给别的同学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晚萱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她不是没努力，她每天晚上都刷题到凌晨，把江叙白给的笔记翻了一遍又一遍，可数学就像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怕失去这个名额，怕自己再一次被否定，怕回到过去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里。
就在她低着头，眼泪快要掉下来的时候，面前递过来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巾。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了江叙白漆黑的眸子里。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身上穿着黑色的校服外套，手里还拿着两瓶矿泉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纸巾往她面前递了递，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许，没有半分嘲讽，也没有半分同情，只是很平静地问：“现在，还拒绝我帮你补习吗？”
林晚萱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鼻尖红红的，看着他，心里的抗拒、畏惧、无奈、着急，搅成了一团乱麻。她犹豫了很久，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最终还是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带着未散的哽咽：“……谢谢你，江同学。麻烦你了。”
她终究还是拗不过现实，也拗不过这个一心想让团体赛出成绩的少年。
补习的日子，就这么正式开始了。
每天放学之后，三楼的集训教室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暖金色，灰尘在光束里轻轻飘着，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风吹过香樟叶的声响。
第一次补习的时候，林晚萱拘谨得不行，特意坐在了离他最远的位置，中间隔着大半个桌子，全程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他不高兴。
江叙白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没说什么，只是把提前整理好的讲义推到她面前，放慢了语速，从最基础的联赛考点开始讲起。他讲题的方式和学校的老师完全不一样，不会照本宣科，只会抓核心逻辑，把复杂的知识点拆成一个个简单的模块，哪怕是她这种数学基础很差的人，也能听得明明白白。
遇到她听不懂的地方，他不会有半分不耐烦，只会换一种思路，换一个更简单的例子，一遍一遍地讲，直到她听懂为止，末了还会问一句：“这里懂了吗？没懂我再讲一遍。”
他讲题的时候，和那个巷口里冷着脸威胁她、打架时戾气满满的少年，完全判若两人。认真、耐心、逻辑清晰，连说话的语气都放得很平缓，不会给她任何压力。
可林晚萱依旧很拘谨。每次补习，她都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问问题都细声细气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全程后背都绷得紧紧的。她对他的畏惧，并没有因为他耐心讲题就消失，只是从“完全不敢靠近”，变成了“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
两人的相处，全程都围绕着题目和竞赛，没有半分越界的闲聊，没有暧昧的对话，甚至连私下里的微信聊天，都只有“今天几点到自习室”“这道题我不懂”这类内容，关系始终停留在“竞赛搭档”的层面，没有半分多余的进展，完全符合慢热的节奏，为后面的十几章留足了空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江叙白的补习下，林晚萱的数学成绩进步飞快，第二次模拟考，就考到了112分，第三次模拟考，直接冲到了128分。张老师在班里拿着她的卷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她，说她是进步最快的学生，是所有备赛学生的榜样。
而林晚萱，也会在补习结束后，把自己整理的文科考点、古诗文必背篇目、英语作文模板，放在江叙白的桌角，帮他补文科的短板，算是回应他的帮助。江叙白的语文英语成绩，也在她的帮助下，稳步提升，再也不是之前刚过优秀线的水平。
省赛开赛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张老师带着他们4个学生，坐高铁去邻市的赛场。林晚萱从小就晕车，高铁刚开出去半个小时，她就脸色发白，额头冒出了冷汗，胃里翻江倒海，浑身都在发抖。她怕打扰到身边看真题的江叙白，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把额头抵在车窗上，试图缓解那种恶心感。
江叙白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他放下手里的真题集，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温好的矿泉水、一板晕车药，还有一包柠檬味的薄荷糖，放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语气平淡，找了个再官方不过的借口：“张老师让提前备的，怕有人晕车影响比赛状态，药是不犯困的，含一颗薄荷糖会好点。”
林晚萱愣了愣，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眼眶微微发热，小声说了句“谢谢你”，接过药吃了下去，又含了一颗薄荷糖。清清凉凉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压下了胃里的翻江倒海，药效慢慢上来，困意也跟着涌了上来。
她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全程都规规矩矩地靠着车窗，没有越界半分，江叙白也只是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了她的身上，没有多余的举动，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两天的比赛，过得飞快。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林晚萱的心彻底静了下来。她按着江叙白教她的节奏，一道一道往下做，遇到卡壳的题，就先跳过去，稳稳地把控着时间，连最后一道数学压轴题，都用他教的拆解法，顺利解出了大半。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林晚萱长长地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一眼就看到了等在考点门口香樟树下的江叙白，他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的矿泉水，正朝着她的方向看，看到她出来，眼睛瞬间亮了亮，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样？”他把拧开瓶盖的矿泉水递给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晚萱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初秋的星光：“写完了，最后一道数学题，用你教我的方法解出来了。”
江叙白看着她眼里的光，也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笑，眉眼间的疏离和冷意尽数散去，只剩下少年气的温柔，却依旧没有越界的举动，只是淡淡说了句：“我就知道你可以。”
半个月后，比赛成绩正式公布。
清河高中拿到了全省团体二等奖，创造了学校近几年在这项联赛里的最好成绩；江叙白拿下了个人省一等奖，林晚萱也拿到了个人省三等奖，陆泽和沈知予也分别拿到了个人三等奖，4个人全部获奖，给学校挣足了荣誉。
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学校专门为他们举办了隆重的表彰大会。校长亲自给他们颁发了奖杯和荣誉证书，台下是全校师生雷鸣般的掌声。林晚萱握着手里沉甸甸的奖杯，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第一次没有低着头，而是挺直了脊背，抬起了头。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眼里亮得像有星星，她终于靠自己的努力，站在了光里。
表彰大会散场，人流顺着楼梯往下涌，苏晓和温阮被几个朋友拉着走在前面，林晚萱抱着奖杯和证书，落在后面，脚步慢慢停了下来。她看着楼梯口那个倚着墙的身影，江叙白刚被几个老师围住问完话，指尖转着那枚金奖杯，黑色的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正和陆泽说着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眼扫了过来。
林晚萱像被烫到一样，慌忙收回视线，埋着头往楼下走，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心跳都乱了半拍。
可她没想到，会在教学楼后的老巷子里，再一次撞见他和别人起冲突。
那天放学，温阮和苏晓都被学生会叫走了，她一个人抱着书包，为了抄近路，走了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偏僻老巷。刚走到巷子中段，就看到几个染着头发的社会青年，堵着江叙白，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着要替江宇出头的话。
林晚萱的脚步瞬间顿住，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像回到了那个盛夏的傍晚，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下意识地躲到了巷子拐角的墙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被他们发现。
她以为，江叙白会像上次一样，直接动手，眼底翻涌着戾气，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可她没想到，江叙白只是冷着脸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压很低，却没有半分要动手的意思。他听着那几个人的叫骂，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江宇让你们来的？回去告诉他，有本事自己来找我，找一群废物来，没用。”
为首的黄毛瞬间火了，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江叙白只是侧身躲开，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黄毛瞬间惨叫出声，却没有再下重手，只是冷冷地说：“我不想在学校附近动手，别给脸不要脸。现在滚，我可以当这事没发生过。”
那几个人看着他眼里的冷意，瞬间怂了，骂骂咧咧地扶起黄毛，一溜烟跑了。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江叙白站在原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没动，只是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烦躁，却没有半分之前的戾气。
林晚萱躲在墙后，心脏砰砰直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恐惧，第一次有了一丝松动。原来他不是只会动手打架，原来他也会克制自己的情绪，原来他不是她想象里那种无法无天的危险分子。
她正想悄悄退出去，却不小心踢到了脚边的石子，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江叙白猛地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藏身的拐角：“谁在那里？”
林晚萱浑身一僵，只能硬着头皮，从墙后走了出来，低着头，手指攥着书包带，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是我，江同学。我……我抄近路回家，路过这里。”
她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冷着脸警告她，让她把看到的一切烂在肚子里。
可江叙白只是看着她发白的脸，还有攥得发白的指尖，眉头皱了皱，没提刚才的事，只是淡淡说了句：“这条巷子太偏了，以后别一个人走，不安全。”
林晚萱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愣了半天，才小声说了句：“……知道了，谢谢江同学。”
江叙白没再多说，只是对着她抬了抬下巴：“走吧，我送你到巷口，免得再遇到刚才那种人。”
林晚萱想拒绝，却又不敢，只能低着头，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一起往巷口走。全程两人都没说话，却没有之前那种尴尬僵硬的氛围，林晚萱的心跳依旧很快，却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到了巷口，江叙白停下脚步，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问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却字字清晰：“林晚萱，你就这么怕我？”
林晚萱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人戳中了心底最深的秘密，脸瞬间白了，又瞬间涨得通红，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慌忙摇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江同学，你想多了。我没有怕你。”
口是心非的话，说得连她自己都不信。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指节都泛了白，浑身都绷得紧紧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幼兽。
江叙白看着她这副样子，没拆穿她，也没追问，更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解释什么，或者哄她两句，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给了她。
笔记本是全新的，封皮是她喜欢的浅米色，里面是他整理好的国赛数学高频考点、易错题型，还有针对她薄弱项的专项训练题，一笔一划，工整细致。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交代：“下周是国赛集训开班，每天放学还是老时间，自习室见。这个你拿回去，提前预习，不懂的地方，上课问我。”
说完，他没再多看她一眼，也没等她的回应，转身就走了，黑色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背影清隽挺拔，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林晚萱站在原地，抱着那个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笔记本，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风卷着香樟叶吹过巷口，撩起她耳边的碎发。她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指尖轻轻拂过笔记本的封皮，心里像被投进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依旧怕他，依旧不敢靠近他，依旧记得他那句冰冷的警告。可她心里清楚，这个少年，从来都不是她想象里的那种坏人。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口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抱着笔记本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他们的故事也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