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卧室静谧无声，唯有透过窗帘的清风打破这一片宁静，月光照进室内，照清了叶瑾希闭着的眉眼。
谢晚辞再一次从梦中醒来，习惯性抬眼看了一下钟表——凌晨三点。
依然是药物副作用导致的早醒，她已然习惯这一切。
随之注意到的是手心传来的温度，低头看见她和叶瑾希十指交扣的手，即使在睡梦中，她们的手依旧紧扣。
下床前，她的眉眼再度贪恋了一遍叶瑾希的睡颜，随后才轻手轻脚起身。
她找出练习册刷题，笔尖刚在草稿纸上划出凌厉的线条，耳畔却在这时响起了清晰又虚幻的声音，她听见叶瑾希说：“晚辞……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谢晚辞听完，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下意识答道：“当然，我会一直陪着你”随之转头看向叶瑾希，发现对方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睁眼，嘴唇也紧闭，她定定地望了叶瑾希几秒钟，对方呼吸平稳，不像是刚说过话的样子。
心头一怔，她忽然反应过来，难道又是自己的幻听？她被这个消息击中，骤然涌上心头的喜悦落空，随之席卷而来的失落，悄然盘踞在心底。
她回想起叶瑾希和她说过的所有话，有撩拨、问候、质问……唯独很少有像刚才这般的脆弱流露。
在他人眼里，叶瑾希是全校瞩目，张扬耀眼的学霸，谢晚辞早早就留意到叶瑾希身上散发的光芒，即使坐同桌时她们没有经常说话，她听着叶瑾希与别人交谈的话语，余光里瞥见她的神态与举止，她能感受到，这个人在外形象总是很强势果断。
但，也许除了谢晚辞以外没有人察觉到，叶瑾希强势外壳下的孤独。
她看似人缘很好，能与周围的同学随和地聊几句，可每次，周围同学闹哄哄地开玩笑，甚至课上起哄时，叶瑾希都没有参与。因此，谢晚辞能感觉到，他们之间不可逾越、几不可察的距离。
叶瑾希是学习小组群的群主，她经常能听到她与群成员之间的谈话。某次，叶瑾希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出逻辑框架，放下笔的动作依然干脆利落，转过身找到附近的群成员说：“我改了我们之前的群规则，这会是面对高考最优的解法，以后我们就以每天打卡的形式进行学习，走读生必须上传软件记录学习时长，还有节假日学习时间不低于八小时……”
谢晚辞无意间听着他们对话，听到群成员拖着调子表示自己不能做到每天都这样，只有几个冷酷的学习机器表示认可这次修改。
叶瑾希这时候总会与不赞同的成员据理力争，却不是咄咄逼人式的要求服从，“你们有什么更好的方案，可以和我沟通，之前每次问你们，你们都没有任何意见。”
偶尔叶瑾希不在，谢晚辞听到她后桌与叶瑾希后桌的交流。
“我好累啊，感觉她一直在催我们完成各项打卡任务，一会没及时做就是罚。”
“我也觉得，我真想说她自己不累吗，我想退群了。”
“我也是……”
谢晚辞静静地听着这一切，她虽与后面两人没有任何交集，但经常坐在叶瑾希旁边，听他们一起讨论题目，看似热火朝天，让旁人误以为他们关系很好，实际上，叶瑾希和他们真的是“朋友”么？
谢晚辞不清楚，也深知自己对朋友的标准极高，不适合用来定义别人的关系。
后来，那两个人真的在叶瑾希面前提了退群，叶瑾希一开始追问为什么，并道出这个群的价值，就听那俩人用一句“我更习惯自己的节奏”否决。
叶瑾希一时无言，淡淡应了声，表示尊重，没再说话。
曾经杨清搬好椅子坐在她旁边，吐槽一个“离谱的同学”，叶瑾希看似在刷题没有理会，听了几段后，笔在草稿纸上划出凌厉的线条，眉峰微皱，打断了杨清说话，“别说废话，别乱解读，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原话给我。”
杨清猝不及防被打断，愣了一下，她从来不喜欢别人打断她说话，可说这话的是叶瑾希，她随即双臂叠放在叶瑾希桌上，下巴抵着手臂，思索了一会后，说：“我说她总是招惹一个男同学，她说我造她谣，损害了她的名誉权，还找了好几个人要求我在网上发道歉视频。”
说完又忍不住嘟囔：“可我说的是实话啊，我一开始不想管的，在我附近我看都看烦了……”
叶瑾希听到这句话立即把笔放下，抬眼看向杨清，不动声色，话却是毫不迂回：“我也听烦了。”
顿了顿，她才继续说：“你又做了什么？精简点。”
杨清：“就……就是说她整天招惹那个男同学啊，她不喜欢听实话我就给她口头道歉嘛，但是她就是不依不饶，一直骚扰我，我就把她拉黑了。”
“纯拉黑？什么都没说？”
“嗯嗯。”
叶瑾希不自觉地深深呼了口气，下意识往谢晚辞的方向瞥了瞥，才转头对杨清说：“你和她是在平台吵的，今晚把手机拿来，解除拉黑，用你的账号，我帮你骂。”
杨清听到这话，瞬间笑出了声，嘴上还打趣叶瑾希：“哇不愧是叶姐姐，好霸气啊！”
叶瑾希却是不屑地轻哼一声，冷冷道：“别给我来这套。”
杨清没有戳穿她的口嫌体直，笑着连声应好，而旁边刷题的谢晚辞，嘴上没说什么，也没有直接看向她们，却是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件事情，叶瑾希的形象在她心里逐渐清晰……
她得出一个结论，叶瑾希是别人的靠山，而她自己也乐在其中，但叶瑾希又能依靠谁？
她学习小组的成员，对叶瑾希严苛的标准和强势的态度倍感压力，最终因为一条导火线彻底离散。叶瑾希从不认为自己有错，因为这些标准她全部用在自己身上，认为这些，对在这所高中读书的人不过是最基础的。
但那次在群里目睹了全程的杨清过来安慰她，她虽面色平静，却还是轻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难道，我的方式确实出问题了？”
杨清却不觉得她在自我怀疑，只是在旁边嘟囔了一句确实有点严格，但集体直接退群也不太好吧。
叶瑾希结束了这个话题。
在他人眼里，即使自我怀疑，她依旧如此冷静，被“集体孤立”也没有寒心，没有哭闹，她一直如此强大。谢晚辞全程没有参与这件事情，却也以敏锐的洞察力察觉到：叶瑾希也有脆弱的一面，但她从不在旁人面前流露，即使说出一句让人初见端倪的话，别人也只会认为，她这么强大，怎么可能是在自我怀疑呢。
想到这里，谢晚辞偏头看了一眼叶瑾希，叶瑾希注意到她的目光，勾了勾唇，道：“吵到你了？现在安静了。”
谢晚辞只回答一句没有，仿佛刚才的注视没发生过。
她不了解叶瑾希，却又好像比所有人都了解叶瑾希。
想到这，她指尖蜷了蜷，骤然回到现实，始终望着叶瑾希的眼睛，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疼惜。
约莫一个小时后，叶瑾希缓缓睁开了眼睛，本能地侧身，却发现自己旁边的人已经不在，伸手一摸床单，触感微凉。她睡得迷迷糊糊，意识到这一点后醒了一半，抬头才与谢晚辞对视。
“你醒了。”
“嗯。”
叶瑾希在医院修养了10天，她的伤势逐渐好转，却没有完全恢复。她用腰部发力，尽量不扯到肩膀，缓缓盖着被子坐起了身，就望向谢晚辞此刻面对的书桌。
一本练习，一本草稿纸，就让她在那坐了不知多久。
叶瑾希望向她，若有所思，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晚辞，从我住院醒来那一天起，你每次都起得比我早，有时候我凌晨被疼醒，你早已坐在桌前刷题……你到底有没有睡觉，因为有什么心事失眠了吗？”
谢晚辞闻言，轻轻回复一句：“没有……我是睡醒了。”
她没有接着往下说。
“可是，一两次早醒很正常，你连续十多天这样，你确定你没事？”
谢晚辞无法反驳她这句话，低头思索着什么。没等她接话，叶瑾希就继续往下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医院。”
谢晚辞终于抬眼看她，语气坚定地道：“不用。”
叶瑾希长睫微垂，用疑问的语气复述了一次：不用？
她目光审视着谢晚辞，两人相视无言几秒，叶瑾希带着银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被被单盖着没被谢晚辞看到。她垂眸看向别处，似乎在回忆什么，沉默良久，深深呼了口气，才轻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可能不记得，大部分时候，你都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可是几乎每次回答完，你就把我拒之门外，你完全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问，也从不主动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谢晚辞无法反驳她这句话，只能低声追问：“……比如呢？”
“比如么……就好比你现在，我问你，你为什么连续十多天早醒，你只是和我说你睡醒了，我想带你去看医生，你一句不用就想把我打发走……很多次，你好像回答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谢晚辞听完，默默转身，眼神空洞地望向别处，她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藏无可藏了。
片刻后，她才答道：“你记得……之前有次我没来上学，你加我好友，问我怎么了，我只说谢谢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叶瑾希点了点头，道：“是。”
谢晚辞继续道：“我是去看医生了，精分，早醒是药物副作用，不去看医生，是因为这副作用对我有利。”
叶瑾希沉默了。
她认真地听完整段话，大脑正在处理目前所有已知信息，所有事实浓缩成了一句话：“……有别的副作用么？”
“刚吃那一两天会恶心呕吐，头晕，低血糖，后面不会了，就是早醒，偶尔还是会幻听幻视。”
叶瑾希听完，没有失态哭闹，周身的气场却已经沉了下来，眼神里的平静消失不见，卧室内安静得她们能听到彼此交叠的呼吸与心跳，还有唯叶瑾希才能听到的心碎声。
她当即脱口而出：“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谢晚辞没有立即接话。
叶瑾希颤声道：“所以……那段时间，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没有一个人陪着你？即使我已经在你身边了，你也什么都不跟我说？”
谢晚辞听着她说完这段话，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她急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对方说的句句事实，自己完全无法反驳，一时间只能否认这段话背后可能的那层意思：“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以为叶瑾希在怀疑自己。
“你是早就习惯一个人承担一切，还是怕我担心？”
这句话出来，谢晚辞才知道自己错了，她不是在怪她，是在关心甚至心疼她。
语音刚落，谢晚辞目光定定落在叶瑾希脸上，没有半点闪躲，却在看到对方眼角的泪光时，难得慌了神，她说：“一开始，我不告诉你我去看医生，是因为我和所有人都更习惯保持一定距离，不是你的问题……我们更熟悉后，我早就经历了承受了那些副作用，所以，你没有问，我自然也没有说……而刚才你问我……”
说到这，她顿了顿，偏过头，看向地面：“抱歉，我可能是习惯了自己扛着。”
叶瑾希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起身，走到谢晚辞身边，一只手把她偏过的脸掰回来，举动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语气却异常柔和：“谢晚辞，不用道歉，你没有对不起我。”
谢晚辞抬头看着她的眼睛，柔软却很有力量，她听见她说：“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着一切。”
她们定定望着彼此，片刻后叶瑾希忽然捂住谢晚辞的眼睛，就像上次谢晚辞捂住她的眼睛一般，薄唇轻触谢晚辞嘴角，如蜻蜓点水。在移开之前，她用极轻的声音说：“好了，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
当谢晚辞眼前突然一片黑暗，换做别人，她绝对会万分警惕地拿开他的手，可对象变成了叶瑾希，她没有丝毫防备，就让叶瑾希落下那一吻。
叶瑾希起身离开后，谢晚辞嘴角还有残余的触感，看着她的背影，只能闷闷应一句“嗯”，随之和她一起爬上床，侧身抱住她的腰，当对方因为自己的举动看向自己时，她只是把脑袋往叶瑾希胸前埋了埋。
一夜无梦，唯有二者气息的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