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晚辞早早就办好了出院手续。
病房内,她将杨清带来的一沓练习和水果放进袋子里,动作干脆利落,井井有条。叶瑾希坐在窗边看着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望着这干净整洁的病房竟生出了几分不舍——她住院这十天,谢晚辞每天都会凑近她讲题,她听着她冷冽的嗓音,独属于她的气息在身边萦绕,晚上和她睡在一起,每次半夜醒来她都已经在刷题,她们偶尔会在夜间谈心。
某次凌晨,叶瑾希又因为伤势感到疼痛,异常难受的心绪飘到别处,想起自己这段时间记忆力下降,反应变慢,她突然觉得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能掌控一切了。她终于感到了恐惧,恐惧自己将一落千丈,她曾虚弱无法掩饰自己的虚弱,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颤声道:“谢晚辞,如果我变差了,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那次谢晚辞听完这句话,写字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抬起头看向她,眼里充满疼惜,就听见她声音微哑道:“不会。”
病房内的气氛冷凝下来,安静得她们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谢晚辞望着叶瑾希,半晌后补了一句,“一点也不会。”
某次清晨,叶瑾希再次从疼痛中醒来,她尝试自己下了床,但走了没几步,头开始痛,身形一晃,被谢晚辞牢牢抓住。她揽着叶瑾希的腰往自己身上贴,等她站定再把手往上移,带着她坐到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怕叶瑾希手臂无力握不住,亲手拿着水杯抵到她嘴边,缓缓倒下。
叶瑾希当时嘴唇发白,虚弱地闭上了眼睛,头往谢晚辞肩头微偏,就像找到了最后的归宿,不再动弹。谢晚辞见状,轻轻地用手臂揽住叶瑾希的肩,一言不发。
如今,已经到了能出院的时刻,她不知道谢晚辞还会不会像之前那样照顾她。
“我用医院的公共电话叫了出租车,走吧。”
谢晚辞依旧不动声色,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
她们一起走到了医院门口,眺望远方,最终等到出租车司机。
谢晚辞靠着车窗边,一路上,脸都朝向倒退的风景,眼神却好像在放空,心不在焉。叶瑾希没有注意到谢晚辞的异样,极度的疲惫早已让她沉入梦乡。
车里只有谢晚辞靠着的那扇窗开着,车内人全部默然不语,只剩长风在耳边呼啸。谢晚辞思索许久,一股烦躁涌上心头,却也很无奈。
蔡文豪并不会因为叶瑾希受伤,就停止一切形式的攻击,她们能走出这个医院,是叶瑾希恢复正常的证明,却也是她们再次面临潜在危机的时刻。
蔡文豪有着近乎偏执的念想,找六个街头混混围堵她们,就只是为了出气?谢晚辞为这个想法感到可笑。
如果一个人能脆弱到这种程度,那么这个人可恶的同时也很可悲了。
思来想去,她突然揉了揉太阳穴,手扶着额,一阵头晕——私自断药的戒断反应涌了上来,为了照料叶瑾希,她十天没去学校,自然也没吃药,手机刚托人从现场捡了回来,屏幕碎了个角,但还能用。如今,断药带来的影响开始在全身沸腾,谢晚辞眼前又出现了黑色的虚影,在自己面前逐渐扭曲成人形,咧着嘴看着自己。对于这种离谱到一定程度的幻视,她一眼就能辨别出来,没有理会眼前事物。
出租车抵达叶瑾希家门口,谢晚辞轻轻拍了拍叶瑾希的手臂,把她叫醒,下了车,一直带着她上了电梯,把叶瑾希送到家里后,就见叶瑾希拿起了练习册和笔,离开医院前一两天,叶瑾希已经能短时间写字。
如今,尽管叶瑾希写字速度明显比以前慢,她也不放弃继续学习。
谢晚辞帮她烧了一瓶水,倒了点在杯子里晾着,叶瑾希抬眼问她不去学校吗,谢晚辞留下一句“我回去一趟,很快回来”。
叶瑾希醒来的第一天,杨清就已向她们透露蔡文豪被停课处理,但停课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星期,所以,这时候,蔡文豪应该还在学校。
谢晚辞一步步走回自己家,越逼近一寸,越警惕一阵,最终,她安全地走到了家里面。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些许太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一部分区域。爬上楼梯时,她自己的脚步声便清晰可闻,到达自己房间后,整个屋子再度陷入一片安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谢晚辞找到了自己没放进药盒子的药,配合着矿泉水咽了下去。
她回顾了一遍自己是否把该做的都做好了,随即一步步走向学校,大概十分钟后,她眼神冰冷,思虑沉重地看向教学楼最顶层,蔡文豪所在的教室就在那层楼。
随着时间流逝,谢晚辞越来越靠近那里,可当她走到蔡文豪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发现蔡文豪的座位是空的。她微微眯眼,往后退了几步,一手搭在走廊栏杆上,耐着性子在那定定站了两分钟,目光扫视走廊——她讨厌等人。
她搭在走廊栏杆上的手叩了叩水平面,吸引了许多人好奇的眼光,也看到了他们窃窃私语的模样。她等了两分钟,没有看到蔡文豪的身影。
她索性不等了,径直向前走随便找了一个靠窗的同学,问他:“蔡文豪呢?”
虽然那个靠窗边的同学早就注意到了谢晚辞,但却是没想到谢晚辞会来问自己,一时间有些发懵,反应过来后回答:“我听说他被刑事拘留了,已经被学校开除了。”
这句话潜藏的信息量巨大,谢晚辞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击中,怔了怔,随即涌上心头的便是如释重负的安心,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里也没有完全放心。
她追问那位同学还知道些什么,那个男孩挠了挠头,表示:“呃……他父母来学校闹过,没用,蔡文豪因为雇人行凶滋事,再加上他已经成年,需要承担刑事责任,现在正被刑事拘留。”
谢晚辞听完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为蔡文豪再也不能骚扰她们感到安心,可另一方面这也从侧面反映了事情的严重性,对叶瑾希的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感觉是主观的,而法律是客观存在的社会规则,让谢晚辞对这件事情有了更精准的衡量标准。
她离开此地,主动走进了办公室。办公室内林老师正与其他老师谈笑聊天,发觉动静后回头,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而后,她们不约而同地走到了办公桌前。
没等林老师盘问,谢晚辞自觉开口道:“旷课的这十天,我去照顾叶瑾希了,因为在事发过程中丢了手机,所以没有请假,抱歉,老师。”
林老师不但没有责怪她,反而鼓励她照顾受伤同学的行为,给她补了请假条,让她去找教导主任签个名,表示学校那边她会处理,也允许了谢晚辞今天继续请假。
谢晚辞回教室拿了自己还有叶瑾希的书包,一个背在肩上,一个拎在手上。
她步行着回到叶瑾希家,叶瑾希看到她手上的书包,知道她去过学校了,问她为什么不留在那继续上课。谢晚辞面无表情地将两个书包放在沙发上,没有急着回答叶瑾希的问题,问她:“你受伤了,家里也只有你一个人吗?”
叶瑾希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刚刚看了手机,收到很多来自她父母的消息,他们给她发了很多消息表示关心,还转了点钱,依然没有回来。
“我不是未成年人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谢晚辞就听叶瑾希这样说着,随即才回答叶瑾希一开始的问题:“我不管你是否成年,我今天依然会在这里观察你的情况。”
叶瑾希闻言微微一笑,突然好奇起了一件事情——“晚辞,你……几几年的?”
谢晚辞手搭在椅子上,直接报出了具体日期:“2000年9月11日”。
“2000年1月17日。”
谢晚辞听完,薄唇微启,后又垂眸淡淡“嗯”了一声。
叶瑾希突然觉得她好乖,眼里笑意愈浓。可想到现实存在的问题,她笑意有所收敛,她说:“明天……我就去上课。”
谢晚辞刚想说她伤还没好,却陡然意识到,叶瑾希说这句话,不是在征求意见,反而是在通知她。她最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半晌,她才继续说:“我听同学说蔡文豪已经被学校开除了,目前正被刑事拘留,他再也不能给我们使绊子了。”
叶瑾希淡淡嗯了声,眼里没有任何波澜,评价了一句“活该”,就问起了物理的复习进度。
谢晚辞闻言起身,先几步走向叶瑾希卧室,中途回头看了一眼叶瑾希,示意她跟上来,神情平静地说:“来吧,我给你补。”
谢晚辞深知叶瑾希还不能接受太高强度的思考,所以只挑了以叶瑾希水平能稳接的题目,又过了一遍知识点,中途到达饭点,谢晚辞叫了外卖,陪着叶瑾希饮食清淡。
谢晚辞帮她补了物化生,天色渐黑,她却没有急着走,而是继续耐心地给叶瑾希讲题,没有人注意到时间已经流逝到了晚上十点。叶瑾希看了手机时间,才知时候已经不早。
她突然起了一些私心,想谢晚辞留下来陪她,却又嘴硬心软地不想直接以此作为理由,于是用理性包装情感,有理有据地道:“今晚住这吧,太晚了,也省得你明天来回跑。”
谢晚辞察觉到了叶瑾希的私心,却没有揭穿她,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好,那今天我还是睡沙发。”
叶瑾希却给出了新的方案,“不,床够大。”
谢晚辞垂眸假装犹豫思索,实则心里已经涌起一股暖意,她们没有人直接用言语确认关系,可是想起叶瑾希住院期间那种种事情,还有叶瑾希那句“你这般举动,算是回应我了吗”,她动摇了,最终选择松懈边界,接受了叶瑾希的提议,还表示自己会睡边上不碰到她伤口。
谢晚辞提醒叶瑾希,她还不能高强度使用大脑,更不能熬夜,该刷牙洗脸准备睡觉了,叶瑾希闻言也起身直接照做。
熄灯后,谢晚辞心事重重,没有立马睡去,她回顾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坐车时眼前出现的虚影,自己到学校拿出药盒子吃了药,蔡文豪被刑事拘留,叶瑾希尚未完全康复的伤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到了深夜十二点,谢晚辞轻轻唤了声叶瑾希的名字,她没有应声,谢晚辞猜到她应该睡睡着了,看着她的侧脸,情不自禁拨了拨她散开的长发,同时余光关注着叶瑾希是否有哪怕半点动静,最终得到了否定回答。
她又握住了叶瑾希的手,缓缓十指相扣,不自觉想起她和叶瑾希的过往,以及分成同桌后叶瑾希的一系列主动行为,此刻睡在她眼前的叶瑾希,容貌仍似昨日,可她也能感觉到,叶瑾希已经有些怀疑自己,亦或者说是不甘心了。
不甘心自己希望刻苦学习,身体却承受不住。
想到这,握着叶瑾希手的力道稍微加重,心跳在此时猛烈跳动,她想,她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尽管心湖已经泛起涟漪,却还是始终与叶瑾希保持着同学之间的距离。
她信了叶瑾希不像她之前想的那样的事实,也决心陪着叶瑾希熬过低谷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