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四节课，是高三一班雷打不动的数学随堂测验。
聿城一中的高三进度向来比别的学校快上一大截，十月未至，整个年级已经开始系统性刷高考压轴卷。班主任张敬忠出卷向来严苛，从不留情面，整张试卷满满两面，选择填空陷阱密布，大题层层递进，最后两道解析几何与导数压轴，更是难度拉满，是足以让大半尖子生卡壳半小时的难题。
试卷一张张从前排往后传递，纸张摩擦的轻响铺满整间教室，伴随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与蹙眉沉吟，高三独有的紧绷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班里大半学生拿到卷子的瞬间都下意识凝眉，指尖捏着笔迟迟不敢落笔，反复审题斟酌，心底满是忐忑不安。高三的每一次小测都计入排名，没人敢轻易松懈，更没人愿意在一次次内卷比拼里落后半步。
唯独前排靠窗的位置，安静得格格不入。
林知夏坐姿端正挺拔，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紧绷焦虑。
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斜斜洒落，温柔覆在她清瘦的肩头，穿过她柔软低垂的长睫，在白皙细腻的眼睑下方投出浅浅淡淡的阴影。少女眉眼干净清冷，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寻常高三学生的焦躁与紧绷，仿佛手中这张足以难倒一众学霸的高考模拟卷，不过是寻常随堂练习题。
她指尖纤细白皙，骨节纤细好看，捏笔姿势标准规整，落笔干脆利落。
笔尖触碰到卷面的那一刻，没有丝毫停顿犹豫，行云流水般落下工整清秀的字迹。选择填空一目十行，审题、思考、演算、落笔，一气呵成，速度快得惊人，却没有半点潦草敷衍，每一步步骤都清晰规整，毫无差错。
旁人还在对着第一道多选难题反复纠结、反复验算的时候，林知夏已经顺利写完了整张试卷的选择填空板块，笔尖不停，径直切入第一道大题。
她的世界格外安静。
周遭所有人的焦虑、纠结、喧闹、忐忑，尽数被她隔绝在外。她眼底只有雪白卷面与密密麻麻的公式题干，专注力极强，周身自成一方静谧天地，清冷又自律，温柔又坚定。
教室最后一排，慵懒散漫的少年，目光自始至终，从未离开过她分毫。
陆烬野单手支着下颌，微微侧头，漆黑深邃的眼眸牢牢锁着前排那个清瘦安静的身影。
他桌上的试卷平铺摊开，空白一片，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写。
宋屿坐在旁边，一边抓着头发苦思冥想数学题，一边余光瞥见自家兄弟这副彻底摆烂、一心看人的模样，无奈至极，压低声音小声吐槽：“野哥，你能不能收敛点？测测验呢！张老头随时巡视，你再发呆偷看，等会儿又要被点名批评了。”
从早读下课到现在整整二十分钟，陆烬野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不做题、不发呆、不玩手机、不闲聊，全程专注盯着前排的林知夏。
那眼神太过专注，太过滚烫，带着少年人毫无掩饰的心动与贪恋，直白又热烈，藏都藏不住。哪怕隔着五排课桌的距离，依旧深情得刺眼。
以往的陆烬野，随堂测永远是最先写完、最先交卷，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转笔发呆，随性散漫，从不会把任何一场测验放在眼里。
可今天，他心甘情愿浪费整场考试时间，只为安静看着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陆烬野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依旧牢牢黏在少女单薄的背影上，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偏执：“闭嘴。”
宋屿彻底无奈，彻底放弃劝说。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他家这位万年高冷、不近女色、桀骜张扬的校草大佬，这次是真的栽了。
栽在一个刚转来、年纪小小、性子清冷、寡言少语的跳级学霸身上。
陆烬野的目光太过专注绵长，一点点描摹着少女的模样。
看她垂眸刷题时认真专注的侧脸，看她偶尔微微蹙眉、认真审题的细微神态，看她指尖轻轻翻页的小动作，看她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光的柔软发顶。
很小、很乖、很安静。
干净得像初秋最温柔的晚风，像不染尘埃的白雪，悄悄落进他荒芜张扬、从未为任何人停留的青春里，瞬间填满了他所有空白与浮躁。
活了十七年，陆烬野从未对谁有过这样执拗又温柔的执念。
他见过太多明艳张扬、刻意讨好、主动示好的女生，热烈的、娇俏的、温柔的、漂亮的，形形色色围绕在他身边，从未让他有过半分心动。
可偏偏林知夏不一样。
她冷淡、疏离、安静、克制。
不讨好、不迎合、不张扬、不主动。
她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对他刚刚郑重其事的守护承诺，也只是礼貌疏离的一句谢谢，再无多余回应。
可就是这样清冷淡漠的她，轻而易举，乱了他十七年的所有方寸。
陆烬野喉结微微滚动，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喜欢她这份独有的安静纯粹，喜欢她极致自律的模样，喜欢她不染烟火的清冷气质，更喜欢她看似淡漠疏离，眼底却藏着温柔通透的细碎善意。
前排，林知夏似乎察觉到身后过于灼热专注的视线。
那道目光太过执着，太过绵长，带着直白滚烫的关注度，紧紧落在她身上，挥之不去。
她笔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茶色的眼眸轻轻眨了眨，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异样。
从她落座开始，她就隐约感觉到，教室最后一排，始终有一道视线，牢牢落在她身上，从未移开。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陆烬野。
那个全校闻名、桀骜张扬、耀眼张扬的校霸校草。
刚刚课间，他走到她身边，坦荡直白地告诉她，以后在班里，他护着她。
语气笃定认真，眼神真诚温柔，没有半分戏谑玩笑。
这是林知夏从未体会过的待遇。
从小到大，她永远是班里年纪最小、跳级最快、天赋最高的那一个，身边永远是诧异、羡慕、疏远、敬畏的目光，没有人会主动靠近她、守护她、偏袒她。
所有人都敬她的天赋，远她的清冷。
唯独陆烬野不一样。
他耀眼张扬，万众瞩目，本可以和所有人一样，远远观望、漠然疏离，可他偏偏选择主动靠近，笨拙又真诚地给她偏爱与庇护。
林知夏性格素来克制内敛，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凡事靠自己，不习惯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善意与偏爱。
可不知为何，身后那道滚烫执着的目光，没有让她觉得不适厌烦，反而让她心底那片常年冰封、安静荒芜的角落，悄悄泛起一丝细碎温热的涟漪。
很轻、很淡，却真实存在。
她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继续低头演算题目，只是原本全然平静的心绪，悄然多了一丝微弱的起伏。
她刻意忽略身后的视线，强迫自己专注卷面，可心底，已经悄悄记下了这个张扬又温柔的少年。
二十分钟后。
在大半同学还在和压轴大题苦苦缠斗、抓耳挠腮的时候，林知夏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笔。
整张试卷，完美答完。
零留白、零失误、步骤完整、逻辑缜密，无可挑剔。
她微微抬眸，轻轻舒了一口气，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缓解着长久紧绷的视觉疲劳。侧脸干净柔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稚嫩，又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从容。
她安静坐在位置上，没有提前交卷，只是端正坐好，安静等待下课收卷。
阳光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岁月静好，安稳温柔。
后排的陆烬野静静看着她完成所有答卷，看着她放松抬眸的瞬间，眼底的温柔与贪恋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着她，心底默默想着：
原来天才认真起来的样子，这么好看。
宋屿侧头瞥了一眼空白试卷，又看了一眼沉迷看人的陆烬野，彻底服气，小声嘀咕：“完了，野哥彻底沦陷了，这下谁都救不了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课堂安静无声。
又过了十几分钟，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张敬忠走上讲台，语气沉稳：“停笔，收卷。”
全班同学纷纷停笔，长舒一口气，脸上大多带着疲惫与纠结，显然这次测验难度极大，很多人都没有答完。
课代表从前排开始依次收卷。
走到林知夏身边时，课代表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试卷，瞬间满眼震惊。
满满当当、工整完美，两道最难的压轴题步骤清晰、答案标准，堪称标准答案模板。
课代表忍不住小声感叹：“太厉害了……全对啊。”
林知夏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神色依旧平静淡然。
试卷一路往后收，最后来到最后一排。
看着陆烬野桌上干干净净、一片空白的试卷，课代表已经习以为常，无奈又了然地收起。
张敬忠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目光精准落在陆烬野身上，无奈叹气：“陆烬野，又是空白卷？”
全班瞬间安静一瞬，所有人目光下意识往后排望去。
陆烬野慢悠悠抬眸，面对老师的质问，没有半点慌乱愧疚，语气散漫慵懒，坦然承认：“没写。”
“为什么不写？”张敬忠无奈扶额，“你脑子聪明，不笨，就是心思从来不在学习上，但凡你肯认真学，成绩绝对稳居年级前列。”
换做平时，陆烬野要么敷衍应声，要么直接沉默摆烂。
可今天，他微微抬眸，目光下意识扫向前排那个清瘦的背影，漆黑眼底藏着极淡的温柔笑意，语气随意却认真：“下次写。”
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地。
张敬忠微微一愣，倒是有些意外。
这位刺头学生，今天居然肯乖乖听话、愿意保证下次认真考试？
全班同学也愣住了，满脸诧异。
只有宋屿心知肚明——
哪是浪子回头。
是为了前排那个新来的小学妹，开始收心了。
张敬忠没再多说，点点头：“行，老师信你一次，下次测验我看你表现。好了，课间休息十分钟，下一节物理课。”
老师离开后，教室瞬间恢复喧闹。
细碎的议论声再次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在林知夏和陆烬野之间来回打量。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桀骜散漫、从不把考试放在眼里的陆烬野，今天一整场测验，全程都在看新来的转学生。
偏爱明目张胆，温柔藏不住分毫。
课间喧闹嘈杂，人来人往。
苏软软拿着整理好的物理笔记，轻轻走到林知夏身边，眉眼温柔软糯，小声开口：“知夏，你刚刚卷子全部写完了吗？也太厉害了吧，最后两道压轴题超级难，我们好多人都没思路。”
苏软软是班里最温柔的学霸，性格细腻温和，也是第一个主动靠近、愿意和清冷孤僻的林知夏说话的人。
林知夏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浅的温柔，轻轻点头，声音清泠软糯：“还好，题型不算偏。”
“你也太天才了。”苏软软忍不住赞叹，随即温柔开口，“以后物理、数学有不懂的，我们可以一起讨论呀，我成绩还算可以，能帮你熟悉一下高三的节奏。”
林知夏心底掠过一丝暖意，微微弯了弯眼尾，轻轻应声：“好，谢谢你。”
这是她来到高三一班，第一次真心露出浅淡的笑意。
很浅、很淡，却干净温柔，像初秋破开云层的细碎阳光，瞬间柔和了周身所有清冷疏离的气场。
不远处，刚刚起身准备走过来的陆烬野，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少女浅浅一笑的模样，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他脚步骤然顿住，胸腔里的心脏狠狠一跳，滚烫急促，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喧闹都彻底消失，天地之间，只剩下她温柔浅笑的模样。
少年漆黑的眼底，瞬间盛满了浓稠又无声的心动。
无人知晓，这场始于初秋的悄悄心动，早已在他心底，疯长成势，经年不休。
他看着她温柔平和的侧脸，心底默默告诉自己。
林知夏。
慢慢来。
我等你，慢慢接受我。
我的偏爱，我的温柔，我的余生所有例外。
从此以后，只给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