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高二升高三的暑假余徵都在医院里待着。余徵的病不会因为一句“我喜欢你”就好起来,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就知道的事。
我每天都去医院,看着他一点一点憔悴,枯萎,再没了往日意气风发的样子,甚至连一点影子都找不到。
七月十二日,我生日,没想到的是,他也准备了蛋糕,还有礼物。
我坐在他的床边,哼着“生日快乐”。
“好了好了,快许愿。”
我的愿望是什么,应该没人比余徵更清楚,让他的病好,让他继续喜欢我。
不过,我还是闭了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把那两个愿望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念到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骨头上了,才睁开眼。
一口气吹灭蜡烛的时候,余徵靠在床头,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他瘦得太多了,病号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锁骨像两道深沟。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烛灭之后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映着窗外的光。
“许了什么愿?”他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没否认,拿起塑料刀切蛋糕。蛋糕很小,只有四寸,白色的奶油上歪歪扭扭地用果酱写着“生日快乐”,“乐”字少了一点。我猜是他自己写的,或者他让护士帮忙写的,他没有说。
第一块切给他。他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吃。
“你吃。”他说。
“我等你一起吃。”
“我看着你吃。”
我们僵持了几秒,最后还是我先低头。
奶油很甜,甜得有点发苦,可能是我的错觉。我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才拿起叉子,挑了一小块蛋糕上的草莓,放进嘴里,慢慢嚼。
“好吃吗?”我问。
“太甜了。”
“那你别吃了。”
“我就吃这一口。”他说,把叉子放下,看着我,“生日礼物,在抽屉里。”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很小的纸袋,叠得方方正正。我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我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是一个晴天娃娃。
白色的,麻布做的,皱巴巴的,比拳头小一圈。它的脸缝得歪歪扭扭——眼睛一高一低,嘴巴是弯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撇嘴。头顶挂着一条深蓝色的细绳,绳结打了好几道,看得出来反复拆过重打。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用蓝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一个字。针脚又密又乱,但能认出来:羽。
“我自己做的。”他说,语气很平,“布是问护士要的,棉花是从枕芯里偷偷扯的。绣字绣得不好,你凑合收着。”
我把晴天娃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那个“羽”字绣得确实不怎么好看,笔画歪歪扭扭的,有几针还扯得太紧,把白布都揪出了一个小小的褶皱。他以前写字很好看的,骨节分明的手握住笔,字迹清瘦有力。但这个布上的字,像一个刚学写字的小孩留下的。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
“你什么时候弄的?”我问,声音有点哑。
“你不在的时候。”他说,“你每天下午五点半走,六点护士来查房。中间那半个小时,我就缝几针。”
半个小时。每天半个小时。他缝了多久?十天?半个月?
我把晴天娃娃攥在手心里,棉花被压下去又弹回来,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正对着我。
“好看吗?”我问。
“丑。”他说。
“你刚才自己说的,凑合收着。”
“那你别要了。”
“我偏要。”
他瞪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恍惚了一下,好像回到了几个月前,他还坐在教室里,还会用这种带着别扭和一点点凶的眼神看我,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没有生病,没有咳血,没有一天比一天更轻。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又哭。”他说,语气有点慌,手伸过来又缩回去,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没哭。”我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蛋糕太甜了,齁的。”
他没拆穿我。只是把手慢慢伸过来,用拇指擦掉了我脸上残留的泪痕。他的手很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缝针磨出来的。
“商时羽。”他说。
“嗯。”
“你许的两个愿望,第一个,我帮不了你。第二个——”
他停了一下,手指从我脸颊上滑下来,轻轻碰了碰我手里的晴天娃娃。
“第二个不用许,已经在实现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病床上,落在他瘦削的手指上,落在那块只吃了一口草莓的蛋糕上。病房里很安静,走廊上偶尔有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经过,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我把那个晴天娃娃挂在包上,每天都在意着脏了没有。陆之言老是笑我,“就这么个破娃娃你至于吗?”
“你懂个屁。”我回答。
八月,他又住院了。
这次比上次更严重。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吐,趴在床边,把胃里的东西全部翻出来,最后什么都吐不出了,只是干呕。他妈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他吐完之后,我拿纸巾帮他擦嘴。他的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很紧。
“商时羽。”
“嗯。”
“你走吧。”他说,声音在发抖,“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些。”
“我已经看到了。”
“所以我不想让你再看——”
“余徵,”我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我说过,你赶我,我也不走。”
他没有再说话了。他的手慢慢从我的衣角滑下去,落在床单上,整个人靠着我,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
后来他开始掉头发。
第一次是在八月下旬,他洗完头,毛巾上全是碎发。他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走出来,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他就别过头。
“好丑。”
“不丑”,我说,“帅的。”
他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我面前哭过了。
九月,学校开学了。
他没有来。
班主任在班会上说,余徵同学请了长假,具体归期未定。她说完之后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同情、不忍、欲言又止。
我每天放学后去医院,待到他睡着才走。
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小,被子盖到下巴,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很轻很浅。有时候他会说梦话,含糊不清,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走过去,就这么看着他。
我每天都去,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我感觉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十一岁那年找到他。这样想我们是不是又可以多出六年。
“六年,”余徵说,“你也太贪心了。”
“我就是很贪心。”
十一月下旬,他开始用吗啡。疼的时候不说话,也不叫,只是皱着眉头,攥着床单,整个人缩成一团。我在旁边站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我在,我在”。
他疼完之后会出一身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我问。
“跟我谈恋爱,很累吧。”
“不累的。”
“我是不是,在拖累你啊。”
“没有的。”
“骗人。”他的声音很虚弱,感觉一吹就散了。
“你每天都要上课、写作业、复习,下了晚自习还要骑车过来,早上五点半就要起来去买早饭。你一天睡几个小时?”
“够了。”
“不够。”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你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病房里的灯亮着,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合拢的扇子。
“我知道你不觉得累。我知道你是自愿的。但我知道你在过什么样的日子。你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瘦了十几斤,上课打瞌睡被老师骂,考试排名都掉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我抬头,望着天花板。血液在我身体里翻滚着,但却像是坠入冰窟那样冷。
“商时羽,”余徵又叫我的名字,“你应该过正常的生活。你不应该每天下了晚自习还要骑车二十分钟来医院。你不应该每天早上五点半就爬起来给我买粥。你不应该坐在走廊的地上等一个装睡的人醒来。”
“你应该——”
“我应该什么?”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应该听你的话,离你远一点?应该忘掉你,去考一个好大学?应该在某个春天的下午,遇到一个‘健康的、能陪我很久的人’?”
他被我吓到了。眼睛睁大了,嘴唇微微张开,没有说话。
“你说的那些‘应该’,是别人的人生。不是我的。”
“我的人生,是我自己选的。”
“我选了你。”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地响,窗外的风在呜呜地吹,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
但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洇湿了枕头。
“你怎么这么犟。”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