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从没给过我机会,一点都没。
只要一下课,他就往办公室走,一进去就要到上课才出来。
我也试过给他传纸条,水笔在纸上圈圈画画涂涂改改,满腔担心,但最后只写下了:你怎么了?
他没回我,这次连看都没看我。
我想直接抓住他,摁住他的肩,盯着他的眼睛,不让他有任何逃走机会的问他,但在我传完纸条后他就不跟我说话了,这次我说什么他都不看我了。
实话说,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他的家,他的疤,他的眉眼,他的样子,思来想去,我这个暗恋他的人,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他。
体检过后的第五天,他又请假了。
第一天,我以为他只是又去医院做体检了。
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心气比天高,张扬恣意,我总以为这样的年纪总是没什么疾病的。
第二天,他还是没有来,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阳光照在那张空桌子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我开始不安了。
直到第三天,我去找了班主任。
“老师,余徵怎么好几天没来?”
班主任正在批改作业,听到我的问题,笔停了一下。
“他请假了。”
“什么病?”
“这个……不方便说。”
“老师——”
“商时羽,”班主任放下笔,看着我,“余徵的事,他自己会处理,你好好复习,别分心。”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走。
“他是不是生病了?很严重的病?”
班主任沉默了很久。
“他请了长假。”她终于说,“具体的,等他回来你自己问他吧。”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
五月的风从操场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教学楼。
他的座位在二楼,靠窗,从那个窗户能看到操场边上的香樟树,树冠绿得发亮。
他说过,他喜欢那排香樟树,因为从那里能看到整个操场,能看到打篮球的人、跑步的人、追逐打闹的人,能看到活着的人。
我不知道他生了什么病,重不重?难不难受?
问完班主任正好赶上吃完饭。
我逃了。
一直到晚饭后的小练结束我都没回来。
陆之言一直给我发消息,“大哥!老班问你人呢,我说你吃坏肚子上厕所去了!”
“你人呢?下堂课开新课了。”
“你在哪?回消息啊!”
手机一直在我的口袋里振动不止,我索性关了机。
五月的风吹在我脸上,我却没有一丝惬意,我只想找到余徵,他到底在哪?
我去了趟他家,门是锁的,灯也关着,他不在家。
我去了医院,但到大门口时我才惊觉,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科。
我去了书店,找到的只有补上货的那本《存在与虚无》。
我找不到他了,他就是一阵风,停不下,抓不住。
回学校后,不出意外的,我获得了一张处分,因为逃了晚自习。
班主任说,如果再有下次,就要全班一起去操场跑圈,没有五十圈别想上来。
于是,我不敢逃晚自习了。
我在放学后去找,去书店,去医院门口,去他家楼下,我想着,总有这么一天,他会经过的吧。
我只想问问他怎么了,为什么又不理我了。
这样的生活过了一个多月,转眼又要期末考了,他还是没来,我也一无所获。
一直到期末考试前一周,余徵回来了。
他更瘦了,风一吹就倒。
这一个礼拜,他没请假了,但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嘴唇越来越白,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深。
他开始在课间趴在桌上睡觉——以前他从来不这样,以前他只会望着窗外发呆,他开始咳嗽了。
很轻的咳,像喉咙里卡着一根羽毛。每次咳完,他都会用纸巾擦一下嘴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书。
那天放学的时候,他又咳嗽了,这次我看到了他纸巾上的那抹猩红,是血。
“余徵——”我站起来,走到他桌前。
他迅速把手缩到桌子下面,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警惕,慌张。
我的手举在半空,最后只听到他说:“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你不打算告诉我点什么吗?”我说。
余徵看着我,眼底晦暗不明,“没什么好说的。”
“什么叫没什么好说的?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天在窗帘背后的是谁吗?”
我看见余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按住他的肩,微微弯下腰,看着他。
“余徵,你生病了吗?不理我不是讨厌我,对不对?余徵,你在乎我的,你很在乎我的,对吗?”
余徵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了,我慢慢放下手,喉咙里又有东西堵住了。
正当我想转身离开时,突然,我感到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是余徵。
他的手很凉,很消瘦。
夏天了,可他穿的还是长袖,我看见他缓缓拉起袖口。
小臂上有很多针眼。青紫色的,新旧交叠,有些已经变成了淡褐色的疤。在靠近手肘的地方,还有一条缝过针的痕迹,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你看到了,就是这样。”
“商时羽,你是聪明的人,在一个迟早要死掉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不值得的。”他的声音很平,不大不小,就像是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理所应当的,他会死,理所应当的,我不该靠近他。
“怎么可能,人迟早会死,或早或晚。说的这么理所应当,你……”
我还没说完,他打断了我,“别人我不知道,但我可能明天就死了,每天对我来说都是赌博,我没空跟你玩爱你爱我的游戏,我玩不起,也不想玩。”
那一刻,他的眼神我几乎感到陌生,但还是强装出了以为很自然的淡定。
“你记住的,你喜欢的,不是这个我,不是这样的我。”余徵又打断我的话。
“你觉得我喜欢你是为什么?因为你好看?你成绩好?跟你谈恋爱可以满足什么所谓青春期比天还大的虚荣心?”我语无伦次。
教室没人了,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我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着。
尘封以久的记忆在我看到余徵的眼睛时,如潮水般袭来,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会对余徵有熟悉感了。
“余徵,我们应该很早就见过了,很早很早的时候,我们就见过了。”
崇宁是小县城,我是乡下人。
我童年的夏天,只有头顶嗡嗡作响的风扇,我唯一的玩伴,只有晚上偷偷抓的蝈蝈。
我,只有我,还有奶奶。
以前,爷爷是捕鱼的,我家后面有一条我以为很长,很宽的河,爷爷过世后,奶奶就接手了我家那么一点点小的渔船。奶奶说,他们在这条河上过了一辈子。
这样的日子,我就这么过啊,过啊,直到十一岁那年,我发了高烧,情况危急,可我家去医院,实在是太远了,我们没车,走过去就是折腾,我撑不过去的。
就像是被时代抛弃的弃子,在这偏远的乡村苟活着。
老家有说法,说后山上有药草,包治百病,我不信,但奶奶信。
所以,当我在床上紧闭着眼睛冒着冷汗,手里紧紧抓住那点用麻布随意做的晴天娃娃时,她上山了。
她上山时,已经凌晨两点了。
我还记得那天,应该是我这一生最黑暗的一天。
雨天路滑,那天的雨格外的大。
我还记得她上山前轻抚我的脸,那双干裂粗糙的手划过我的脸颊,很刺挠,很温暖。
我听见门口悉悉索索的塑料雨衣声,铁制农具撞击的叮铃哐啷声,以及奶奶对邻居拜托照顾我的叮嘱声。
然后,就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好像晕过去了吧,我不记得了。
邻居说,奶奶上山采药出意外了,直接从半山腰滑下来了,被人发现的时候只吊着最后一口气,但她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快……送阿羽,去……医院,我……来不及了……”
我再也不信晴天娃娃了。
老家偏远,整个村子一辆车也没有,有人上镇子上请来了赤脚医生,我就这么,吃了三天奶奶的药草。
直到第四天,我妈回来了。
我听见门外的汽车声,可再也没有小老太太走出家门了,我躺在床上,只听得见我妈尖锐的声音划破耳膜,抱怨着,指责着。
“七月份了,有什么病生的?把你奶奶害死了,你让我们怎么办?你跟我们回去城里,你让你弟弟怎么想?你让顾叔叔怎么想?”她质问着我。
哦,对,我还有个弟弟。
六岁那年,我妈跟继父生的,她说我在乡下,跟她不亲了,就生了我弟弟,把我缺的爱,都补偿给弟弟了。
我三岁的时候我爸进城,听说是回出租屋的路上被车撞死了,我妈拿了赔偿款,回来住了几个月,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了一遍,又给我买了一套新衣服,只是,没有爸爸了。
那套衣服是蓝色的,现在看可能很丑,但我那时候很喜欢,舍不得穿,我记得那天,小心翼翼地穿着这身衣服,在院子里走啊走啊,然后再小心翼翼地脱下来,放在柜子里的最里面,每天都看,每天都盼着过年。
可真到了过年,衣服小了。
我再也没穿过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妈收拾着衣服,说送我去医院。
“这件衣服你怎么还有啊?都这么小了,我给你扔了。”
我的嗓子很哑了,可还是回了话:“我还要的。”
“已经扔了,我就告诉你一声。”
“……”
我哭不出来,我已经完全没力气了。
我已经记不清是怎么到医院的了,有记忆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冰冷的座椅上了。
住院费用高,我妈不会出的。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针孔,还有头顶高悬的吊瓶,突然觉得,我的人生,就这样了。
直到,一只手按住了我。
我会一直记得那一天,是我见到余徵的那一天。
他穿着病号服,手上同样被扎了针。
“你怎么啦?去我房间玩嘛?”我听见他说。
我愣住了,他的样子,在那一瞬间就烙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的眼泪开始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说不清为什么,因为奶奶,因为我,因为余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