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体检

我本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了,可偏偏命运总看不得我幸福。

第二天,我照旧把牛奶放到余徵桌上,我等啊等,等到早自习结束了他还是没来。

我下意识往下掏手机,想问问他为什么不来,当我点开微信后才突然惊觉,我还没他好友呢。

这一整天我都时不时瞥一眼门口,我一直期待他会出现在那里,可惜那天并没有。

直到第三天,他回来了。只是没再收我的牛奶。那张纸条也原封不动地还给我了。

“你怎么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以为或许是心情不好吧,人人都有啊,我也有的。

那天中午我还是像以前一样,死皮赖脸地跟着余徵一起去食堂,但他还是没看我,也拒绝了我要加好友的申请。

余徵,你心情不好怎么这么绝情。

晚上的时候,我还想跟他走,可他却对我说:“别跟着我了,以后都别跟着了,你很烦。”

听到这话,我愣在原地了。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我发不出声音,只能呆愣愣地站在那里。

沉默许久,他还是没有走,我们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你可以……”我还没说完,他就打断我了。

“你离我远点,我心情就好了,别烦我了。”他说。

怎么能离你远一点呢,喜欢怎么能离远一点呢。

“你遇到什么事了跟我说,前天还好好的,昨天请了个假,今天是怎么了?有什么事说出来,我帮你解决,只要别不理我什么都行。”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了,但他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没有,你从一开始就在可怜我吧,不需要了,我只是不想在你身上浪费我盯着时间了。”说完,他转身就走,我上前想拽住他,但被他一把甩掉了。

“你为什么总是要跟着我呢?”

“因为我喜欢你!行吗?我喜欢你,所以我想跟你交朋友,我想靠近你,所以我看那些难啃的哲学书。”

我看见他的眼睛放大了,是惊讶,是难以置信,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颤动许久还是说话了。

“滚。”我听见他说。

我知道我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但我也没那么后悔。

我本来就不想跟余徵做朋友,我有很多朋友,谁想只跟他做朋友。

我没再找他了,他也不找我,只是我还偷偷看他,偷偷把作业放在一起,放学时故意走慢些跟在他后面。

就这样,放寒假了。

寒假我还是没找他,嗯,不对,只是没跟他说过话。

寒假的某天我梦见余徵了,他站在天台上,背对着我。我喊他的名字,他不回头,我跑过去,但怎么跑都跑不到他身边。地面在无限延长,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但我听不见。

然后他转过身,往前迈了一步。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枕头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灯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清时间是3:17。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还是没有他的号码。

于是那天下午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出了门,坐上了去他那个方向的公交车。

我没有具体地址,只知道大概的片区。陆之言给的那个地址我只知道路名,不知道门牌号。我就那么坐着公交,在那一站下了车,然后漫无目的地走。

那片是老城区,巷子很窄,两边的楼房挨得很近,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墙壁上爬满了水管和电线,像一张错综复杂的蛛网。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只是想看看他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没有电梯,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阳台上晾着衣服,很多都是校服,洗得发白,在风里飘来飘去。

他在哪一扇窗户后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

他就在这栋楼的某一间屋子里,也许在看书,也许在发呆。

他在这里。

我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二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凛冽的、潮湿的气味。那种气味不好闻,但我知道,这就是他每天呼吸的空气。

我在那栋楼下站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六楼的一扇窗户后面,好像有一个人影,我停住脚步,心跳加速。

但那个人影只是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也许是他,也许不是,也许只是风把窗帘吹动了。

我就这样单方面地关注着,一直到开学,到高二的四月。

我每天找各种理由找他说话,余徵心地善良,虽然不怎么回我了,但至少还是会回几句,比如“滚。”“离我远点。”之类的,我还是很有自信的,毕竟他怎么是说我?不说别的?这不说明他心里还有我吗?

高二下学期,五月的某个周二,学校组织体检。流程和往年一样——班级集合,分批去体育馆,量身高体重、测视力、抽血、内科外科,一套下来大概两节课的时间。

我对体检向来无所谓。身体好得很,自从小时候生了场大病后,就没在有过啥,体检对我来说就是两节不用上课的放风时间。

但余徵好像不太一样。

体检表发下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直接把表塞进了抽屉最里面。动作很快,快到可能只有我看到了。

体检那天,体育馆里乱哄哄的。几个班混在一起,有人排队,有人插队,有人对着身高尺踮脚尖。

我排在量身高体重的队伍里,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找了一圈,没看到余徵。不在视力检查的队伍,不在肺活量的队伍,也不在抽血的地方。

最后我在内科检查的区域看到了他。

内科是在体育馆角落隔出来的一个小区域,用几块屏风围着,外面排着一条不长的队伍。余徵排在倒数第二个,低着头,手里攥着体检表,攥得很紧。

“余徵,你是不是不舒服?”我走了过去。

“没有。”

“你脸色不太好。”

“热。”

“体育馆是有点热,但你的嘴唇是白的。”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那双眼睛还是很漂亮,但里面的光有些散,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

“商时羽,你能不能别管我?”

这句话不重,但很硬。硬得像一扇关上的门。

我愣了一下。

“……行吧。”我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队伍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像一个在等判决的人。

我说不清为什么,但那个背影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我没有真的走开,我绕到了屏风的侧面,那里有一条缝隙,刚好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我知道这样做很不好,但我控制不住。

余徵坐在医生的桌子前面,内科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坐下。”医生头也没抬。

余徵坐下来,把体检表递过去。医生接过来,扫了一眼基本信息,然后拿起听诊器。

“把衣服掀起来。”

余徵犹豫了一下,慢慢把校服拉上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医生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又移到后背,听了一会儿。

“深呼吸。”

余徵吸了一口气。

“再深一点。”

他又吸了一口。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架过于瘦削的钢琴的琴键。

医生的手停了一下,摘下听诊器,看着余徵。

“你多大了?”

“十七。”

“以前检查过心脏吗?”

余徵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偏了一下——往旁边偏了一瞬——然后回到医生脸上。

“没有。”他说。

医生沉默了一下,拿起血压计,绑在他手臂上。气囊充气的时候,余徵的手臂被勒得发白。他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水银柱,嘴唇抿成一条线。

血压计放气的瞬间,水银柱落下去。医生看着刻度,皱了一下眉头,她又量了一次。

这一次她量了很久,气囊充了又放,放了又充,余徵的手臂被勒出了一道红印。

医生放下听诊器,摘下口罩。

她的表情变了,是那种“问题不小”的表情。

“同学,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

“胸闷?气短?乏力?晚上睡不好?”

“……有一点吧,可能是学习压力大。”

医生看着他,目光很复杂。她低下头,在体检表上写了什么。写完之后,她没有把表递还给余徵,而是放在了自己的文件夹里。

“这张表先留在我这里,你让家长来学校一趟。”

余徵的脸瞬间白了,他的皮肤本来就白,但现在已经几乎白得跟纸没有区别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一道数学题。

“有些指标不太正常,需要进一步检查。”

“什么指标?”

“这个要等家长来了再说。”

余徵沉默了很久。

屏风外面的队伍开始骚动了,有人在催,问里面怎么这么久。

余徵站起来,把校服拉好,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我没有家长。”他说。

医生愣了一下。

“我爸妈在外地。”余徵补充道,声音依然很平,“有什么事您跟我说就行。”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体检表,递给他。

“那你自己去一趟医院。做个心电图,再查个血。”她的声音放低了,低到我从屏风缝隙里几乎听不清,“越快越好。”

余徵接过体检表,折好,塞进口袋里。

“好,谢谢老师。”

他转身走出屏风的时候,我赶紧闪到一边,假装在系鞋带。

他从我身边走过,他没有看到我。

但他的脸色,我看到了。

那绝对不是“有一点问题”的脸色,那是一个十七岁的人不该有的脸色。

灰白的,死寂的,像一盏被抽走了灯芯的灯。

体检结束后,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上课的时候想,下课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也想,余徵坐在窗边,和往常一样安静地看书,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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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冬奇迹
连载中熠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