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该怎么追求喜欢的人呢?我总是问自己,问陆之言,问我所有的朋友。得到的回答五花八门吧。
有人说:“给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啊。”有人说:“递情书啊,真正的喜欢是洋洋洒洒八千字的小作文啊,这还用说?”也有人说:“偷偷喜欢吧,别让他知道,不然,朋友都做不了的!”
嗯,有道理啊。
不过,我不是“有人”,我好像没那么勇敢,也没那么怯懦。我无法做到真正无微不至,也不敢递上那封情书,最怕的还是连朋友都做不了的结果。我无法偷偷喜欢,他于我而言,就像是万有引力,我们无法阻止苹果的下落,又怎么能藏住我的喜欢。
十六岁的第一次心动,只给少年留下仲夏夜的梦。荒野的风拂过碧绿的山岗,与清澈的溪流,跨过肋骨让心脏颤动。少年,你为何踌躇?是风动?是心动。
在纠结犹豫了两三天之后,我还是只敢在他的桌上放瓶牛奶,最多再加张纸条。
余徵喜欢哲学,喜欢那些看不懂,悟不了的东西。它在今天看来无病呻吟,但又客观揭示了世界的本质,它或许,还能成为某个人生命存在的理由。
我在那盒牛奶后面写下:“在深冬里,我终于发现,我的心里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加缪。”
然后,我早早来到教室,放好了那瓶牛奶。
同学们陆陆续续来了,余徵是最后一个到的,虽然之前送过一瓶,但那瓶是有理由的,我可以说是笔记的回礼,那这一瓶呢?总不可能又是笔记的回礼吧?还有那张纸条,我要怎么说?
正当我组织语言时,余徵看向了我,我瞬间紧张,连标点符号什么的都忘了,“这是我早上买的没有什么意思 就是想给你就给你了你一定要收下 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我没问这个,我想说谢谢你的。”
“……”我想说不客气,但刚刚那一串没标点的句子好像花费了我所有的力气,我还没来得及出声,余徵就回位置了。
不客气,我小声对着他的背影说。
那张纸条还是没有回复,我知道,或许永远都不会有回复了。
第一天,他收了牛奶,那第二天也会的吧。
于是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我摸黑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支记号笔,在牛奶盒的背面开始写。写什么好呢?我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一句话:
“今天的草莓味,应该会比昨天甜。”
写完我自己都觉得蠢。牛奶能有多甜?但我还是把牛奶和面包放在他桌上,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
第一节课的时候,我偷偷观察余徵。他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翻开课本之前,先把牛奶拿起来看了。
他看到背面了,我的角度只看到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牛奶盒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收进抽屉里。那盒牛奶就那么立在他的桌角,陪着他一整节课。
下课的时候,我去交作业。路过他座位时,瞥了一眼牛奶盒——已经喝完了,盒子被压扁了,整整齐齐地摆着。
他没有扔掉。
第二天,我在牛奶盒背面写:
“今天降温了,记得加衣服。”
余徵那天真的多穿了一件外套。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话。也许是巧合。但我想把它当成不是巧合。
第三天:
“你昨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用的方法很妙,我看懂了。”
第四天:
“食堂今天的红烧肉还不错,虽然还是有点咸。”
第五天:
“雨停了,出太阳了。”
他从来没有在牛奶盒背面回复过我。但他每天早上都会先看背面,再喝牛奶。喝完的盒子永远整整齐齐地压扁,放在桌角,放学才扔掉。
变化是从第二周开始的。
那天我在牛奶盒背面写:
“你昨晚睡得好吗?”
早自习的时候,余徵看完背面,把牛奶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他低头在牛奶盒上写了什么,然后把盒子放回桌角,继续看书。
下课铃一响,我几乎是冲过去的。
“余徵,借一下你的数学笔记。”
他看了我一眼,把笔记本递过来。我假装不经意地拿起那盒牛奶——
盒子上写着两个字:“还行。”
还行。
他回复的这两个字让我高兴了一整天。陆之言说我嘴角快咧到耳根了,我照了照镜子,还真是。
但从那天起,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事情。
比如,余徵的书包很旧,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比如,他的校服袖口磨得起了毛球,但他总是把袖口拉得很长,遮住半个手掌。比如,他从来不去食堂打荤菜,永远是白饭加一个素菜,有时候连素菜都没有,就一碗白饭。
比如,他周五放学的时候总是走得很慢,在校门口站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但从来没有人来接他。
有一次我故意在校门口的书店里磨蹭,透过玻璃窗看他。他在校门口站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一个人往公交站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书包在他背上晃来晃去,拉链上的别针反射着橘红色的光。
十一月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模拟考。
成绩出来那天,余徵又是第一名。我是第三名。
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围观的人没有上次那么多。高中最不缺的就是考试了,大家都麻木了,只关心自己的分数。
我站在成绩单前面,看着最上面那个名字,心里还是那种奇怪的感觉——骄傲,失落,还有别的什么。
“商时羽。”
我转头,余徵站在我身后。他手里拿着一杯豆浆,递给我。
“给你。”
“给我?”我愣住了。
“嗯,”他的目光移开,落在成绩单上,“你这次数学考得不错。”
我接过豆浆,还是热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他握了很久吧。
“你怎么知道我数学考得好?”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我捧着那杯豆浆,站在成绩单前面,突然笑了。
他看了成绩单,他看了我的成绩。
他看了。
豆浆很甜,大概是放了糖。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十一月底的一个傍晚,下了一场暴雨,我没带伞,被困在教学楼的门厅里。
陆之言早就走了,其他同学也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门厅里越来越空,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靠着墙站着,看着雨幕发呆,雨水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
“商时羽。”
我转头,余徵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
“你还没走?”我问。
“在教室做卷子。”他走过来,在我身边站定,“你没带伞?”
“嗯。”
他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伞递给我。
“你拿着。”
“那你呢?”
“我还有一把。”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伞,那把伞很旧,伞柄上的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的铁。
“一起走吧。”我说。
这次他没有拒绝。
雨很大,伞还是那把旧伞,比上次那把还要小。我们几乎贴在一起走,肩膀挨着肩膀,他的体温还是偏凉,但这次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很轻,很浅,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说:“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弯腰把裤腿卷起来。雨太大了,他的运动鞋已经湿透了,鞋带散了一只。
他蹲在地上系鞋带,动作很慢。我撑着伞站在他旁边,伞全部倾向他那边。
雨水顺着我的后颈淌下去,凉飕飕的。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你淋湿了。”
“没事。”
他伸手,把伞柄往我这边推了推。
“别感冒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关心我的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半边肩膀,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到了公交站,他把伞收起来,塞到我手里。
“你拿着吧,我家近。”
“你家在哪?”
他没回答,转身走进了雨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雨水很快就把他的校服打湿了,贴在身上,显得他更瘦了。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像一个人在雨天里走了很久,已经习惯了。
“余徵!”我喊他。
他停下来,转过头。
只见我穿过马路,一把把伞塞在他手里,“明天见!”我说。随后,再次走近雨里,把外套顶在头上,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抬起手,挥了挥。很轻的动作,像风吹了一下,但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挥手。
那天晚上,我把那把外套洗了,晾在阳台上。
我突然想起他说的“我家近”。他家真的近吗?还是只是不想让我淋雨?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把伞很旧,伞柄掉漆,撑起来的时候有一根伞骨是歪的,但它被保管得很好。
除了那些掉漆的地方,伞面上没有别的破损,伞骨虽然歪了但没有生锈,一个人会好好保管一把破伞,是因为他只有这一把伞。
这个念头让我的胸口又开始疼了,我拿起手机,给陆之言发了条消息:
“你知道余徵家住在哪里吗?”
陆之言秒回:“你问这个干嘛?”
“想知道。”
“你是不是真对他有意思啊?”
我有些无奈,这还看不出来吗?
“你觉得呢。”我回复道。
陆之言没有回复。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发来一个地址,还有一句话:“我听我妈说的,她上次开家长会跟余徵的妈妈聊过几句。他好像家庭条不太好吧,你悠着点。”
我把那个地址存下来,关掉手机。
条件不好啊,其实在怎么条件不好,肯定也是比我好的。
阳台上的外套在风里轻轻晃动,我想,明天要多带一盒牛奶,还要在背面写一句新的话,写什么呢?
我想了很久,最后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
“雨停了,星星很亮,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我希望你的心情也是。
怎么感觉还有好多没写,我要继续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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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