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晚冬

09 你是我的夜

场面一度有些滑稽。

周兆川从里面出来轻碰了一下阮冬青的肩膀,喊他:“走啊。”

话还没说完,就先被眼前这位陌生女子叫错了名,她喊他:“许子诠!”

周兆川愣生生看了一眼这个无厘头的场面,甚至朝阮冬青递眼色,你认识?

钟许瞪着双眼,试图辨认,手安分不起来。温梁按住她的手,不好意思的笑笑,道歉:“朋友喝醉了,请见谅。”

静吧的灯光很昏暗,认出是温梁之后,周兆川的神色才变得有意思起来,看来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看到她,客气的喊了一声温总。

周兆川是故意的。

温梁被叫得莫名其妙,脑海里却不由得联想交集之处,不知道怎么称呼合适,硬着头皮笑了笑,不作答。

或许是有自己的朋友在,看出她的状态有些拘谨,周兆川并不准备以此做文章,自己还有事要出去一趟,不准备继续看热闹,拍了拍阮冬青的肩膀,先走了。

钟许想要追出去,一路晃到门口,温梁拉着人让她消停会儿。

“你认错人了,许子诠不在这里。”为了方便她自己辨认,温梁还特地点亮了钟许的屏保,想让她再看得清楚一些:“这个才是。”

钟许不自觉低着脑袋凑近看,拿着比对了一会儿,果然安分不少。

虽然酒品一般,但胜在听劝。

半扶着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打车。刚刚输入完地址,身侧的灯光明显暗了一下,如同厚重的铅云压低空气,无孔不入的渗入这一寸的空间。

下意识侧头看,阮冬青站在旁边。

黑色风衣外套被他拿在了手边,长身玉立,宛若青山,深邃的眼睛卷进了葱郁,似乎是远方轻微的一声震动,有簌簌的东西滑落消融在风里。

很轻的,听见他询问:“送你们回去。”

视线再度交汇,一臂之隔的距离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时间的返场。

长阶梯相坐,有风,有星星,彷佛那次震动之下的余波并未伤及到分毫,语气听过去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的眼睛有魔力,温梁的记忆无端扯回到“醉酒”的那个晚上,就连那些细枝末节的拼图在角落里慢慢契合。

强制按住思考的暂停按钮键,迟疑了一会儿,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大抵太熟悉她露出这样的表情,看得出她眼波的流转,揣摩,权衡,都是在她曾经迟迟犹豫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下意识的呈现。

“你在想什么,温梁?”

察觉到他好像在等自己的回复,复而又慢慢吞吞说:“那麻烦你了。”

阮冬青的车就停在附近。离开之前,他交代:“在这里等我。”

入后半夜,车流已然不多,周边的树影和风晃动着婆娑,平添几分萧瑟。没过几分钟,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她面前,按下车窗,让她过来。

温梁照做。开了门硬生生把钟许塞进了后座,留了个肩膀给她靠,沾上绵软的倚靠,钟许就开始犯困,整个人都安静不少。

“安全带系上。”他提醒。

隔着前后座,温梁把手机里的定位发送了阮冬青,一路无言,只有车窗外的风景很安静的转瞬即逝。

偶尔,温梁看几眼车的内视镜。

他开车的时候很安静,几孤风月,星光零落,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尘埃,就连同月光都洒满了一地的潮湿,看到熟悉的小区名,温梁轻拍了拍钟许,想让她醒过来。

不过须臾,刹车,熄火,温梁看了一眼四周的位置,出声:“停在这里可以吗?”

其实那天很晚了,没人管他的车会停在哪儿。解开安全带,阮冬青同她们一起下车,路上只有昏暗的灯光照亮前行的路。

门口站着人。

许子诠接到电话后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温梁把身边的人半推半拉交给他扶,功成身退,不带走半分云彩。

后来温梁才知道,那天他们吵架最大的原因,是钟许意外发现许子诠手机里的陌生联系人,说是同事,言语不见亲密,但女人的第六感发作,总是不由得疑神疑鬼。

那个备注并不一般。

看着他们上去,温梁回头,发现阮冬青依旧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有意识放慢脚步,慢慢跟他同行。夜色像是风的呼吸,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主动挑起话题,她说:“今天,谢谢你。”

往日里,温梁最爱跟他说的就是谢谢,几乎是每一次的见面的结尾,她都会这么说。往常他不回应,这一次难得配合:“谢我什么?”

其实再见到她,谈不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去的场子多了,见的新人也多。只是大多都是泛泛之交,难以留下深刻的印象。

再看着她的脸,就是很突然,有一种隐隐萌生在心底的种子正在发芽,就连他反问自己,或许都说不明白。

她跟其它女人比,很不一样。娇软示弱一贯不会,多的是凌厉,像一朵带刺的玫瑰。

摘下来,可能会痛。不摘,会痒。

温梁想了想,郑重其事:“谢谢你送我们回来。”

他本来可以不用折腾到这么晚。

太客套的场面话,他不想回应。一直走到了车前,随口问她,“你回哪里?”

又是似曾相识的场景。

很多时候,温梁觉得也许她说过的话,阮冬青从未放在心上,尽管知道他没有这个意思,她却无端有点怕他再问。

可能他着急回去。果不其然,又问:“想好了吗?”

难得他笑了一下。

一股强烈又不自知的勇气自心底涌起,坐在副驾驶上,温梁扣好安全带,应他:“随便开吧,去哪里都好。”

阮冬青不知道,原来她的声音里也会有如此决绝的一面,怎么说这种感觉,用孤注一掷来形容应该差不多。

一时之间,一向有主意的人竟然拿不准主意。他也不知道开去哪里,甚至一反常态,忘记了系安全带。

整座城市依旧灯火辉煌,车里的歌声缓缓流淌,很应景的流动着当下的歌词。

开,往城市边缘开。

偏头看了温梁一眼,对上视线,彼此心照不宣,那就往城市边缘开。

没有目的地。

车窗外,风景如电影胶片般一幕幕掠过某一刻,注意力不再被煽情的歌词吸引。一滴一滴突然砸下来的水珠让温梁一愣,开始怀疑天气预报失灵。

雨刮器缓缓启动,以极其均匀的速度左右摆动,每一次划走都带走了一片雾水,前方的视野逐渐清晰又模糊。

又下雨了。

看着眼前的模糊,温梁下意识不由自主的想,怎么好像真的和雨分不开,就连自己这个一向喜欢雨天的人,此刻莫名有点懊恼。

天公不作美。轻轻握着方向盘,阮冬青留意窗外的天气。

从城南到城北,已经开了半圈。没有加速,倒是一路畅通无阻,望着眼前只有黑黢黢的路,路灯化作照明,像是不断穿梭过漆黑的隧道又不断重见光明,车一直开。

有一种能开到天荒地老的错觉。

很多故事,都在雨天发生。很多事情,好像不用说,有人真的能明白,并且准确无误的在耳边发出轰鸣,他突然轻声问:“要一直开吗?”

一瞬间的错愕。有烟花在脑海中炸开。

下意识抬头看见他的侧脸,在这个不经意的时刻,她的心彷佛被一根无形的弦拨动,蜻蜓点水,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心动如鼓。

差一点,她就忍不住答应,说,好。

感性正在反抗为自己预设的理性暴政,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沉默了一会儿,只能左顾而又言它:“现在已经很晚了。”

音量低了好几个分贝,没太听得清,满腔的兴致似乎被很缓慢的塞进了棉花里,留下了缓冲的空间。

阮冬青打了个圈,改了主意,在分岔路口换了一条路开,沿途的风景渐渐变得陌生。

九曲十八弯,一路开到了山坡顶。此时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远山孤清,只有薄薄的一层云依附在淡白色的天空之上,影影绰绰勾勒苍茫的轮廓,淅淅沥沥的小雨如针毛一般落在手臂上。

有点痒。

跟着他走出去,路边的泥泞已经沾染了鞋履。几乎不用想,以目前的天气状况来看,等不到太阳初升。

“今天可能没有日出了。”她猜测。

同撑着一把伞,阮冬青难得跟她意见相左:“不一定。”

“要赌吗?”气若幽兰,如同这绵稠的小雨,让人不自觉陷入其中。

温梁的眼里有猎奇般的期待,亮晶晶的。低下头,他朝她近了一些,潮湿的空气正在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很淡的青松味道,小声低语:“说说赌注。”

上钩了。

温梁说的极为爽快,就连尾音都带着一丝不自觉的上扬:“赌一个机会?”

听上去很诚恳,像是试探,又像是承诺。

阮冬青嘴角微微勾起,耐心十足的看着她,觉得有点意思。

他自认不是一个虔诚的赌徒,就算是平日里的小打小闹都是明码标价的筹码,又哪里会把一个空有虚称的‘机会’当一回事,输也无所谓。

结果几乎没有悬念。

从凌晨四点到六点,小雨渐停转至烟雾朦胧,日出的余晖愣是一丝一毫都没展现,只有无尽平静的遥远与水汽萦绕在四周。

有赌才有输赢,雨停了。

走回去的路上,温梁自然接过阮冬青手里的雨伞,带着一点预判的骄傲,开心地说:“我赢了。”

原本低头走路的人抬头看她,目光再次交汇到一起,没有之前的犹豫和试探,直接问:“你想要什么机会?”

没有人问机会什么时候兑现。

拉开车门,温梁说:“下次见我带花,我喜欢玫瑰。”

她说的半真半假,有几分玩笑的意味。但真的听见她说出口的那一刻,阮冬青竟然希望那个时候赢的是自己。

下意识回望她的身后,那片远山晕染开来的淡淡光晕好像正在慢慢溢出。

温梁记得这个瞬间,为他,也为他当时眼里一闪而过的雀跃以及赤诚。

如她所愿,当下最真实的反应,骗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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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冬
连载中不晚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