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老宅。
门前花苑水声潺潺,整个大厅如死一般寂静,没有人主动开口说话。
老爷子坐在高椅上,看着眼前的人,一言不发。
陈文玥敬了杯茶给他,俨然是认错的姿态,茶杯中热气腾腾,热气四溢,却丝毫掩盖不了空气中的紧张气息。
阮冬青来了两天,没想到临走还要被拉来垫背,老爷子迟迟不动,直到陈文玥开口叫了一声“爷爷”,他才伸手接过。
放在茶几上,一口都没喝。
“你这不是在胡闹?”
老爷子的眉头轻轻一拧,有几分怒气。
阮家和林家当初也并非完全出于联姻目的才成婚,陈文玥与林为清算两情相悦,两个人当初在家里长辈的撮合下认识了解,算不上亲上加亲,但百利而无一害。
“当初跟林家结婚的时候,新闻飞得全城都艳羡,现在是离得全城都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离婚事件的新闻已经都被压了下去,阮冬青没少花费心思想回稳些股价。
陈文玥特地选了平息后的时间段来,就是没想到老爷子依旧耿耿于怀,她不出声,只是听着。
眼下木已成舟,见她一直不说话,老爷子也自觉缄口,叹了声气,让她回去休息。
这场闹剧劳心劳力,赶走了陈文玥,连阮冬青也一块赶。
“你也回去,跟你说的事情好好想想。”
阮冬青送完老爷子上楼,在花苑中心站了会儿,看着小池塘里的鱼追游,丢了一把鱼食,往外走。
回到家,他发现温粱睡在沙发上,帘子只拉开了一半,房间里还有她放的购物袋。
温梁睡着的样子不算安稳,阮冬青半蹲着抚了抚她的眉头,动作很轻。
直到她有轻微的翻身,迷迷糊糊睁开眼,温梁有些不太确定出声:“你回来了?”
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阮冬青点了点头,又靠近了一些,拉着她的手想回房间里睡。
温梁不太愿意起来,跟他使着巧劲,最后被阮冬青抱了起来,蹭着她的头问:“床比沙发还不舒服?”
“我逛完商场太累了。”
“买了什么?”
“一些日用品。”
温梁平日里添置的大物件东西都比较少,最多的是日用品,只有在她化妆台的区域才会放自己的专属用品。
想到东西还放在门口,怕东西被阮冬青看见,温梁拍了拍阮冬青的肩膀,想下来:“我东西还放在了门口。”
阮冬青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晚点再理。”
温梁有些懵,但在他的眼神里安分下来,突然想到在商场遇到的周兆川,不由得抱着他更紧了一些。
感觉到怀里的人情绪有些不对,阮冬青还问她:“怎么了?”
温梁摇了摇头,嘴上说着没什么,但又心里觉得有些酸涩,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可能我太久没见你了吧。”
阮冬青捏了捏她的脸,很受用:“也就两天?”
温梁笑了笑,只有见到他的时候才会觉得有些心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低头又亲了亲她的脸,把她放回了床上,落地绵软的大床后,阮冬青起身想去卫生间,被温梁勾住了脖子。
凑近了一些,想再抱抱他。
温梁很少有这么粘人的时候,顺了顺她的发丝,沿着脊柱一寸寸反复摩挲,感觉自己还没睡醒,无意识脱口而出:“我们会..?”
我们会像周兆川他们一样吗。
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魔怔,话到嘴边马上转了个弯:“你这次回老宅是有什么事情吗?”
身后的手一顿,从唇齿之间收回眼,离她稍微远了几分,正色看她:“陈文玥的事情。”
他的家事最近掀起了不少风波,温梁并不准备再继续追问,反倒是阮冬青难得愿意在这种事情上多说几句:“林家的股权分配到时候会有些问题。”
温梁有些疑惑:“不是好聚好散吗?”
“一半一半。”
听见他的回答,可能当时结婚是明智之举,而到如今却不是了。
扯着嘴角,温梁有些不由自主地想,那阮冬青呢?
他步入婚姻的人会是谁。
她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只是心里隐隐的确定,她之前害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看到眼前的人似乎有些失落,阮冬青捧起她的脸,打量地看着她:“在想什么?”
那双垂下来的眼睛像一艘偏航的船。
这话看似再问温梁,又好像再问自己。
松开揽住他肩膀的手,温梁小幅度推了推他,小声回答:“你生日的事情。”
“准备了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见她想保密,阮冬青也不多问,亲了她一下,起身去洗漱间淋浴。
想到老爷子提的事情,放大了水声。
本来,他生日老宅那边也是要操办的,阮冬青嫌麻烦,索性就不要了,但周兆川和李云深那几个人一点也不消停,硬是给他办了一个生日聚会,说是惊喜,要他过去。
这个消息来得临时,他刚刚在家门口接到温梁。
“有个聚会,要不要过去?”
温梁本来的计划是与他在餐厅庆生,现在人变得多点也不冲突:“周兆川他们帮你办的?”
阮冬青点头,车还没发动,温梁线上取消了餐厅的预约,扣上安全带,跟他说:“走吧。”
地点是在江城外环依山而建的度假区,怀抱山野,车越往上开,视野越宽阔,半放下了点车窗,清新的风凉凉的扑在脸上。
度假区坐落在山腰平谷中,天色渐晚,几盏昏黄的灯影已经在视线内跳跃。
停了车,温梁跟着阮冬青一步步往里走,草木葱茏,稻草漆与浅色原木的搭配给人一种自在感,眼前的大草坪、泳池、帐篷露营一应俱全。
抬眼,夕阳披着一条金黄色的绸缎,寄放在屋顶之上。
刚到门口,房间门就敞亮开着,温梁隐约听见有人在里面的争吵声,听过来是要找阮冬青的话,说得断断续续,还有陆续被其他人打断的声音。
“你再去可就真是没意思了。”
“没必要。”
潜意识,她突然不想阮冬青进去。
温梁握紧了他的手,阮冬青不甚在意,拉着她往前走。
门口有人走出来,周兆川拉着他身边的一个喋喋不休的人与他们迎面撞上,温梁觉得脸生,并不认识。
阮冬青一早听见声音就猜到是谁来了,林为霖看见要找的人,声音又起来了,说不上嚷,但嗓音洪亮,让阮冬青跟他谈一谈。
他说了好几遍,阮冬青依旧置之不理,温梁观察阮冬青的神色,说不上厌恶,但有股看丧家之犬的淡漠。
反倒是在一旁的周兆川看似劝说,实则用力把他往外带。
“他是怎么了吗?”
阮冬青答非所问,跟她提了一句身份:“林为清的弟弟,林为霖。”
顺着这个名字份,温梁大概能猜到一些由头,什么都没说。
他们姗姗来迟,刚进门就被罚了酒,温梁拿着酒杯,发现周围在的人有几张熟悉的面孔,有些人还带着女伴,面容精致,气质甚佳。
在人堆中间,晃过一张她记得的脸。
上次丢烟的那个人也在,他的眼里一如既往散着精光。
没过来直接打招呼,这波人像是说好了一样存心像是要闹阮冬青,接二连三过来敬酒祝词。
阮冬青一开始喝了几杯,后来发现苗头不对,找了诸多理由推辞,最后连温梁都被搬了出来。
一句不让喝也没压住。
有些人爱劝酒,温梁站在一旁听着,刚想放下酒杯走动一下,突然传来几声巨响吓得她有些心有余悸,不由自主拉紧了阮冬青的胳膊。
李云深图热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礼品筒,砰砰砰几声就往阮冬青旁边放,彩带和礼花如雪般扑簌簌往下坠。
站在一旁的人身上都沾了点亮片,阮冬青回头看温梁的外套上也挂着几缕彩带,伸手替她拂了去,眼里带着滑稽的笑意。
“吓着了?”
阮冬青侧身俯在她耳边问,温梁被他看得摇了摇头。
托李云深的福,有人身上沾满了亮片,尤其是在头顶,追着他就开始小闹,原本哄闹的气氛变得更加旺盛。
一时之间,对聚会寿星的注意力有所转移。
温梁喝得有些发热,对阮冬青说了一声:“我去听会儿音乐。”
拍了拍他的手,放下了酒杯,往露台的方向走,大草坪处的空地已经亮起了灯,有人拿着设备,在一旁围成一小块地方,搬了张椅子坐在上面唱歌。
声音透过话筒很有穿透力,还有人在现场点歌。
温梁坐在角落里,专心听着。从上往下看,阮冬青在人群里被他们簇拥着,一眼就出挑。
不知道听到了第几首歌,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温梁下意识回头看,阮冬青带来了烧烤和酒杯,让她先吃点。
瞅着眼睛看,还有几串烧焦的,误以为他是始作俑者,阮冬青解释:“李云深烤的,能吃。”
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亲自烧烤,温梁是要尝一尝的,色相不好,但好在味道不赖,递了几根串给他,阮冬青也难得吃了几口。
夜色当空,已有繁星亮起,远处烟火袅袅,伴着舒缓的情歌,周围的笑声与说话声此起彼伏,近了又远,远了又近。
阮冬青靠着栏杆,俨然有些松散的模样,许是之前喝了酒,那双淡漠的眼里有几分深邃,又带了点隐晦不明。
温梁直直的看着阮冬青,从座椅上起身,站到了他旁边,那些哄闹的声音似乎都坠入了身后,全然听不见。
微微仰头看他,眼里全是星星闪闪的笑意,眼下四周无人,踮起脚尖,小声祝贺他:“生日快乐。”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唇边。
反应过来,阮冬青用手轻碰了碰唇,稍稍挑眉,越发靠近她逼问:“这算是你的礼物?”
温梁有点退无可退,撑着他的肩膀,有点调笑的说:“其中之一。”
她准备的礼物放在了车上,本来想在餐厅的时候给他,但换了计划,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阮冬青似是而非的点了点头,手指轻柔的顺着温梁的发丝描摹,揽了揽她身上的衣服,低低的说了一句:“先欠着。”
“我晚点收。”
身后有声音传过来,房间里有人提议玩游戏,问了一圈问到了阮冬青这里,李云深被推着出来去找人。
环视了一圈,在露台看见阮冬青的身影,自顾自上来问:“哥,过去吗?”
阮冬青背着身,只听见声音,温梁从中探出了个脑袋,推了推他,一起走了过去。
温梁和阮冬青本来想旁观,一个项目都不参加,耐不住他们的寿星说辞,围着酒吧台坐了下来。
游戏规则很简单,我有你没有的小游戏,与对方所说的话与之相反的要折一根手指罚一杯酒,十根手指全部折叠完,要加一场大冒险。
在场的人男女比例均匀,男女各自一隔一分开坐,面前的酒杯都满上了威士忌,不加冰不加水。
眼前暗昏的灯光摇摇晃晃,看着围坐的十来号人,每个人的脸上都似乎蒙上一层纱,或许是灯光加剧了面部表情的柔和,有人哀怨酒精度数高,嘴角却好像都洋溢着期待的笑。
温梁碰了一下酒杯,伸出手,听见有人先开口:“我留过长头发。”
在座的部分女士安全。
“我的左边脸颊有泪痣。”
“我睡觉不爱穿衣服。”
一连轮了几个,开的头都是中规中矩,中招的人都不多,过半的都没有。
李云深觉得话题不够劲爆,埋汰了几句:“能不能说点有意思的?”
有人附和了几句,继续按顺序开始,轮到李云深的时候,直接自爆:“我没有过一见钟情。”
“你这就叫有意思?”
顺着声,温梁看向了说话的人,他隔着阮冬青中间一个女生坐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上有几分讥诮。
李云深完全是为了自保,半轮下来手指头还剩一半。
“你有没有就完事了。”
他的手指硬是没动,前面的身体特征、个人爱好基本上大家都差不多,手指折的数都过了一半,李云深这一把算是保住了很多人。
在场的男士几乎都没有折,只有少数女士折了,温梁混在其中,折了一个手指,自觉喝完一杯酒。
阮冬青的手指没动,留意到坐在对面的温梁,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打量,温梁避开了他的视线。
李云深看见有几个女士折了手,在线抓着广撒网式问:“是谁?在场吗?”
听得出他在打趣,轮到温梁的时候也是一样,他这么一问,原先不起眼的事惹得部分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温梁勾了勾嘴角,十分游刃有余,完全不回应这件事:“想知道的话可以留到大冒险。”
按照现场人数概率来看,她坐得靠后,基本轮不到她,就可以散场了。
李云深自曝式的话题打开,后面人说的话就开放了些。
“我今天是第一次跟人出来到这种场合。”
说话的人是个女生,样貌清秀,在场所有人都折了一根手指,已经有人一根都不剩了,被起哄着大冒险。
温梁偏头留意到她,看样子估摸着还是学生。
有人开玩笑:“未成年不能入内啊。”
在场有人知道她是谁带来的,直接点名道姓:“叶搴,你听听,这是带少了。”
听到他们直呼姓名,那个人笑了一声,慢悠悠喝完一杯酒,温梁才知道原来是那位丢过烟的人名字。
大冒险抽的是卡牌,上面有任务,内容不算夸张,多数是对视、情话、牵手之类不太出格的游戏,陆陆续续有好几号人出局。
场面上的人尽数只剩一半,到后面,周兆川出了杀手锏:“我有未婚妻。”
李云深接连哀嚎,说他不是人,几乎全线阵亡,温梁收了最后一根手指,按照游戏规则准备去抽卡牌。
卡牌放在了吧台中间的位置,温梁够不到,绕到阮冬青旁边。
他推着牌拿到她面前,眼神意味不明的盯着她,方便她拿牌。
温梁随手抽了一张,翻过面来看,上面写的是:在对方的手心写字,直到对方猜出来。
没有指定的对象,温梁只能随机挑还在场上的人。
她正要选阮冬青,倒是被场上的人打乱,叶搴说话有点冷:“你选认识的就没意思了啊?”
他说得直接,语气里有点散漫和无聊。
温梁抬头看阮冬青,发现他正懒懒的看着自己,嘴角扯着笑,什么话都没说,一副任她选的姿态。
有人也在一旁附和,温梁有点感觉被架着,上不来也下不去,李云深在旁边解了围:“叶搴哥,自愿,这都是自愿。”
他耸了耸肩,一脸悉听尊便。
阮冬青适时伸出手,递给她:“写吧。”
温梁小心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其实很好猜,阮冬青存了点逗弄的心思,故意慢半拍念了出来:“生日快乐。”
还是生日快乐。
他念出来的声音很好听,温梁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笑得极为清浅。
有一瞬间,阮冬青感觉好像回到了那晚的月光下。
她明明离着自己几臂远,却要自己不再靠近。
月亮会说话,他当时分明看见了她眼底,那份忍不住靠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