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搁浅的航线
夜色不再邀她入梦。
温梁后来睡得并不踏实,梦境里真实的体感消失殆尽,莫名剩下一股苍凉的意味。
左右睡不着,索性放空思绪,盘算着行李应该放的东西,调低了手机暗度,温梁连夜看德国的天气。
阴雨连绵的日子最是阴冷,手无意识抓紧了被子。
阮冬青睡眠清浅,觉察到她不安,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低哑地说:“睡觉了。”
手机屏幕的蓝光被他另一只手按下了,温梁一愣,被他拥入怀里。
后半夜,温梁几乎一夜无眠。
隔天一大早,就顶着黑眼圈起来了,温梁定眼看向床尾换下来的衣服,才发现与阮冬青的睡衣是同款。
身侧的人早已不在,等她洗漱完,收到他的信息,说是在车库等她。
她下楼,见他一身休闲装坐在车里等她,还冲她招了招手。
灰帽衫衬白T,像是大学生的样子,扣上安全带,他说:“送你回去。”
阮冬青送她回家里整理衣物,车停在了小区楼下,车子熄火,他捏了捏眼前白皙的脸,喊她:“梁梁,醒醒。”
温梁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改的口,车上打了一个盹,在他的叫唤声下清醒,意识回笼,慢慢睁开眼,微微意外而又迷茫的神色展露无疑。
他正把玩自己的手,让她看了眼时间。
再不上去,就要迟到了。
阮冬青顺手替她解了安全带,又轻声说:“去整理衣服。”
下了车,同她一起上楼,步步跟在她身后,温梁不可避免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
看见此状,阮冬青低笑一声,心想,跑什么。
温梁的衣服整理得不多,只拿了一个行李箱。
看到她出来,手里拿着外套,阮冬青顺手接过:“没有昨天的好看。”
光天化日,出口成话,温梁问他:“昨天的哪一件?”
“你觉得呢?梁梁。”
看来是想到一块去了。
他喊得缱绻,温梁不由得感到心颤的酥麻,瞥了他一眼自觉不再做声。许是衣服的加成,他今天像极了刚毕业的大学生,整个人温顺无害。
温梁脑海里莫名浮现他昨天最后说的话,再不睡就真的别睡了。
声音低哑,他的脸贴着她很近,像在隐秘地预告。
温梁的脸面不改色,手却一反常态拽着他的袖子,催他:“走了。”
到机场的路上正是中午,阮冬青怕时间赶不上,陪她在机场吃快餐。
幸好不是节假日,机场的人流量比往日里少。
坐在位置上,温梁拿着薯条蘸番茄酱,阮冬青领着其它点的餐过来找她。
万年不变的冰美式。
他面不改色喝着,温梁还是问:“苦吗?”
头一回听见她这么问,阮冬青垂眼看她,递过手中的杯子,凉得温梁一激灵,闲闲的回答:“不苦。”
其实他喝得气定神闲,温梁继续吃完薯条,没再搭话。
两个人在值机口分开,周围旅客匆匆忙忙,温梁独独最是不着急,她莫名有些牵挂,就连道别的话里都有几分软意:“我先登机。”
临走前,阮冬青跟她说:“给你升舱了,好好休息。”
温梁闻言,诧异于他的体贴,他笑得清浅,似乎是早有准备。
怪不得他今天在车上问起她的航班。
心似水,温梁微微踮起脚,猝不及防在他脸颊轻吻了一下,像蜻蜓点水一般,她笑得如雪后松针般清朗,挽着他的胳膊说:“回来见。”
那顷刻的软意散尽,多了几丝不容置喙。
阮冬青意外她这种模样,言笑之间那股冷清散尽,像极了凛冬初雪融化后的岁月静好,让人移不开眼。
航班值机的时间已经到了,阮冬青让她先进去,说是落地后再联系,他一向不喜欢在机场拖拉。
飞行时间很长,遥远的航线像一条未截停的红线。托他的福,温梁补上了昨天不踏实的睡眠质量。
下午15:16,落地慕尼黑。
温梁从机场口出来,已经感受到瑟瑟的凉意,好在有阳光照在身上,不算太冷,照着地址,直接打出租车前往酒店放行李。
一路开车而过,慕尼黑的街景已经蒙上夕阳西坠的朦胧,摇摇晃晃的哥特式建筑慢慢匿藏在阴影里。
转眼,在光与影的追逐中车速慢慢缓了下来,伴着尾气声,复古式的城堡酒店立于眼前。
已经到门口了。
酒店一早便是林秘书订的,跟着门口的服务员办理好入住,跟他约好时间,收到消息说要跟着谢季珩一起出行。
“几点?”
“半小时之后。”
温梁刚落地就紧锣密鼓的被架着走,索性直接放弃行李的整理,坐在沙发上跟阮冬青报了平安。
他回得慢,温梁起身开了窗通风,许是地区的温度有差异,天气突然阴冷,她又加了一件衣服。
跟林秘书约在大厅门口见面,温梁就把文件递给他。在车上看完,谢季珩掀了掀眼皮,问她:“多久时间准备的?”
“两天。”
满打满算,算上飞机上的时间,是这个时间。
谢季珩看向身侧的人,第一次见他眼里流露出过分欣赏的意味,甚至说出口,评价了一句不错。
温梁转移话题,问他:“要去哪儿?”
“研发中心。”
回答完,谢季珩又打量她:“德语会吗?”
温梁摇头,她被外派去国外工作的机会并不多,英语倒是能做口语交流。
“那看来还要再找一个会翻译的人。”
十项全能的名号温梁当真担不起,顺当聊起翻译的时薪话题。
谢季珩难得愿意聊这个鸡毛蒜皮的小事,现在的普遍市场按小时计算,50欧打底,其它因人而异,毕竟分场合及重要性。
“你对德语感兴趣?”
听见他这么问,温梁摇了摇头,她只是下意识不想让话落在地上。
林秘书的办事效率高,抵达研发中心门口,那位随行翻译也已经出现。
“研发中心的技术主任,Ader。”
那位翻译同步介绍,他是这次的领路人,简单打过招呼后,谢季珩一群人被带着往前走。
眼前的人金发碧眼,戴着一副哲学的眼镜,像是妥妥的理工男。除了刚见面说的第一句“你好”是中国话外,其余都是德语。
听得出他的刻意练习。
靠着请来的翻译,温梁几乎句句没漏。
Ader给他们带了几张通行证,谢季珩的卡色与他们的都不相同,一路听他们聊下来,感觉是他的级别权限更高。
这个研究基地占地很大,一直以来是TD集团产品的研发中心以及技术中心,温梁第一次到访,觉得新奇之余还有一些忧虑。
那份文件上的内容并不假。
果然,后半段时间Ader带他们简单逛完后直接上了最高的楼层,电梯间里的人面面相看,门慢慢合上,谢季珩少有的冷脸。
气氛显然与刚刚观览时不同。
楼层一到,Ader带着他们到了一个宽敞的空间,茶水木椅,一应俱全。
“稍等一下,博士现在正在会谈。”
翻译完这句话,他自觉去了隔壁的实验室,似乎是心照不宣,谢季珩颔首,找了地方坐了下来。
“文件带上了吗?”谢季珩用中文问。
林秘书从文件包取出一份文件,温梁扫过一面封面,是上次修订过的合同。
等待的时间不长,那位博士出来的时候西装革履,陆续走出的人是身着白大褂的中国面孔。
双方没做介绍,他便认出了谢季珩,走到面前说了一声:“Hallo.”
与Pual许久未见,谢季珩同他一起进去,回头看了一眼温梁,示意她跟上。
接收到视线,温梁才匆忙起身,岂料被拦在门口不让进。
Pual博士看着温梁,又跟谢季珩说了几句,他们交谈自如,那位博士的脸上却有严疾之色。
谢季珩似乎是在劝说,双方有点僵持不下,最后在谢季珩的眼神中,温梁礼貌一笑,走了回去。
无意间眼神对视,温梁察觉到林秘书的不安。
等得时间越久,林秘书越感觉事情棘手,反倒是坐在一旁的温梁让他稍安勿躁。
从刚刚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比毁约更严重的事情出现。
“是不是不光合同出了问题,人也出了问题?”坐在林秘书旁边,温梁侧头问他。
她目光如炬,像是在洞悉黑暗中的门路,林秘书被火照亮了一点,缓缓点了头。
这下温梁终于明白叫她过来的原因,技术核心泄漏比毁约重要得多,下个季度的新产品还没有交付,看来有麻烦了。
办公室内,谢季珩与Pual博士对立而坐,用德语与他交谈,听博士到后面,感觉到他面露难色。
作为违约的那一方主责任人,势必要承担更多的金额赔偿。
他几乎虔诚的用蹩脚的中文述说:“我事先并不知情。”
谢季珩问他要最新的解决方案。
他面露难色。
等到门再开,里面的人走了出来,林秘书看了一眼自己领导的神色,他走得不着急,就是有股骇人的冷意。
温梁回头多看了一眼那个博士,继续跟上。
“技术人员问题他那边怎么说?”
谢季珩接收到温梁的视线,缓慢掀起眼皮,与她的视线对上,眉目间带着疏离,并不作声。
一路到门口,林秘书送走了翻译,他才开口回答:“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温梁看事情是少有的一针见血,如果只是因为合同的条款问题根本不会出现进度问题,之前听产品部的负责人说过,TD支付的技术费是行业的一流。
“刚刚。”
“有办法了?”
“再过几天就有结果了。”
谢季珩回答得并不敷衍,温梁很聪明,见他并不着急猜想应该是有了妥协。
天色已晚,路两侧的灯光已经亮起,车灯照着回酒店的路,零零散散的树影窸窸窣窣缠着车窗,温梁有些看花了眼。
车上一片死寂,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快到了酒店门口,谢季珩打破安静:“林秘在酒店预订了晚餐,要不要一起过去吃点?”
温梁一路奔波,体力早就有些不支,扛不住饿,跟着他一起去了餐厅。
德国人的晚饭时间早就已经过去,眼下无人,只有敞亮的烛光摇曳晃动着雪白的桌布。
木质纹椅,手过留香。
温梁一落座,便发现眼前的餐桌布置不对劲,看向谢季珩不动声色的脸,她直接问:“这是烛光晚餐?”
谢季珩轻轻咳嗽了一声,解释:“他订错了。”
眼下林秘书不在,怕尴尬,谢季珩让服务员撤走桌面的布置,却不想温梁说:“放在这吧,这朵玫瑰挺好看的。”
服务员端上来的菜肴是德国本地的菜色,温梁还算吃得惯,谢季珩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刀叉,让服务员醒了一瓶酒。
他说的语气和嗓音醇厚,都让温梁觉得与本地人无异。
“你的德语是什么时候学的?”
“出国留学的时候。”
“我怎么记得你的留学地是在美国。”
谢季珩的眼里闪过几丝惊讶,温梁擦了擦手,打消他的疑惑:“你任职的时候人力特别介绍过。”
那个时候新官上任三把火,生怕再加一把火变成火烧眉毛。
谢季珩眉梢微挑,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回应道:“后来没去成。”
他眼里的遗憾不假,没想到他还主动提起:“美国的经济管理专业更出色。”
谢季珩的身份,在他入职集团前期就几乎已经被扒得干净,他的言行举止一向规矩,像极了规则束缚之下循规蹈矩而后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高知家庭,三代从商。想来他的家庭并不会给他随心所欲的机会。
步步入轨,总比脱轨来得好。
温梁没再搭话,看着餐盘上的牛肉有几分血丝,捏着刀叉寸寸划开纹理,又想到,那阮冬青呢?
尽管此情此景有点似曾相识,却毫无相似可言,轻轻勾起了嘴角,眼前的玫瑰越发亮眼。
“你想到了什么?”
温梁神色平淡,从容一笑:“没什么。”
笑意之下,尽是烈焰灼灼。烛光四溢,应花如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