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搁浅的航线
有句歌词是这么写的。
爱得太真,太容易让自己牺牲。
温梁有时候会想,如果事事较真,那未免太过于不如意,很多事情好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翻篇。
尽管现在早已不是听信心灵鸡汤的年代,但温梁看见一些毒鸡汤还是不由自主代入,比如此刻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到底还是见不得阮冬青的低声下气。
先前为了故意惹恼他,温梁吃得乱七八糟,眼下抚顺了毛,慢慢整理完桌上的烤串,顺手勾走了车钥匙。
“走吧,换我送你。”
他这几天应该很累,几乎都没有掩饰,温梁听见声音都觉得他应该补觉。
在路上找到了车,温梁熟练坐上驾驶座。阮冬青反而跟在她身后慢了下来,找了一会儿开关,降低了窗户,对他说:“快上来。”
听见她的声音,阮冬青收了手机,大步流星走了过去,半低着身子看着她的眼睛,带了点笑意问:“你知道我要去哪里?”
温梁翻出消息,朝他晃了晃手机。
最开始发送的地址还在她的手机上,看清楚地址,阮冬青弯了弯嘴角,“那就这里吧。”
她给的是当初第一次见面的地址。
上了车,属于阮冬青独有的香水气息扑鼻而来。
盯着她笑了会儿,见到温梁皱眉,阮冬青才解释:“这是之前暂住的地方,早就不去了。”
他改了地址,伸手又指了指屏幕,意味深长的说:“这里的才要记好。”
温梁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图,其实不太记得他家到底在哪里,左弯右绕总归是在僻静的地方,像是那些清修人士出没的地方。
温梁自觉坐好,导航的声音突兀响起,看了一眼安全带,提醒阮冬青:“安全带系好。”
见她说得气势汹汹,一幅视死如归的样子,阮冬青不由得扣紧了安全带。
他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温梁虽有驾驶证,但极少开车,新手对不同车的行驶要有一些适应期。
果不其然,有人问他起步档在哪里,阮冬青在车内几乎是手把手帮她复习科目一的知识。正在他提出换人来开的时候,温梁前瞥了一眼阮冬青,半保证般说道:“非常安全。”
阮冬青原先半信半疑,看车子刚刚起步的时候多看了几眼周围的主干道,生怕有人到瓷一游,到后面她越发熟练,索性放下心来,闭着眼睛假寐。
车内很安静,就连音乐都不曾打开,此起彼伏之间只有箭头的声音以及呼吸声。
温梁一路照着导航的位置开,眼神专注而坚定,一边观察路面情况,慢慢驶入小区内的大道。
四周都耸立着围墙,即便是跟着导航走,七弯八绕真有点像迷宫,一回生,二回也熟,温梁有点不认路。
想叫醒他,尝试性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阮冬青?”
没有回答。
侧头看了他一眼,依旧闭着眼睛,睡颜姣好,长而浓密的睫毛安安静静趴在那里,留下一道阴影。
夜色困住了眼睛,稍不留神,前方惊窜出一个虚影,温梁猛然刹车,打破了夜色的平静。
心跳到了嗓子这里,温梁赶忙下车,四处寻找那个虚影,走到车前,才发现是一只黑色的家犬。
许是受了惊吓,身体似乎有点颤抖,看见陌生人过来叫了好几声,温梁一边确认它有无伤势,一边却不敢向前,它的叫声洪亮,温梁都怕扰乱了这边的居民。
眼见那只家犬有冲过来的趋势,向后连退好几步,生怕它过来,有逃跑之势,直到肩膀被人稳稳的拖住,才卸了一口气。
“我的小命看样子是要折在你手上了。”
他说得不痛不痒,声音有点沙哑,温梁下意识往他怀里蹭,看来是真有点怕。
低头看了看她的脸,阮冬青拉着她往副驾驶的位置带。
“不管它了吗?”
“没受伤,会有人来处理的。”
阮冬青一下车就查看了那只黑犬的四周,他对宠物类的动物也不亲近,检查完就给保安亭打了个电话,大致意思是让他们过来找。
温梁被塞进了副驾驶,离家就临门一脚的事,导航没显示错,只是她绕错了一个角。
看她依旧心有余悸,阮冬青用手指蹭了蹭她的脸,小声安慰:“没事了。”
关了导航,看他开着车,路灯照着的地面走了一个大直径,随后拐进一个角速度就降了下来,一路开进地下车库。
光线彻底暗了下去,只看得清虚晃的轮廓。
阮冬青有意无意盯着后视镜,等到车停稳,温梁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后腰突然一把被他搂住,偏头猝不及防吻了上来。
唇角像是沾上了羽毛冻,有点痒。
温梁不明所以,被亲得有些节节败退,阮冬青搂着她的腰,低笑着问:“现在哪个更怕一点?”
有点懵。
看着她回答不出来的样子,阮冬青意外笑得爽朗,捏了捏她细腰上的小肉茸说:“走吧,已经到了。”
温梁完全没反应过来。
下了车,视线无意扫过车的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立刻明白阮冬青有意没等她的原因。
温梁小步跟了上去,挽着他的胳膊,凑着一张清汤寡水的脸到他面前说:“口红被你吃完了。”
怒目而争,盈盈带笑。没有真的生气。
阮冬青看着眼前的人,眼睛一转,道貌岸然般点了点她嘴巴,提供实际建议:“再补一下。”
口是心非,温梁明显感觉到剩下的口红也被擦掉了。
手被他牵着往前走,视线渐渐觉得周边的景色熟悉了一些,直到看见上次那片小花园,她才彻底认得。
阮冬青站在门口输入指纹,门一开,里面的灯有几盏亮着。
他先去洗手,回来问温梁要不要吃宵夜。
温梁早就已经吃饱,反倒是阮冬青盛了一碗粥,看着暖灯光就这样洋洋洒洒的绕在他身上,起身给他添了一杯水,顺势在对面坐下。
他喝得不紧不慢,举手投足之间喝得慢条斯理,像极了贵公子的作派。
此番场景,温梁不由得下意识问他:“工作很忙吗?”
阮冬青鲜少听她问起工作,放下了手里的粥,微微抬眼,跟她说:“还可以。”
其实他们之间从未问过彼此的工作,温梁对阮冬青的工作了解大概是在一个认知的区间范围,当她还在为资本打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资本了。
本以为还有下文,温梁突然被一个电话铃声打乱了思路。
这个点,谢季珩亲自打电话给他,应该是有要紧事。果不其然,一通电话打完,温梁就接到了临时出差的消息。
印证了之前的猜想,温梁挂了电话回到餐桌上,阮冬青收拾好碗筷,问她:“有事?”
许是她的表情太过于严肃,思绪理清了谢季珩电话里说的话,颇为遗憾的说道:“明天要飞一趟德国。”
抓住时间点,阮冬青皱眉:“明天?”
“临时通知。”
温梁托着脑袋,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先前帮他确认境外合同的时候,没想到会这么快赶过去。
今天已经太晚了,她眼下就连行李都还没收拾。
阮冬青客观评价:“你们领导也挺临时。”
几乎不用温梁自己说,他就知道那位上级领导是哪门子人物。
他们刚在今年的年会上见过,谢家会放任自家长子在TD集团屈居副总裁,可见一斑。
那场年会本是不用他出席,奈何回去过年那段时间老爷子见他闲得慌,打发他去露个脸。
谢季珩与他打过照面,当时也只是来了个人,极少提及TD集团的事情,唯一听他提到过的名字,是被他家父亲提及到的代言风波。
赔了又赚,过于冒险。
想到这里,阮冬青意味深长看了一眼温梁,说道:“明天我送你。”
时候已然不早,明天既要早起整理衣服,又要赶着处理谢季珩说的燃眉之急。德国的天气也不太清楚,盘算着衣物,温梁一下觉得有点头痛。
反倒是阮冬青极为熟练的同她说起德国的天气,让她不必过于担心。
事情来得着急,往往未必都能如愿。
感觉来回比较折腾,温梁索性就在这里住下了。
跟着阮冬青上楼,一阶一阶的楼梯踩着,有种华丽又荒诞的感觉,像客厅里摆着的那些雕塑,精美却失焦到没有温度。
心思飘远,油然生出一股不安感,就连阮冬青提醒她注意台阶,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到了房间门口,阮冬青轻轻推了她一把,房间里清苦的味道窜进了鼻尖,让她先洗漱。
在他的注视下,温梁点了点头。末了,又加了一句:“林妈提前整理过了。”
温梁听后,转身离他近了一点,视线在他的眼神里游离,毫不留情的戳穿:“你怎么知道我要留宿?”
她偶尔较真的样子挺可爱,阮冬青认真想了想措辞。
这次真的只能用巧合来形容,俯下身按下了她的肩膀,带了点安抚的性质小声说:“提前打了个招呼,以防万一。”
听到他这么说,温梁若无其事撇开目光,转身进了沐浴间。
她前脚刚离开,便隐约听到阮冬青接了个电话,听见他最后一句说:“我等一下再看。”
直到门被彻底关上,声音才被隔绝。
温梁先洗了个手,看见全黑色的大理台石台上放着丝绸质地的家居睡衣,雪白又显眼。
水温很舒适,原先有的一些不自在感尽数被泡澡后的舒爽所替代,起起伏伏的温水泛起水波,与她的心率不谋而合。
浴室的水汽缠绕着灯光,迷迷蒙蒙中,困意尽数袭来,换上睡衣出来之后,温梁才仔细看起阮冬青的主卧。
四面壁墙在柔软的地毯上投下暗沉的阴影,清一色的灰黑色系,床头还放着几本书,那盏阅读灯的造型倒是独特,提供恰到好处的光线。
眼下见他人不在,随手拿了本书在床沿翻了几页,句子简短散漫,是本诗集,翠绿的书封面还泛着黄。
他还看诗歌?
随手翻了几页,温梁被泡得意识有些松散,很快就有些犯困。
阮冬青从书房回来,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温梁的长发散落在枕边,手里拿着的那本书将近摇摇欲坠,她睡得清浅,眉头微蹙,感觉难以维持平衡。
盯着看了一会儿,不由得失笑,在那本书落地之前,轻轻从她手中拿走,把她抱到了旁边。
感觉到落地,她翻了个身,没有醒来的意思。
那天晚上,温梁做了一个梦。
梦见无尽荒野与黑暗,黎明迟迟不破晓,只有风声作伴,唯一有的光亮,是看到视线里两个人影越走越远,她越想看清楚,却越无法走近。
低头,路在脚底下,前方涌现出无数个交叉口。
那种感觉像极了那本诗集里写的场景:“那就是最初的、无瑕疵的世界。一颗玻璃球,光穿来穿去,不留阴影。终于那球给砸了,故事也就无从再讲。故事挣开讲故事的人朝故事里的人身上飞。又或是讲故事的人将故事放了生。”
她有点慌张。
走遍每一个路口,都不再看见那个身影。
下意识想喊出声音,却只能站在原地。然后,无尽的雪花淹没了一切。
好疼。
真实的风声几乎把发丝吹得生疼,感觉到冷,温梁下意识往被子里靠。
感觉到周边有不明源物体。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小灯开着,木质的清苦萦绕在鼻尖,发现自己在阮冬青的怀里。
微微侧了个身,看见窗口拉大了一条缝,风吹动着薄似纱的窗帘,预告着现实与梦境的割裂。
想轻轻挣脱怀抱,温梁缓缓坐起,猝不及防,腰间被温热的手掌贴住。
侧身回头,对上他迷蒙的双眼:“做噩梦了?”
“窗开着有点冷,我去关。”
温梁起身,踩着绵软的地毯走向窗户,刚用力推上窗户,发现锁不上,低头研究样式,便听见一声清脆的锁窗音。
阮冬青站在她身后,耐心的说:“这样关。”
低头看她的脚,在黑色地毯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白净,刚刚她走过的时候,足尖轻轻点地,像一朵娇艳的花。不由自主,阮冬青朝她慢慢靠近,只听见他说:“不穿鞋会冷。”
温梁不算彻底清醒,下一秒,整个人重力失控,差点惊呼。身体被抱了起来,轻微的呼吸在她的颈间萦绕,环着她纤细的腰,送她回去。
靠在他身上,温梁无意识瑟缩了一下,勾着阮冬青的手指晃了晃,极其稀松平常的提起:“我做了一个梦。”
低下眼看她,黝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探索欲,好像在等待她的下文。
温梁浅浅笑了笑,又说:“没什么事,不算噩梦。”
脱离了怀抱,睡衣上的温度渐渐变冷,取而代之的是绵软的被子,阮冬青坐在床边看她,好半响没动。
温梁不解。
随后,听见他问:“你觉得我在等什么?”
风声早已被屠绞,房间里只流动着呼吸声,一起一伏之间,没等温梁仰头,阮冬青率先压了下来,蜻蜓点水般在她唇边打了个转,笑着说:“睡个好觉。”
月色沾染床前,看着他的脸,笔笔扣心。
温梁闭眼内心默念,希望那个梦不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