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永不过期的玫瑰
阮冬青回老宅有几天了。
这里景深人少,院内周边的装饰都弥漫着一股温馨而浓郁的年味,左右邻近的窗户都贴了喜气的红色。
四方宽大的院落里掩映着几株随风婆娑的修竹,东南角辟了一口小池塘,养着几条金鲤,往前走,一条碎石铺就的甬道笔直地贯穿着整个院子。
暮色已经压弯了腰。
推开了门走了进去。客厅里放着电视,祥姨见到他来,特地叫了老爷子一声。
“你还舍得回来?”
看着他吹胡子瞪眼,阮冬青自觉坐到另一边,自从回国之后就没怎么回来过,一回来也往其他地方跑,赶巧今天刚见上面。
见他不吭声,老爷子也不起兴,问他留多久。
“两天?”
看那不满意的表情,很快又改口:“过完年再走。”
这下老爷子才满意。电视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什么事,又交代他:“过几天拜年你一起去谭家。”
阮冬青没过多犹豫,先应下。
陪着老爷子坐了会儿,听着这电视放了这么久还是经济性质的新闻,没太大兴趣。这几天都是早出晚归,阮冬青难得回来早一次,准备起身回房间。
楼上的房间几乎隔一天就会重新打理一次了,进门惯性扫视了一圈,发现布置没什么太大改变,懒散的往沙发上一靠,闭目养神。
隔了好一会儿,休息劲儿被一通电话打搅,撑着脑袋,接起电话。
周兆川在电话里问他上次投医疗的事情。
阮冬青想了想,回他:“不着急,等我回来再说。”
“行。”
知道他这段时间在老宅,周兆川很识趣的不问归期,给了他一个最迟的时间,顺便提醒了一句,“陈文玥最近也在接触这个项目。”
“知道了。”
语气很淡,重新换了个倚靠的姿势,阮冬青没再多说什么,等到祥嫂来叫吃饭,起身开了房间的窗户放放气。
寒风如刀,他不太怕冷,点了一根烟,抬头看天空灰得发懵,毫无转晴的迹象。
祥嫂喊了第二声,他应:“马上就来。”
除夕夜当天,所有人都赶了回来。
祥嫂一贯准备往年的年夜饭,记得阮冬青小时候的忌口和喜好,厨房里又多了几道菜式。
准确来说,这还是阮冬青回国后第一次正经过的除夕夜。
往年印象里最多的是在异国街头看屏幕上的数字倒数,没什么太大意思,算是凑个热闹。
现在的人对年味的感受已经很淡了。
饭席还没正式开始,阮冬青刷着手机跟老爷子一起坐在沙发上等。将近开席,门外终于有了一点动静。
估计是人来了。
朝门口看,陈文玥走了进来,手上提着老爷子素来爱喝的茶叶,身后还跟着个小屁孩。
小姑娘不常见,怕生,躲在妈妈身后喊了阮冬青一声‘舅舅’。
祥嫂听见声音从厨房里出来,接过手里的东西,满面慈光,“回来好,回来好。”
阮冬青一早就包了个红包,算是见面礼,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她。
小姑娘不敢接。
等到了陈文玥发话了:“心心,收好。”
她才伸出小手接过,“谢谢舅舅。”
阮冬青和她只见过二次,第一次还是她刚出生的时候。小孩挺有礼貌,声音也甜,瞧这模样很像姐夫。
人都已经到齐,祥嫂让老爷子移步去吃饭。他一动,小辈都跟着眼前的人走。
这顿饭吃得说不上其乐融融,倒也算相敬如宾。
众所周知,老爷子一向宠阮三,直接把话说开:“冬青刚回来,业务上的那些事情还要你多费心。”
他说话指向性明确,聊了几句家常,陈文玥改口问他工作上的事情,阮冬青散聊了几句,不太愿意多说。
用中国的古话来说,既生瑜,何须亮。
他心里门清,之前让接手的业务都是拿来给他练手的,里头多半也有老爷子的意思。
陈文玥继续问他:“最近感觉怎么样?”
感觉到意有所指,撒谎不打草稿般应付:“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吃喝玩乐都不错。”
听见他插科打诨,陈文玥笑笑,什么都没说,他在国外一向无拘无束了惯,禁不得管。
先前倒是听人提起过他在上海承接的项目,没浪费他在国外读的MBA,陈文玥朝他举杯,阮冬青回礼。
“爸妈说等等会打视频过来。”陈文玥提醒。
亲家常年定居在国外,自与阮家交好以来,几乎每年都会接着新年聊几句,这次也不例外,给自家小孙女打了视频电话顺带问候了老爷子,互相道了几句祝福。
小姑娘嘴巴很甜,连说了几句想念和有意思的话,逗得屏幕内的爷爷奶奶捧腹大笑。
晚饭结束后,陈文玥带着孩子回自己家守夜,老爷子问起她林清霖的事情,她只说了一句忙。
最近这段时间林氏的产业正在扩增,林清霖应接不暇,过年夜都留在公司。
零点,阮冬青收到了群里的新年祝福。
老爷子年纪大了守不了夜,一早就上楼去休息了。
彼时窗外正好有烟花在夜空中热烈绽放,听见声响,阮冬青回房间披了件开衫,朝外面走去。
一路上点点星火,隔壁院内依旧灯火阑珊,这个点,还有小孩偷跑出来玩仙女棒,还挺热闹。
一连后面几天,几乎都成了走亲戚拜访的专属日子。
温梁的感冒毫无好转,窝在家里连动都不想动,跟阮冬青的联系还留在除夕夜当天,她那会儿刚刚吃了感冒药睡醒,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烟花要不要看?”
脑子转了个圈,还没适应的问题,实在没有力气爬起来,先拒绝。
她的声音不算哑,阮冬青还是听出了不对劲:“感冒了?”
听见她隔着电话应了一声。
阮冬青关上了车门,改了主意,又问她:“几天了?”
温梁没有发烧的症状,断断续续咳嗽了将近一个礼拜,脑袋还是昏昏沉沉,她说了个大概的天数:“五六天吧。”
“去趟医院,好得快。”他建议。
温梁一向对医院没什么好感,又想到是在过年的时候去医院,当下就拒绝:“不去。”
“你一直这样?”
“什么?”
温梁还没反应过来他的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感觉她有点执拗,说什么都不愿意。
“嗓子不要了?”
她现在的声音跟当初病毒期间的干哑不相上下。
电话里依旧保持沉默,阮冬青有点看不明白,女人到底是不是水做的?换做是其它人,生了病多少会带点撒娇,她倒好,只会变得更倔了点。
温梁就是不愿意去医院,缓了缓才说:“过几天会好的,我有在吃药。”
见她依旧坚持,阮冬青作罢,隔着电话跟她说了一声:“新年快乐。”
温梁应得认真,声音里有几分沙哑:“你也是,新年快乐。”
直到听到这里,阮冬青好像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到底是怕了她的哪一点。
她说的话总是很认真,从来都不含糊,光是一句新年快乐,从她的口里出来都显得郑重无比。
挂了电话,温梁发了本地的烟花给他。
一簇簇盛开,如他这边的一样。
温梁这一感冒,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一定程度上成了护身符。
承母关爱,今年走亲戚不用去。往年一群人围着喝茶嗑瓜子,温梁坐在旁边还要忍受七大姑八大姨的打听与催婚,堪比精神摧残。
正躺在床上看电视剧,本以为今年能过个舒服的年,刚刚在工作群里发完红包,欧杰的消息没一会儿就在群里炸开了锅。
“这个怎么办?”
“要处理吗?”
点开链接看,是莫名其妙的公司黑稿。
市场部门的人基本都在家过年,温梁不在异地又离公司近,想让手下的的人安心过个好年,她赶去公司。
这个时间段,也不知道公司的总电有没有被关掉。
刚走出电梯,整栋楼层的灯都关着,温梁摸黑开了办公室的灯,借了账号登入公司后台的舆情系统,了解到一些舆情状况。
大致起因是有大V博主公然质疑产品成分随后衍生出的一系列追捧与反噬,风评堪忧,清楚来龙去脉之后,她写了一份报告方案,直接发给谢季珩。
谢季珩看完,问她,“还在公司?”
等了将近半小时,温梁回复他:“准备走了。”
“我下来一趟。”
原来谢总也在公司,温梁等了几分钟,谢季珩推开了门进来,他让温梁把方案文件打开,提供了几点建议。
温梁照单全收,改了一些内容跟他确定没问题之后,联系了几家媒体,过年期间基本都处于休假状态,电话不太容易接到。
桌上放着保温杯,听见她哑着声音,谢季珩给她放宽了期限:“最迟三天。”
“走吧,一起下去。”
关了电脑,温梁结束这四个小时的无偿加班时间。
到了公司门口,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谢季珩按了开关,问她:“吃饭了吗?”
温梁手上拿着围巾,脖子上空荡荡的,感觉到冷,把围巾轻轻展开往脖子上绕,边整理边跟他说:“吃过了。”
其实没什么胃口。
“这里没系好。”
谢季珩把她两边的长短调整了一下,他的动作过于自然,温梁一时没反应过来,察觉到尴尬,稍稍往后退一步,说了句:“我自己来。”
感觉到他在想说些什么,赶巧,接谢季珩的车已经到了。温梁松了一口气,跟他说再见。
再往前走几步,温梁打开手机软件准备打车。不知道是挡了谁的道,安静的街道划破一道喇叭声,温梁慌忙抬头寻找声源。
迟疑的望过去,似乎是有所预感,走了过去。
驾驶车上坐的人真是阮冬青。
拉开车门一上去,阮冬青有点玩笑说:“感冒好点了?”
熄了火,阮冬青俯身,离她近了一些,手指轻按过她的围巾,好像在掂量手感和温度。
突然亲昵的距离让温梁有点无所适从。
“你怎么会有时间过来?”听她的声音,好了不少。
“路过。”
说来也巧,他外出有事顺便开了一圈车放松,路过这里停了一下,结果就看见路边站着一对人,依稀像是她。
如果不留神,也就错过了。
收回手,他半开玩笑说:“我竟不知道梁小姐也入谢季珩的眼。”
话说的直接。
温梁猛然一顿,感觉有冷寂穿过重重躯壳,窜进了手心,伸手重新整理围巾,跟他说:“各花入各眼,你未免高看我。”
说的无谓,阮冬青不作声,目光幽暗深静的看着她。
她的头发乱了。
解开了安全带,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阮冬青凑近了一些,伸手轻碰了一下她的发丝,帮她往耳后拨。
没被推开。
气息在耳边缠绕,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锁骨周围。没有迟疑,他漫不经心的开口:“那你应该是什么花?”
怎么听,都有一股被审判的意味。温梁堪堪抬眼,指尖稍稍一顿,握住了他的手想拨开。
他的掌心很烫,像一块烫手山芋,不知道往哪里放,反问:“你不知道?”
明知故问。
陈冬青被噎住了,见她眼底有几分愠色,适时抽回了手:“脾气还挺大。”
“看来你的嗓子是真好了。”
她的手握得很轻,带着凉意,感觉像是握住了一盘流沙,好像风轻轻一吹,就会散开。
不想在这件事上僵持下去,温梁放软了态度,又说了一句:“刚好不久。”
感觉像是个解释。
单手重新搭上方向盘,阮冬青随即笑了起来,重新启动车,有意放低了声音,像在哄她:“坐好,送你回去。”
自觉系上安全带,温梁下意识看向窗外,路边孤零零的树干像是布满皱纹的触手,无限压近薄凉的天空,就连冷空气都在慢慢凝结成为一个锋利的弧度。
她不由得想,今年冬天还会再下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