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脱险

昨夜庆功宴后,周厉怀对方抒意的态度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比之前更僵硬、更别扭。

他认为,作为一个长辈,首先自己不能因为害怕尴尬而逃避,应该主动找方抒意谈谈这件事,应该严正地教育她,对待感情要认真,不能越界,更不能去挑逗长辈。

然而方抒意对此事好像并没有什么要说的,哪怕周厉怀盯着她温和假笑的脸看,欲言又止,她也好像对他要说的话一无所知。

好像昨晚的暧昧是他一个人因为醉酒而意淫出来的梦,他忍不住怀自我怀疑。

她坦然的敲门进办公室,大大方方地汇报日程,交接文件,周厉怀每每要张口,却感觉在这种情形下,这些话怎么那么欲盖弥彰。

或许在她眼里,这都不算什么事。

周厉怀满怀心事地开始第一个行程,早上九点新加坡康华医疗科技公司的第一次收购会议,他们的AI医疗诊断辅助项目是寰宇未来在医疗领域的关键部署方向,非常关键。然而新加坡方面的项目负责人提前两天来上海,昨夜由于参加庆功宴,推了项目负责人的邀约,今天会议一开始,气氛就降到冰点。

以周厉怀在商场的十多年经验和圆滑的处事风格,破个冰对他来说不难,无非是寒暄一番、解释一下自己昨夜推掉饭局的原因、再表达一下对贵司的赞赏,然而他自己满腹心思,思绪万千,此刻并没有心思去讨好合作方。

“今天我们希望进行一次初步的、开放性的交流,主要目的是相互了解,探讨我们双方在未来是否有共同的目标和合作的可能……”

晨会刚开始,内线秘书方抒意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周总,您母亲在前台……说有重要的事找您。”

会议室里其他五个本公司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用眼神传递着八卦。

周厉怀神色不变,对着新加坡的团队颔首致歉:“抱歉,我们三十分钟后继续。”

会客室里,女人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很直。六十五岁,保养得宜,深灰色套装,珍珠耳钉。她手里拿着一只小巧的Kelly包,皮质光亮。看见周厉怀进来,她站起身,露出一个局促的笑容。

“周总,打扰了。”

母子俩人已经有五年没有过交际,可这个称呼还是让周厉怀的脚步顿了一瞬,他关上门:“坐。”

茶水已经摆好,两杯龙井,热气袅袅。母亲没有碰茶杯,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知道你工作忙,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不耽误你时间。”何雪琳对眼前这个人的态度完全没有一丝母子间的温情,也没有一丝要寒暄的意思。

“是这样的,你乔叔叔的公司最近有个不错的项目,但资金周转需要一笔短期贷款。”她把文件推过来,语速平稳,“银行那边需要担保,我想……周氏能不能出面?”

周厉怀翻开文件。是一家小型地产公司,项目在长三角某三线城市,风险评估报告写得天花乱坠,但几个关键数据明显经不起推敲。他认真看了三分钟,合上。

“这个项目风险很高。”他说,“抵押物估值虚增了至少30%,销售预测也不现实。”

他没直说这是个不可行的项目,但已经把话得够委婉了。

何雪琳的笑容淡了些:“你看得真仔细。”

“这是基础判断。”周厉怀把文件推回去,“周氏不能做这个担保。”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何雪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瓷器轻碰玻璃桌面的声音很清脆。

“我知道你做事谨慎。”她重新开口,语气依然温和,“但你乔叔叔这些年对我不错,你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想想我们宣怡,她看着自家公司破产,你这个做哥哥的也不帮一把,她该怎么想?”

周厉怀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自己很像,眼尾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神很陌生。他好像从没有认真看过这双眼睛,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没有机会。

他二十五岁从纽约大学毕业,在华尔街的投行实习,光明的前途触手可及,可是,周绍国的一通电话就让他动摇了,抛弃了光明的前途,毅然回国,把自己所有的青春和精力都投入到寰宇集团,十七年的时间,他还是得不到父亲的信任,而自从他的身份得到周绍国的认可,母亲与他之间的关系好像就不知不觉地切断了。

也许更早,她们之间的关系就断了。

他对于何雪琳的记忆很微弱,在他见过正常的家庭关系之前,他一直都以为,世界上所有的母子都是这样,相对无言,一天到晚见不到几面,说不上几句话,哪怕坐在一起吃饭也是沉默的。这种沉默,直到他十三岁,从初中开始上寄宿学校,他跟母亲的关系好像越来越远了,从一天说不上几句话,变成了一年说不上几句话。

因为这个有着雄心壮志的女人从来都不甘于平凡的生活,她去创业了,跟着一伙人去投资开了个汽车零件加工厂,在那个年代为外资企业或大型工厂做配套生产,订单稳定,利润可观,她也因此过上了富裕的生活,不必跟他挤在偏远的郊区,从城市的边缘一跃进入城市的中心,过了一段纸醉金迷的生活。而这一切都与他无关,贫穷将他们母子不得不紧紧捆绑在一起,而富裕却让他们渐渐远离。

之后的日子里,他们母子之间似乎就断了联系,没有了交流沟通,对彼此的了解变成了一个又一个远方传来的消息。她被骗了、她破产了、她再婚了,直到乔宣仪出生了。

何雪琳那段辉煌的日子过去,才发现自己四十多岁还是孑然一身,钱没了,家庭也没了,一种刻骨的孤独涌上心头,促使她再次奔赴婚姻,执意在四十多岁生下乔宣仪。一切好似又完美了起来,同样开汽车零件加工厂的富裕丈夫,一个漂亮可爱的女儿,一个圆满的家庭,幸福一直都触手可及。

幸福触手可及,只要她别贪心,可是,她偏偏就是要做一个贪心的人,什么都想要。乔宣仪出生后没多久,再婚丈夫的工厂由于原材料价格上涨,资金链断裂面临破产,那几年为了那个工厂,她们想尽了办法。

人一旦体会过挥金如土、纸醉金迷的生活,平凡的生活就再也难以填满内心的空洞。

她们分分合合,乔宣仪出生后就被送给他带着,当时她都还没断奶,何雪琳就对她不闻不问,他对这个妹妹的怜爱已经超过了对爱情的向往,在人生中最应该恋爱的十几年,他带着一个小孩,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袭来,他不在乎,乔宣仪就像是他生出来的一样,他愿意做她的父亲、愿意做她的母亲,愿意无条件地爱她疼她,让她快乐地长大,没有烦恼地生活下去。

何雪琳在他心里一直都是陌生的,想靠近,却不敢打扰。现在呢,他们之间好像颠倒了,何雪琳竟然也会觉得来见他一面,是一种打扰。

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任何一个能提供帮助的周总、李总、王总,而不是她的儿子。

乔宣怡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个小姑娘是他跟母亲之间唯一的血缘纽带,他再怎么样,也不会让她为难。

“我可以以个人名义借一笔钱给他。”他说,“但担保不行。周氏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周氏的信用也不能冒这个险。”

何雪琳沉默了几秒,点点头:“也好。那大概能借多少?”

“五百万,一年期,年息按市场最低算。”他从西装内袋掏出支票本,签字,撕下来递过去,“直接拿去银行兑就行。”

五百万,对于他的收入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一笔血本无归的投入来说,很多,可他不愿意母亲低声下气再去求别人,也不想看到母亲哀求他或是威胁他。

何雪琳接过支票,看了一眼数字,折好放进包里。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多余的动作。

“谢谢。”她站起身,“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我让司机送您。”

“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上次听宣怡说你这阵子胃又不好。少喝点酒,按时吃饭。”

门轻轻合拢。

周厉怀坐在原地没动。会客室的隔音很好,听不见外面的声音。阳光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在地毯上投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他盯着那些条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空得厉害。

她嫁给别人了,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而他成了她人生里一个需要妥善处理的、有点麻烦的旧章节。

他起身,没回会议室,而是走向会客室里面的休息室。很小的房间,一张沙发,一个小冰箱,没有窗。他关上门,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半小时。

敲门声响起。很轻,但持续。

他没应声。

门被推开了。走廊的光漏进来,勾勒出方抒意的轮廓。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站在门口,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周总?”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周厉怀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适应了微弱的光线,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那种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探究的神情。

那一瞬间,昨晚电梯里的画面猝然回闪,她的身上温暖的花香,她呼吸扫过耳廓的热度,还有她眼睛里那种毫不掩饰的兴趣、近乎戏谑的打量。

血液突然往头顶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等着她说点什么。

一句调侃,一个暗示,哪怕只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告诉他,昨晚的事是真的,不是他因为孤独而产生的臆想,也不是他喝醉了。

来继续,抚摸他的脸颊,亲吻他的耳廓,来抱一抱他,把他抱在怀里,他现在很需要。

但方抒意只是走进来,打开了灯。

骤亮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不得不把他从妄想的边界拉回现实。

“赵副总让我送这份文件过来,需要您今天签字。”她把文件夹放在小茶几上,语气公事公办,“看您不在办公室,就……”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周厉怀立刻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领带松了,头发可能有点乱,最重要的是,脸上一定挂着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某种类似脆弱的表情。

他迅速坐直,整理领带,脸上恢复平静:“放那儿吧,我一会儿看。”

方抒意没有立刻离开,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这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忽然说:“您还没吃早饭吧?需要我帮您订点什么吗?”

这句话很寻常,是秘书分内的关心。

可周厉怀却觉得胃部狠狠一抽。

又是这样。

给他一点似有若无的靠近,然后迅速退回安全距离。昨晚的撩拨是真的,此刻的冷淡也是真的。

不得不说她真是个玩弄感情的高手,不过,他不是早就知道吗。

“不用。”他声音有点冷,“我不饿。”

“您脸色不太好,不吃饭会更难受。”她说完这句,似乎意识到自己越界了,补充道,“周董交代过,让我多注意您的行程安排。”

又是别人的交代,所有关怀都可以推给工作职责,要不是为了工作,你以为她会管你是死是活,你算什么!

周厉怀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这个比他小十七岁、期待他弟弟未婚妻,真的对他有什么特别关注?期待昨晚的越界不是一时兴起?

或许她根本毫不在意,只是把他当成一个任务,一个可以随意玩弄又无需负责的对象。

太可笑了,也太……下贱。

“不需要,出去。”他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方抒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静,看不出情绪。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重新关上。

周厉怀坐在沙发上,许久没动。头疼越来越清晰,但他不想吃药。这种生理上的疼痛反而让他感到某种平静,一种应得的惩罚。

惩罚自己竟然还会期待。

惩罚自己四十三岁了,还会因为一个年轻女孩的若即若离而心神不宁。

惩罚自己明明经历过那样一场彻底物化他的婚姻,却还在心底某个角落,可耻地渴望着被当做人来对待。

那份需要签字的文件还摊在桌上,他拿起笔,在签名处停顿。

墨水在纸面洇开一个小点。

他忽然想起母亲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少喝点酒,按时吃饭。”

那么平淡,那么像一句客套的医嘱。

就像方抒意刚才的关心一样。

她们都没错,错的是他,是他还学不会把所有这些礼貌的、疏离的、不带感情的关怀,真的只听成礼貌、疏离、不带感情。

他签下名字,笔迹比平时更重几分。

门外的方抒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想起周厉怀莫名其妙的火气,自己胸口的火气也蹭地冒了上来。

她好心提醒他工作,他发的哪门子邪火?是因为他母亲?还是因为昨晚电梯里的事他觉得被冒犯了,又不敢明说,只能拿她撒气?

这个男人,纯情起来是挺可爱,冷冰冰的发起火来,倒是让人更想征服一番。想看看这张冷冰冰的嘴脸被压着时会露出什么表情,那种倔强的不肯屈服的眼睛红通通的盯着她,想想就让人欲罢不能。

方抒意盯着那扇紧闭的会客室大门,冷冷嗤笑一声。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将那份合同草案重重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火气未消,她放在桌面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是周绍国。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面无表情地接起,走到僻静的楼梯间。

“周董。”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抒意啊,”电话那头传来周绍国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压力的声音,“最近在厉怀身边,还适应吗?”

“还好。”方抒意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言。

“嗯。那就好。”周绍国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缓,却透着一股寒意,“还记得我们之间的交易吧?最近调查进度怎么样?”

方抒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当然没忘。用她“监督”周厉怀,必要时提供“帮助”,来换取周绍国对摇摇欲坠的方舟药业的资金支持和订单倾斜。

方舟药业继承人内乱导致资金链断裂,核心技术骨干被挖,研发陷入停滞,全靠周绍国暗中的输血吊着一口气。这笔交易从一开始她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们这个阶层的男人,不搞出点私生子为日后继承事业捣点乱好像都不能满足。她们方家私生子的手段,比起这位周总,那可真是显得这位周总都光明磊落多了,她与其回自家企业自相残杀,不如留在别人家搅一趟浑水,反正不管是成是败,她都没有损失。

“没忘。”她听见自己冷冰冰的声音。

“没忘就好。”周绍国似乎笑了笑,但那笑声毫无温度,“年轻人,有时候容易分心,或者……产生一些不必要的同情。我打电话,只是想提醒你,别忘了方家现在的处境。如果你这边……出了什么岔子,或者让我觉得,你没有尽心尽力,那方舟药业,恐怕就真的没救了。你父亲一辈子的心血,还有你们方家,会是什么下场,你心里清楚。”

冰冷的威胁,透过电波,清晰无误地传递过来。

方抒意靠着冰冷的墙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我清楚。”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清楚就好。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该怎么做。”周绍国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仿佛只是长辈的殷殷叮嘱,“厉怀那边,你要多留心。他这些年,虽然留下一些把柄,但这些不够,我需要一些……能让他彻底安分的东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彻底安分的东西?

方抒意当然知道,她可能是目前最能明白周绍国心思的人了。自从卷入自家继承人的纷争,她为了自己的大哥方绪白,早已把揣度人心的技巧使的出神入化。

所谓的彻底安分,无非就是怕周厉怀遭到打压,与他反目成仇。而以周厉怀的能力,东山再起对他来说易如反掌,而作为曾经最了解寰宇集团的人,弄垮寰宇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如果周厉怀存心报复,他甚至都不用自己出手,就有无数家寰宇的竞争公司对他抛出橄榄枝,他直接借他人之手,就能把寰宇搞的一败涂地。

像周厉怀这种人呐,最难搞!

他没有称王称霸的命,却偏偏不安分,功高震主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对父子,已经到了狭路相逢的地步。不下狠手,周厉怀随时会反扑。而周厉怀若不能成为最后的赢家,他也没有退路可选,周董不会也不能让他体面退场,否则后患无穷。

“周董,我明白。您手上现在掌握的,关于周总在财务上那些……操作,虽然能让他惹上麻烦,但全公司上下,包括很多董事,心里都清楚,他那么做,大多是为了解决公司的燃眉之急,为了公司的业绩,为了寰宇的未来。大家服他,不止是因为他的职位,更多是服他这个人,服他的能力和魄力。”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也更清晰:

“要让他彻底没有翻身的机会,光靠经济问题不够。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毁了他的名声,让他身败名裂,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让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在行业里彻底臭掉,就算离开寰宇,也没有任何竞争对手敢用他。只有这样,您才能彻底放心,不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周绍国低沉的笑声,干哑的笑声里意味不明,不是赞许也不是得意。

他早年的时候,那风流的一夜,或许没有考虑过,自己未来要多么殚精竭虑才能消除这个祸患,也正因为他知道有这样一天会到来,周厉怀不管再怎么讨好他,都是白费功夫。算计儿子会让他痛苦,但算计敌人不会。

“你很聪明。”周绍国缓缓道,“我等着看你的成果。抒意,你记住,方家的未来,在你手里。”

电话挂断,忙音在耳边响起。

方抒意缓缓放下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楼梯间苍白的天花板。

一个没有感情、没有生活、没有娱乐,除了事业什么都没有的极致狠人。

一个用她家族存亡做筹码,冰冷地威胁她,要她去毁掉另一个人的一生。

真不愧是父子,就连骨子里的狠都是一脉相承。

她扯了扯嘴角,口中发出一声毫无温度的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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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成
连载中紫阳小厨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