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在陆家嘴一家酒店的顶层酒吧。
周珉秀的新品牌项目第一阶段达标,市场占有率5.2%,略超预期。市场部包了半个场,香槟开了十几瓶。周珉秀被一群人围着,脸上泛着酒精和兴奋的红光,讲话声越来越高。
方抒意坐在靠窗的卡座,手里转着一杯苏打水。她喝得少,偶尔有人来碰杯,她就浅抿一口。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吧台角落。
周厉怀在那儿。
他应该待了不到半小时,象征性地和周珉秀碰了杯,又跟几位总监说了几句话,就退到了阴影里。此刻正独自坐着,面前是一杯几乎没动的威士忌。酒吧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侧脸线条在烟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人上去搭话,他微微点头,简短回应,然后对方就讪讪离开。
像一座孤岛。
方抒意看了他一会儿,放下杯子,起身走向洗手间。经过他身后时,她脚步放慢了一拍。
周厉怀似乎没察觉。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蓝光照亮他低垂的眼睫。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邮件列表,他拇指机械地上滑,却很久没动一下。
方抒意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深豆沙色,很衬她今天的黑色缎面衬衫。她抿了抿唇,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
那里面有某种跃跃欲试的光。
十一点,人群开始散去。周珉秀喝得有点多,拉着方抒意的手嘟囔:“抒意……我们等会儿去外滩走走……”
“你该回去了。”方抒意扶着他,声音温和但不容反驳,“明天还要开会。”
“好吧……”周珉秀靠在她肩上,呼吸里都是酒气,“那你送我?”
“司机在楼下等你。”方抒意招手叫来两个同事,“麻烦你们送珉秀下楼。”
安顿好周珉秀,她转身回酒吧拿包。场子已经空了,服务生开始收拾杯子。周厉怀还坐在那儿,正往西装外套口袋里塞什么东西,她瞥见是胃药铝箔板。
他起身,走向电梯。
方抒意跟了上去。
电梯间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从四面八方映出身影,无穷无尽地复制。周厉怀按了一楼,站到角落。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领带松了一点点,最上面的衬衫纽扣解开了。
电梯门缓缓合拢。
密闭空间瞬间变得很小。方抒意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的气味:淡淡的酒气,雪松调的男士香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这些气味包裹着他,形成一个看不见的、私密的场。
数字从58开始下降。
她忽然侧过身,向他迈了半步。
周厉怀抬起眼。
方抒意没说话,只是伸手。指尖先碰到他的领带——深蓝色斜纹,温莎结打得一丝不苟。她的手指顺着丝绸纹理向下滑,很慢,像在检查一件工艺品的完成度。
周厉怀的呼吸滞了一下。
“领带歪了。”她轻声说,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手指停在领结下方,没有继续解开,只是在那里停留。她的指尖能感受到他颈动脉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渐渐加快。
周厉怀的喉结滚动。他想后退,但身后就是镜面墙壁,退无可退。
“方小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喝多了。”
“我只喝了苏打水。”她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她的眼睛在电梯顶灯下显得很亮,像某种夜间出没的动物。“倒是您,周总,脸有点红。”
她说着,手指忽然向上,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
那一小块皮肤迅速泛起红色。
周厉怀整个人僵住了。不是愤怒,不是抗拒,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麻痹的反应。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很凉,却像烙铁一样烫进皮肤里。
方抒意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到他耳边。呼吸的热气扫过他的耳廓。
“紧张什么?”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怕被人看见?”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拧开了记忆的锁。
婚礼晚宴上,林秋敏悄悄问他:“你知道吗,他们都在猜你今晚能拿到多少‘服务费’。”
“我父亲说,给你年薪七百万,已经是看在周伯伯面子上了。”
董事会上,有人“无意间”提起他那段婚姻,会议室充斥着非议和嗤笑。
那些声音此刻在电梯的密闭空间里回荡。冰冷,精确,带着上流社会特有的、用礼貌包裹的残忍。
周厉怀感到一种熟悉的麻木从脊椎爬上来。那是多年来应对这种处境的身体记忆:绷紧,放空,让自己变成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可方抒意的触碰正在瓦解那尊雕塑。
她的手指没有离开,反而沿着他下颌线游走,停在他紧绷的嘴角旁。这个动作太亲密,太越界,带着探究意味的触碰让他浑身血液都往头顶冲。
她的触碰,她的气息,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审视,这一切都在告诉他:有人在看他。
不是看周总的头衔,不是看周家的私生子,是看他。看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看他领带下的喉结,看他泛红的耳根,看他因为一个触碰就失控的窘迫。
这种被“看见”的感觉,陌生得令人恐慌,又……致命地诱人。
电梯降到二十层。
方抒意的手指从耳垂滑到他下颌线,很轻地描摹了一下骨骼的走向。然后她退开半步,拉开一个礼貌的距离。
“叮”的一声,一楼到了。
门打开的瞬间,大堂明亮的灯光涌进来,像揭开幕布。方抒意脸上那种暧昧的笑意消失了,恢复成平日得体的表情。
“周总,我先走了。”她点头示意,率先走出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声音清脆,逐渐远去。
周厉怀还站在电梯里。
镜面映出他此刻的模样:领带确实歪了一点,耳根的红晕还没褪,胸口因为压抑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诞。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他弟弟的未婚妻,在电梯里摸了他的耳朵。
而他,像个第一次被**的少年,僵在原地,心跳如鼓。
电梯门开始自动闭合。他猛地伸手挡住,走出去。大堂里人来人往,几个加班结束的白领正说笑着经过。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快步走向旋转门,夜风涌进来,吹散了身上残留的那点香水味。
司机把车开过来。他坐进后座,关上门,世界终于隔绝开来。
车里很暗。他扯松领带,解开两颗衬衫纽扣,仰头靠上座椅。闭上眼睛,视网膜上却还残留着刚才的画面:她凑近时的睫毛,手指划过皮肤的触感,还有那句……
“怕被人看见?”
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垂。那里好像还留着她的温度。
手机震动,是周珉秀发来的消息:「大哥你今天看到数据了吗?我们超额完成了!多亏了您的提点!」
他盯着屏幕,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车驶上高架。窗外夜色流淌,霓虹灯牌连成流动的光河。周厉怀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无法拥有正常家庭的那天。
他十九岁那年,周珉秀的周岁宴,他看见客厅里父亲正抱着一岁的珉秀举高高,珉秀的母亲在一旁笑着拍照。
他站在玄关阴影里,没人在意他的到来和离去。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有些东西生来没有,就是没有了。
后来他学会不去想。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用成就换取立足之地,用一层又一层的壳包裹自己。他以为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不被看见,习惯了做一个工具。
可刚才那三十秒的触碰,像一把生锈的刀,突然撬开了壳的缝隙。
让他窥见里面那个依然会脸红、依然会无措、依然渴望触碰的……活生生的人。
车停在公寓楼下,周厉怀没有立刻下车,他现在心里思绪混乱,难以平复情绪。
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滑到“方抒意”那一行。那是上周赵副总发来的部门联络表里存的,他从未拨过。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
最终,他锁屏,把手机扔在一旁。
推开车门时,夜风很凉。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住的楼层,窗户黑着。
像他的人生一样,大部分时间都是黑的。
偶尔有一点光漏进来,也只是路过。
不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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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