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把辞职信放在键盘上时,手抖得厉害。
A4纸,宋体小四,标准格式。他盯着最后那句“感谢公司培养”,觉得每个字都在嘲笑他。窗外在下雨,雨水顺着玻璃幕墙扭曲地往下爬,像这个城市流不完的眼泪。
三小时前,总监把他叫进会议室。投影屏幕上显示着他负责的那份供应商合同,准确说,是他弄错的那份。小数点往前移了一位,年采购量从50万件变成500万件。如果按错误的数据执行,公司要承担七千多万的库存积压。
“你自己说怎么办。”总监的声音很冷。
陈宇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二十五岁,研究生毕业刚满一年,进周氏时觉得踩上了云端。现在云散了,下面是水泥地。
他回工位写了辞职信。写的时候想起老家的父母,他们还在跟亲戚炫耀儿子进了大公司。也想起女朋友,上周刚答应她年底见家长。
全完了。
内线电话突然响了。他盯着闪烁的红灯,像看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陈宇吗?”是总裁办秘书的声音,“周总让你现在上来一趟。”
周总。周厉怀。
陈宇眼前黑了一下。他听说过这位总裁的手段,李副总被送进去的事还在公司里传。他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没站稳。
六十八层安静得可怕。走廊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敲。
秘书指了指尽头的门:“直接进去。”
陈宇在门口站了三秒,深吸一口气,推门。
周厉怀安静地坐在办公桌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看手中的文件。
“坐。”他指了指沙发。
陈宇僵硬地坐下,辞职信在手里捏出了汗湿的折痕。他等着训斥,等着开除通知,等着所有预想中的结局。
周厉怀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合同的事,赵总监跟我说了。”周厉怀的声音很平和,没有怒气,“你把整个流程讲一遍,从接到需求开始。”
陈宇愣了愣,结结巴巴地开始说。说到一半卡住了,周厉怀就提示一句:“然后呢?”
花了二十分钟,讲完了。讲完后房间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
周厉怀起身,从办公桌上拿过来一份打印件,是他刚才看的那份。那是一份合同的修订记录,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
“第一个错在这里。”他把文件摊在茶几上,手指点着条款三,“供应商提出年采购量浮动范围是正负20%,你直接按上限报了。为什么?”
“我……我想争取更好的单价。”陈宇声音发颤。
“第二个错在这里。”周厉怀手指移到下一页,“成本测算表,你没有核对原材料价格波动曲线。过去三年,这种塑料粒子最高涨幅是37%,你按固定成本算的。”
“我以为……”
“第三个错。”周厉怀打断他,翻到最后那页,“最关键的,合同审批流程,你跳过了法务部的合规审查。为什么?”
陈宇低下头:“法务部说排队要三天……项目着急,总监催……”
他没说完。说不下去了。
周厉怀靠回沙发背,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叹气。
这个动作让陈宇心里更加紧张。
“七千三百万。”他说,“按合同条款,如果违约,我们要赔定金10%,也就是七百三十万。加上库存积压的资金占用成本,还有品牌口碑损失……”他顿了顿,“你算过总数吗?”
陈宇摇头,他不敢算。
“大概一千两百万。”周厉怀重新戴上眼镜,“够买你老家县城二十套房子。”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陈宇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砸在手背上,滚烫。
他等着接下来的话。开除,追责,或者更糟。
但周厉怀只是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抽出一份新的文件。
“补救方案。”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第一,今天下午去找供应商重新谈判,以‘内部流程调整’为由,把合同拆分成季度订单。第二,法务部已经草拟了补充协议,把浮动条款修正。第三……”他看向陈宇,“新品牌推广需要内容素材,你负责对接拍摄团队,去供应商工厂实地跟拍生产流程。拍回来的素材,既能做营销用,也能让我们实际了解他们的产能和质量。”
陈宇呆呆地看着那几页纸。上面条理清晰,连谈判话术要点都列出来了。
“这个方案,能把损失控制在三百万以内。”周厉怀说,“大部分是已经发生的商务成本。赵总监那边我跟他沟通,你按这个执行。”
“周总……”陈宇的声音哽咽了,“我对不起您……我不值得您这样……”
周厉怀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欲哭无泪的样子,他就想起自己二十六岁的时候。
“我二十六岁时,犯过一个错。”他看着窗外,雨更大了,“比你这个严重得多。”
陈宇抬起头。
“当时集团要收购一家物流公司,我做尽调。太自信,没去实地看他们的车队状况。”周厉怀的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签完合同才发现,三分之二的车龄超过八年,维修记录全是假的。集团又多花了四千多万更新车队,项目差点黄掉。”
他转回身,看着陈宇:“那天我也写了辞职信,送到董事长办公室,他看都没看,撕了。”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去车队待了三个月。”周厉怀说,“每天跟司机一起出车,修车,盘点轮胎。手上全是机油,洗都洗不掉。”
他伸出手。很干净的手指,但仔细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那三个月我学会了三件事。”周厉怀说,“第一,数据会骗人,但轮胎磨损不会。第二,一线的人知道所有真相,只是没人问他们。第三……”他停顿了一下,“犯错没什么要紧的,人都会犯错,但是犯了错就要想办法弥补。”
陈宇的眼泪又涌上来。这次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
“每个人都会犯错。”周厉怀最后说,“重要的是承担,然后成长。你还年轻,路还长。”
他拿起那份辞职信,看了看,然后慢慢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片落在垃圾桶里,像一场小小的雪。
“出去吧。下午一点,供应商的人会到。你跟我一起去谈。”
陈宇站起来,鞠了个躬。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周厉怀又说:
“对了。”
他回头。
“手上这份补救方案,是你做的。”周厉怀看着他说,“明白了吗?”
陈宇愣了两秒,用力点头:“明白!”
门关上了。
周厉怀坐回沙发,闭上眼。胃又开始疼。他伸手去摸药,想起昨天就吃完了,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疼痛慢慢过去。
走廊里,方抒意站在拐角处,手里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她全都听见了。
从陈宇进办公室开始,她就在这儿。门没关严,漏出一条缝。她本来想等谈话结束再进去,结果听见了全部。
她看着周厉怀疲惫的脸,紧皱的眉,他的身上突然多出了一种温和的气质,这个周总,和她听到的周总好像不一样。
又等了两分钟,她才走过去,敲了敲开着的门。
周厉怀睁开眼,看见她,迅速坐直身体。那个疲惫的表情消失了,重新变成平静无波的表情。
“周总,这份文件需要您签字。”方抒意把文件递过去。
周厉怀接过来,快速浏览一遍,签上名字。笔迹依然工整有力,完全看不出刚才疲惫的痕迹。
“谢谢。”方抒意接过文件,顿了顿,“周总……”
“嗯?”
“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她问,“车队的事。”
周厉怀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方抒意以为他会否认,或者用一句“与你无关”搪塞过去。
但他没有。
“真的。”他说,“那批车现在还在用,在华东区的支线物流。有时候我去仓库,还能认出其中几辆。”
他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遥远的往事。
方抒意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眼睑下投出深色的阴影。她忽然发现,他眼角的那几条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应该很明显。
但他很少笑。
“我出去了。”她说。
转身时,她听见周厉怀叫住她:“方抒意。”
她回头。
“今天的事,”他看着她的眼睛,“不要告诉别人。”
方抒意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他在保护那个年轻人。如果这件事传到董事会那边,某些董事有心问责的话,他也没有理由偏袒。
“我不会说。”她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雨还在下。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缩在伞里匆匆行走的人。
手机震动,是周珉秀发来的餐厅定位,约她晚上吃饭。她看着那个可爱的表情包,忽然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门口,听见周厉怀说“你还年轻,路还长”时的语气。
那么疲惫,又那么温柔。
呵,这个周总,还真是挺有趣的。
已修改剧情(大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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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