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厉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自己脑子里就蹦出了那种旖旎的画面,明明自己这四十多年都清心寡欲的过来了,可是那天晚上在宴会厅外发生的事像噩梦一样,时不时就蹦出来给他沉重一击。
他把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归咎于那位方秘书太过胆大妄为,竟然在公开场合对电视台的主播动手动脚,实在太有冲击性。
像这种虚伪薄情的女人,他就应该帮周珉秀好好教育一番。
只是这位方秘书入职以来却很有分寸,既不仗着身份冒尖出风头,做事也滴水不漏,事事安排的有条不紊。
相安无事的过了三个月实习期,他也没抓到什么错,反而开始生出一点羞愧之心。他都这个岁数了,竟然还跟一个小姑娘过不去,还想抓人家错处找麻烦,多无聊,多幼稚。
他本以为父亲安排这位方小姐到他身边是要给他找点麻烦,现在看来有可能是他想多了,也许父亲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晚上七点半,秘书办公室还有一半人在加班。因为前几天敲定了和新加坡康华集团关于AI辅助医疗方面的合作,需要康华集团的所有背调资料,这是个庞杂工程。
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配合着键盘敲击声,像某种工业白噪音。方抒意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打开外卖软件。
半小时后,外卖员拎着两大袋东西出现在门口。方抒意起身接过,开始一盒盒往外拿。山药排骨粥、小米南瓜粥、红枣桂圆粥,还有几份清爽的小菜。
“抒意姐,你这是……”坐在门口的小姑娘探头问。
方抒意把粥一盒盒分过去,“先吃点东西再做,效率高些。”
同事们笑着道谢,有人调侃:“方助理一来,咱们部门福利直线上升”。
拆塑料盖的窸窣声和瓷勺碰碗的叮当响混在一起,大家一边吃一边聚在一起闲聊,气氛稍微活跃了些。
最后一盒是山药粥,纯白粥体里沉着几块软烂的山药。方抒意端着它,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灯亮着,她敲了两下。
“进。”周厉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点闷。
推门进去时,他正低头看文件,金丝眼镜滑到鼻梁中段,眉头微蹙。听到脚步声才抬眼,看到是她,周厉怀摘下眼镜,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周总,”方抒意把粥放在他桌上,“给您点的粥。”
塑料碗底接触木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热气从碗盖边缘的缝隙里溢出来,一股温热的、带着山药清香的米粥味道飘散开来。粥炖得很稠,白色的米粒和淡黄色的山药块混在一起,上面撒了点切碎的青菜叶,看着就很舒服。
周厉怀盯着那碗粥看了两秒,才开口:“谢谢。”
“不客气。”方抒意转身要走。
“等等。”他从抽屉里拿出钱包,“我给你报销。”
“部门福利,不走报销。”她停在门口,“您趁热喝,对胃好。”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没有尴尬别扭,也不显得刻意讨好,一脸坦诚的样子,说完就转身离开办公室,还体贴地带上了门,没有多余举动。
周厉怀坐在原位有些楞楞地,他伸手碰了碰碗壁,温热的触感透过塑料传到指尖。不烫,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拆开勺子,舀起一勺。粥熬得很稠,山药几乎化在里面,米粒软烂。他吃了一口,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普通的粥。但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时,胃部那阵持续了一整天的钝痛,居然真的缓和了些。
如果他不是那晚在露台上亲耳听到她那番话,大概也会认为她是个单纯善良、没什么心机的富家小姐。
他不喜欢身边有人不怀好意地接近他,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是针对他,还是针对他的工作,他都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周厉怀突然发觉,自己这种想法,真像一个刻薄中年人,充满猜忌、恶意、揣测……
他嫌恶的皱了皱眉。既然方抒意送了粥,他于情于理也该过去看看,道个谢,顺便关心一下工作进度。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区域的灯都关了,只有应急指示灯泛着绿莹莹的光。他朝电梯走去,路过茶水间时,听到了里面隐约的说话声。
是方抒意和周珉秀在里面。
“抒意!”周珉秀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雀跃,“我就知道你还在加班,你们部门在聚餐?”
“只是点了个粥。”方抒意的声音,温和里带着笑意。
“我也要喝!”
“给你点了。”
他听见周珉秀在抱怨,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那个预算表我改了四遍……市场部那帮人,根本说不通……你说我能不能直接找大哥……”
“先喝粥。”方抒意的声音打断他,“慢慢说。”
然后是拉椅子的声音,塑料盖被掀开的轻响。
“我真的觉得好累啊。”周珉秀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下周一要开专家论证会了,这套方案到现在意见都统一不了,照这样下去,现在这个方案根本过不了。”
“每个人想法都不一样,有意见分歧很正常。”方抒意说。
“可是……”
“你上次说,陈主任是专家组组长?”
“对,每次一跟他说到品牌理念之类的,他都一脸不耐烦,他不想听,我还不想说呢,你说我哥是怎么同意他做专家组组长的?要不去找我哥……”
“先别急。”方抒意想了想,“陈主任那个人,他最看重的是临床数据,你跟他讲什么品牌理念、患者教育,他肯定听不进去。”
“那怎么办?”周珉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下周一的专家论证会,陈主任是专家组组长,他要是不点头,咱们这个方案根本过不了。”
“简单。”方抒意轻笑一声,“他看重数据,你就给他数据。咱们这款新药在二期临床时,对中度肾功能不全患者的肌酐清除率改善不是有显著优势吗?把这个数据做重点,配上图表,对比竞品,一目了然。至于品牌那些虚的,放在最后提一嘴就行。”
“可是……徐副总说,咱们这次推广要打品牌差异牌……”
“徐副总他说的没错,他是站在公司战略层面考虑,但你现在要过的第一关是专家论证会,得先让陈主任点头。等方案通过了,具体执行时再加品牌内容,不矛盾。”
周珉秀忽然茅塞顿开,声音里带了点钦佩和依赖:“抒意,还是你厉害,你是怎么想到的,教教我吧。”
“你太老实了。”方抒意笑着,带着宠溺的意味,耐心解释,“你总想把事情做得十全十美,面面俱到。可有时候,就是要看人下菜碟,陈主任要数据,你就给数据;王院长在乎副作用,你就强调安全性;李主任看重经济效益,你就算账给他看。这叫对症下药。”
方抒意话虽这么说,却不知道周珉秀听进去几分,又能理解几分,在揣度人心这方面,其实还是看点天赋,有的人,话都说不明白的年纪,就会看人眼色了,但是有的人,永远都听不出旁人话里有话。
好在珉秀是她的,她可以把他护得很好,他可以不明白,只要她能明白。
“嗯……我明白了。”周珉秀的声音明显轻快起来,“那我现在就改方案,把数据部分强化……”
“不急。”方抒意按住他,声音里带了点别样的意味,“都几点了,先把粥喝完。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没事……”
“什么没事。”方抒意的声音近了些,像是在走动,“上了几天班,连形象都不顾了?从前是谁那么在乎自己那张脸,晒个太阳都紧张兮兮的。”
茶水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周厉怀站在门外阴影里,他本该转身离开,或者直接推门进去,打断这场过于私密的对话。
但他没动,脚步像是定住一样。
鬼使神差地,他往门边靠了靠。茶水间的门是磨砂玻璃的,看不清里面具体情形,只能看到两个人影模糊地晃动。
“别摸……”周珉秀的声音有点慌,“别……这里是公司……”
“公司怎么了?”方抒意的声音带着笑意,更近了,几乎贴在他耳边,“你怕被谁看见?我的秀秀……”
“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方抒意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黏腻的诱惑和做作的委屈,“你不想我?天天加班,冷落我……”
“想……可是……”
“可是什么?”方抒意轻笑,那笑声像羽毛,轻轻搔刮着耳膜,“你是我的,我想碰碰你,不行吗?”
周珉秀没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隐约传来。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周厉怀的手指收紧,他想转身离开,可脚像生了根。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说: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对他冷嘲热讽:看看,原来有情之人是这样**的,你呢?无趣!
高脚凳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周珉秀被推坐到桌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方抒意,她也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我不要……”周珉秀侧开视线,声音在发抖,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羞涩的欲拒还迎。
“不要什么?”方抒意的声音带着鼻音,像在撒娇,又像在诱惑,“不要停?还是不要我摸?”
“我……我不知道……”
“别躲……”方抒意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某种压抑。
更明显的衣料摩擦声。周厉怀甚至在想象出那只纤细的手,是如何探进周珉秀的衬衫里,抚摸着年轻人滚烫的皮肤。
立刻离开,现在!马上!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方抒意刻意压低的声音说:
“秀秀……你这里……好敏/感啊……”
周厉怀听到这里,突然发觉自己像是发烧了似的,心在胸腔的发出咚咚声,跳的让他难受,手贴在脸上,是灼手的温度。
“抒意!”
“嘘——小声点……”方抒意轻笑,那笑声里满是得逞的愉悦,“叫的这么诱人,不怕被你哥听到?”
“你就会欺负我!”周珉秀被她这句话逗的羞愤交加。
“不欺负你,那让我欺负谁?”方抒意的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但依然带着撩人的尾音,“秀秀,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看你这个样子……又害羞,又忍不住……像只被欺负红眼的小兔子,真可爱……”
“抒意……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方抒意的声音又贴近了些,几乎是在耳语,“你知不知道,每次看你穿西装打领带,一本正经地汇报工作,我都想……”
“啊!你……我求你了,别闹了……”周珉秀听着像是要哭出来了。
“我没闹。”方抒意的声音无辜极了,“你不想我?”
“想……我要回家……”
“不加班了?”方抒意的声音里带了点委屈,但更多的是狡黠。
“不……不了……”
够了。
周厉怀转身离开茶水间,脚步又轻又快。走廊很长,他的影子在墙壁上迅速闪过,被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应急指示灯绿幽幽的荧光照在影子上,像窥视人间的一缕幽魂。
回到办公室,他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几口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有些快,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番话,还是因为走得急。
那碗吃了一半的粥还在办公桌上,冷透了,表面凝固着一层厚厚的油膜。
窗外的陆家嘴灯光依旧璀璨,车流如织。
窗内安静的只能听到他自己胸腔里的咚咚声。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想继续看材料,可屏幕上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听到的那些声音,那些话。
“我最喜欢看你这个样子……又害羞,又忍不住……像只被欺负红眼的小兔子……”
“每次看你穿西装打领带,一本正经地汇报工作,我都想……”
“你是我的……”
那赤/裸/裸的**,而他,竟然像个偷窥狂一样,站在门外听完了全程。
方抒意说这些话时的语气,那种游刃有余的、带着掌控欲的诱惑,和他那晚在露台上听到的、她对陈郁闵说话时的温柔残忍,如出一辙。
他想起自己刚才吃那碗粥时,心里那点可笑的愧疚和动摇,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差点被一碗粥就糊弄了。
都是假的。那些温柔,那些关切,那些善解人意,都是精心伪装的假象。
方抒意是什么样的人,周珉秀会不会被她玩弄,那是他们的事。他不需要管,也没资格管。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守住自己该守住的东西。
情节修改(二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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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山药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