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次日,周珉秀就出现在寰宇,他身旁簇拥着一些公司中层领导,大约是某位董事派来打探消息的秘书或是某个部门的负责人。
簇拥在周珉秀身边的人中,还有一个人,她既不是秘书,也不是什么负责人,是一张生面孔,应该不是寰宇集团内部的人,她跟在周珉秀身侧,长相明艳,穿了身浅米色的职业套裙,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气质温婉大方,举手投足都是一副从容的姿态。
反倒是她身旁的周珉秀对比之下,表情有些紧张。
“抒意,你说我大哥会不会讨厌我?昨天给我接风他也没来,我回国这么长时间他也不露个面,不会是对我有意见吧?”
方抒意弯起眼睛笑:“别想那么多了,再怎么说你也是他亲弟弟,就算没有感情,还有血缘在。”
电梯停在二十八层。门开,总裁办所在楼层的地面铺着深灰色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几近于无。
走廊两侧的透明玻璃隔断里面是开放式办公区,职员埋首于电脑前,偶尔有人抬头,目光淡淡扫过他们,又很快低下去。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打印机工作的嗡鸣。
周珉秀不自觉地挺直了背,在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抬手敲门。
“进。”里面传来低沉的男声。
助理从里面打开门,躬身问好后自然退出,留下他们和周厉怀私谈。
办公室很大,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陆家嘴林立的高楼,周厉怀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淡淡的看了一眼。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清晰性感的锁骨线条。
“哥,好久不见了。”周珉秀先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周厉怀放下文件,站起身。他比周珉秀高出半个头,身高肯定超过185,走过来的同时一阵阴影笼过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但他表情还算温和。
“珉秀,欢迎你。”他伸手,与周珉秀握了握,动作随意但标准熟练,“祝贺你毕业,昨晚的接风宴,抱歉没能参加。礼物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谢哥。”周珉秀连忙说,脸有点红,“你眼光真好,那块表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周厉怀松开手,目光转向方抒意,点头示意,“方小姐。”
“周总。”方抒意愣了一下,随机很快微笑颔首。真够奇怪,这个周总是怎么知道她姓方的?难道调查她了?还是周老董示意的?
“客气。”周厉怀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走到会客区的沙发坐下,“坐吧。”
三人在会客区的沙发落座。助理悄无声息地端来茶,又退出去,带上了门。
“父亲的意思,是让你先从董事会观察员做起。”周厉怀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但我认为,这对你没有好处。”
周珉秀一愣:“哥……”
“董事会观察员能接触核心资料,但无权参与决策,说白了就是个虚职。”周厉怀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你刚从学校出来,最缺的是经验。纸上谈兵和真刀真枪是两码事。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想必都有理想有抱负,哥不让你进董事会的事,你肯定能理解,对吧?”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周珉秀脸上,没有旁的情绪,也没有轻视,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方抒意心里轻轻哼了一声,这个年纪的商人最是精明圆滑,话说的漂亮,让人驳都没法驳。
偏偏周珉秀这个没见识过人心险恶的小鬼,还以为自己被夸了,飘飘然的低下头,不好意思道:“我理解……那哥觉得,我应该从哪里开始?”
“新产品市场战略部,缺个副总监。”周厉怀说,“公司在推一款针对慢性肾病的新药,目前进入市场推广阶段。这个位置能接触到从产品定位、渠道铺设到终端营销的全流程。做得好,半年后我可以考虑把你调去更有分量的部门。”
周珉秀眼睛一亮:“真的?谢谢哥!”
“别急着谢我。”周厉怀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疏离,但语气依然严肃,“珉秀,你进公司既然免了面试,那哥考你几个问题不过分吧?”
“您说。”
“现在如果你负责这款新药的市场推广,你的核心策略是什么?还有,目前市场上同类竞品有三家,我们的定价比他们高出百分之十五,你打算怎么说服医生和患者选择我们的产品?最后,如果推广三个月后,市场占有率达不到预期,你会怎么做?”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周珉秀愣在那里,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方抒意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喝着茶,目光垂着,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厉怀的视线扫过她,又回到周珉秀脸上,等待。
办公室很静,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窗外,乌云更沉了,远处有隐隐的雷声滚过。
“我……”周珉秀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我觉得……核心策略应该是……突出我们的产品优势,比如……副作用小,服药周期短……然后……”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些在课堂上学到的理论、案例、模型,此刻在真正的问题面前,显得苍白而单薄。
周厉怀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变化。等周珉秀说完,他才开口,声音平稳且有条不紊:
“你的思路是没错,但临床数据、副作用、服药周期,这些是医学事务部该考虑的问题。市场部要做的是把这些专业术语翻译成患者听得懂的语言,让他们觉得‘我需要这个药’,而不是‘这个药很好’。如果患者不需要这个药,那他们凭什么掏钱买一个高出市场百分之十五的药。”
他顿了顿,继续道:“关于定价,高出百分之十五看似劣势,但也可以是优势,关键在于你怎么包装,更安全?更有效?还是更值得信赖?”
周珉秀呆呆地听着,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最后,”周厉怀看着他,“如果三个月后成绩不理想,你会怎么做?”
“我……我会复盘,找问题,调整策略……”
“然后呢?”
“然后……继续推广?”
周厉怀摇了摇头。他靠回沙发背,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天空上,半晌,才缓缓说:
“如果三个月后成绩不理想,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写一份详细的失败分析报告,然后交给我,申请调离这个岗位。”
周珉秀猛地瞪大眼,抬头看向他:“为、为什么?”
“这说明你不适合做市场。”周厉怀的语气很淡,却字字清晰,“市场部是前线,是短兵相接的地方。三个月足够看出一个人的能力,你没有打硬仗的能力,就趁早换赛道,别浪费公司资源,也别浪费你自己的时间。”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表情也平静,没有苛责,只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行业规则,但周珉秀的脸色瞬间变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腿,好像被这番话吓着了。
这小子,估计出生长这么大以来,都没听过这么重的话。在家,他是唯一的儿子,谁能对他说一句重话,在学校,大家都是一派和气,谁没事去较那个真。
方抒意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周总说得对。”她开口,声音柔柔的,像在打圆场,但是周厉怀敏感地听出其中的讥诮,甚至是反话正说,总之就是不赞同,但是给他面子附和了。
她的目光与周厉怀对上,眼里盛着盈盈的笑意,看似真诚温顺。
周厉怀看着她的微笑,心想:虚伪薄情的女人,好意思来嘲讽他。
他在心里冷哼了声,转头看向周珉秀,温和笑道:“责任越大,压力越大。我丑话说在前头,免得到时候伤了我们兄弟和气,你说是吧?”
周珉秀倒是没想太多,丝毫没看出来他这个好大哥在给他下马威,还在连连摆手说客套话。
见他没尝出味来,周厉怀下午要忙的事还多,也没心思对牛弹琴,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按了内线:“小陈,进来,带珉秀去市场部,找李总监安排一下。”
周厉怀颔首微笑送走周珉秀,办公室里只剩下周厉怀和方抒意两人。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雷声更近了,有雨点开始敲打玻璃,淅淅沥沥,很快连成一片。
“方小姐,”周厉怀开口,重新坐回沙发,与方抒意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父亲已经安排好,让你在我身边做秘书。”
“是的。”方抒意微笑,“能跟在周总身边学习,是我的荣幸。”
学习?话说的倒是漂亮,父亲安排她做眼线确实比安排那个小傻子聪明多了。
她说得诚恳,眼神清澈,看不出半点杂质。
周厉怀看着她镇定自若的神情,忽然想起昨晚在露台上听到的那番话,那种甜腻的、温柔的、却字字诛心的语气。再看眼前这张脸,难以想象这张脸和那番话出自同一人,诚恳和虚伪竟然可以同时存在。
他想起周珉秀那双单纯的眼睛,想起他看方抒意时那种毫不掩饰的爱慕和依赖。
可怜。他在心里想。
被这样一个虚伪薄情的女人玩弄于股掌,还浑然不觉,满心欢喜地幻想着未来。
“方小姐客气了。”他语气平淡。
……
将他们妥善安置好,此事便告一段落。
雨下了整整一天,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但暮色已经透过落地窗压了下来。
周厉怀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头晕眼花,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看了眼腕表,差五分钟到七点。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周厉怀起身套上西装外套,拍拍久坐麻木的双腿,恢复血液循环。
下午没会议,他随手扯下来的领带搭在座椅扶手上,现在下了班不需要再去交际,他也懒得再系上,随意的卷成一团,鼓鼓囊囊地装在西裤口袋里,全然一副被耗干了精气神的疲惫中年人形象。
走到电梯口时,他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跟那小子约个饭,聊聊天什么的,就按了市场部所在的二十二层。
他其实不太擅长处理这种家庭关系,如果他和周珉秀之间,也算家庭关系的话。
但他毕竟年长那么多岁,总不好事事都等一个年轻人主动。
电梯门开,市场部的办公区还亮着灯,但工位上已经空了七七八八。他没走出电梯,一手按着开门键,探出头。零星几个加班的员工看到他,连忙站起来打招呼:“周总。”
“李总监呢?”
“总监下午出去了,还没回来。”
“周珉秀呢?”
员工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说:“周少下班了。”
周厉怀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们忙。”
也难怪,都七点了。
他继续乘电梯下车库,开车回家。
他现在的住处在陆家嘴的一处高层公寓,大约二百八十平,装修是现在比较流行的轻奢,没什么复杂的东西,家具地板都素净明亮,但很有质感。他一个人的时候很少在家里开火,偶尔同母异父的妹妹来暂住,他会做饭,如果放长假或者休年假,会有相熟的阿姨上门来打扫照顾,现在大部分是他一人。这公寓才装修没多久,大概四年之前,他离婚之后,才搬来独居。
他煮了份速食意面,坐在落地窗前的餐桌旁慢慢吃。雨后的城市夜景很清晰,江对岸的外滩灯火通明,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风景很好,可是看了四年也腻了。
奶油意面不是他喜欢的味道,周厉怀吃了两口就放下叉子胡思乱想,等回过神,面已经凉了,凝成一团。他起身把盘子拿到厨房,倒进垃圾桶,然后打开冰箱,倒了杯威士忌。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想处理点工作,却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
算了。他关掉电脑,去浴室冲澡。
热水冲刷着身体,蒸腾的水汽弥漫开来。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双诚恳含笑的眼睛。
一截藕白的手臂,大力揉捏着臀的手……
“你知道自己有多诱人吗……”
他猛地关掉水龙头,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从深海浮出水面的人那样大口大口呼吸。
他怎么会突然想这些……
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才九点不到。他平时很少这么早睡,但今晚觉得格外疲惫,那种精神上的疲惫,就是太疲惫了他才会胡思乱想。也许早点休息也好。
他躺上床,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剧情有修改,改动了商战剧情,方秘书成了监控,周总的人设更饱满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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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监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