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噔—”
李副总的保温杯在会议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周厉怀抬眼看向投影屏幕，红点停在一条陡峭上扬的曲线上。
“东南建材，第三季度运输成本增长百分之三百二十。对应的物流公司叫顺达通，注册在广西，过去三年没接过集团任何业务。”
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响。
“四百三十万，”他放下激光笔，“钱从顺达通走了一圈，进了另一家公司，最后转到澳大利亚一个私人账户。账户持有人，李凯云。”
李副总的儿子。在墨尔本大学读金融。
长桌左侧，李副总开始拧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松开，再拧紧。不锈钢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老李，”坐在主位的陈董开口，“你有什么要说的？”
李副总站起来时碰了下桌沿，茶杯晃了晃，洒出几滴褐色的茶水。
他转向周厉怀，嘴唇动了动：“周总，我在集团……二十七年了啊。”
李副总的肩膀塌下去一点。
“按公司章程和廉洁协议，”周厉怀继续，语气没什么起伏，“这件事移交司法。材料下午三点已经给经侦了。”
“周厉怀！”李副总猛地提高声音，“你不能……”
“我能。”周厉怀打断他。他抬眼看过来，眼神从他身上扫过，下沉，“散会后法务部会跟你对接。其他事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门从外面推开，进来两个穿西装的人，一左一右站在李副总椅子后面。李副总盯着那摊茶水渍看了几秒，伸手去拿外套，手抖得厉害，第一次没抓稳。
他走出去时没人抬头。等门关上，陈董清了清嗓子：“继续。”
后面几个议题过得很快。周厉怀说话少，大部分时间在翻文件夹，偶尔抬眼看一下发言的人。每件事他处理得干净利落，没有讨论环节，结尾总是“按这个方案执行”或“明天十点前我要看到修改版”。
五点四十，会议临近结束，门又开了。
缺席的董事长周绍国走进来，七十岁的人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他没有像会议室的其他人那样西装革履。
十多年前由于身体原因他早已退休，最几年鲜少露面，但他作为大股东和寰宇医疗的创始人，是寰宇名副其实的主人。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耽误大家几分钟。我儿子珉秀在哈佛攻读药学与管理双硕士，成绩优异，去年还在《自然》子刊上发表过一篇关于小分子靶向药物的论文。”
周绍国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老派上海商人特有的从容腔调，“一个月前他已经顺利毕业回国，年轻人需要锻炼的机会。我的想法是，让他先从董事会观察员做起，熟悉公司业务，日后也好逐步接手更重要的职责。”
会议室里一阵短暂的沉默。几位与周绍国关系密切的元老董事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其余几位则眼观鼻、鼻观心，或低头翻阅手中的文件，或端起茶杯啜饮，无人接话。
“我反对。”
周厉怀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平静地迎向周绍国骤然转冷的视线。
这对表面父子的针锋对决又开始了。
其他十一位董事早已见怪不怪，习惯了这对父子之间的相处模式。实际上，他们早已各自为伍，除了两位中立董事，两方派系之间的势力不相上下，每次出现这种针锋相对的状况，说到底，还是他们父子之间的斗争，他们这群董事，每每只有利益受损之时，才会憋出几句话。
“理由？”周绍国问，嘴角仍挂着笑，只是那笑容浮在脸上，显得虚伪。
“董事会观察员虽无表决权，但享有列席所有会议、查阅公司核心资料的权限。”周厉怀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份财务报告，“周珉秀先生尚未取得任何行业从业资格，也无实际企业管理经验。按照公司章程第三章第七条，董事会观察员应由至少三名现任董事联名推荐，并经三分之二以上董事表决通过。目前，我不认为周珉秀先生满足这一职位的胜任要求。”
“他是我的儿子。”周绍国的语气沉了几分。
“这是董事会，不是家族茶会。”周厉怀交叉抵在桌面上的双手一摆，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地扫视一圈在座的董事，“在座各位手中的股份，对应的是全体股东的利益。周珉秀先生若想进入公司核心层，应当从基层岗位做起，用实绩证明能力，而非凭借血缘关系空降高位，我当年进公司的时候，这是您给立的规矩，父亲。”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枚细针，刺破了会议室里虚假的平和。
几位元老脸色微变。
“周总说得有道理。”说话的是分管研发的副总江振业，与周家合作超过三十年，在董事会中举足轻重。他跟周厉怀是同龄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语气温和却立场鲜明，“珉秀毋庸置疑是人才，但董事会观察员确实敏感。依我看，不如先让珉秀到研发中心或市场部锻炼两年再商量。”
江振业一表态，另外两位中立董事也微微颔首。
周绍国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既然江总这么说，那就再议吧。今天的会就到这儿，散会吧。”
江振业跟周厉怀关系非常，又是研发部举足轻重的人物，有他这句话，周绍国一派的老家伙关键时候也默不作声，这场仗没法打了，这会开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董事们陆续起身离开。周厉怀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仔细地将眼镜戴好，整理了下西装前襟。走到门口时，周绍国叫住了他。
“厉怀。”
周厉怀转身。父子二人隔着空旷的会议室对视。夕阳从落地窗斜射进来，两人的身影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今晚七点，外滩三号，我给珉秀办接风宴。”周绍国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慈父般的笑容，“小辈们的聚会，你工作忙，就不必特意赶来了。”
委婉的驱逐令。
周厉怀点了点头，视线下移，盯着自己手里的会议大纲：“好的，父亲。替我祝珉秀回国愉快。”
父子俩相对无言，在尴尬的气氛蔓延开之前，周厉怀先一步转身离开会议室，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而清晰的声响。
往外默默走，他听见前面两个董事在低声说话。
“……李副总这下算是栽了。”
“周总够狠的。”
“不狠能坐上这个位置？你也不看看他什么出身。”
出身……
外滩三号，五楼宴会厅。
周厉怀站在宴会厅外的走廊阴影里，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礼盒。盒子里是一块百达翡丽的腕表，不算特别贵重，但适合年轻人戴。
虽然父亲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但他思来想去，还是来了。下午的会议他自认为说话还是有不妥的地方。他确实有情绪，说话夹枪带棒的。
实绩证明能力。这是二十年前他进公司的时候周绍国对他说的，他从没怀疑过，这个规则是企业精神，是文化，是原则，可是周绍国今天的话，让他不能不承认，这是给他一个人立的规矩。他一时情绪上头，说话难免强硬。
他本想在宴会后私下把礼物交给珉秀，说几句祝贺的话，顺便缓和一下白天在董事会上与父亲的冲突。
但他被拦住了。
“周总，董事长说，今晚是小聚会，您工作繁忙，就不必进去了。礼物我替您转交吧。”
周绍国的助理郑智渊挡在宴会厅门口，表情恭敬，语气却不容置疑。
周厉怀眉头拧起来，不悦地看着郑智渊那双训练有素的拦在他身前的手，那张平时看着深沉的脸，此时已经把情绪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他找过来，送礼是诚意，当然也有缓和关系的目的，周绍国不可能不懂。
今晚这场宴会一是为了周珉秀接风，更重要的原因是周绍国要带着这个优秀儿子在上海医疗器械的头部圈层里露个面，为他接手公司的事提前谋划。头部圈层里叫得出名号的人物都受邀在列，偏偏他作为上海医疗器械行业头部公司的总裁，作为周绍国的儿子，周珉秀的大哥，现在被拦在门口。
“替我祝贺珉秀一切顺利。”他将礼盒递给郑智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定带到。”郑智渊接过盒子，侧身让开一步，那意思很明显，您可以走了。
真是仗势欺人。周厉怀有些幼稚地对着郑智渊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转身走出宴会厅，但并未离开。
他心里郁闷，便穿过东翼空置的宴会厅，准备抽几支烟散散心再走。
外面是酒店的空中花园，有个很大的露台，种满了绿植，夜晚几乎没人。这个露台将这一层的宴会厅都连在一起。也就是说，如果他有心，就算没有邀请，他也能从露台进去。只是这样偷偷摸摸，未免太不体面了，而且这样做也没什么意义。
这个酒店的宴会厅他一年大概要来三十多次，哪扇门通向哪，他比工作人员都熟悉。
初秋的晚风带着黄浦江的水汽扑面而来，有点凉。
他走到露台边缘，靠着栏杆。这里能隐约听到西翼宴会厅传来的音乐声和笑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心里好闷。
他松开领带，点了支烟。
一支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支。然后第三支。
烟抽到一半时，他听到露台西侧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一男一女。
“……抒意，你别这样。”男人的声音，压抑中带着恳求，“别摸了，万一有人看见……”
周厉怀动作一顿，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退。他不是故意偷听，但此刻离开反而会惊动对方。
“我说陈主播，小半年没见，看来你过得够潇洒啊，不想我是不是？”女人的声音响起来，清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郁闵，你知道自己有多诱人吗。”
周厉怀突然动了八卦心，心痒痒的，好奇心驱使他拨开绿植的缝隙间看去，一抹酒红色的背影挡住那个男人，看不到他的脸。
那个叫抒意的女人一截藕白的手臂拦着男人纤瘦劲挺的腰，另一手大胆的放在男人的左臀上揉捏。
男人受不了她的撩拨，微微侧身一躲，侧开头，红着脸皱眉喘气。
那男人一侧头，周厉怀便看清了他的脸。是《第一财经》的主持人陈郁闵，周厉怀在财经访谈节目上见过他，一面之缘，没什么交情，但是像他这么年纪轻轻就能稳坐第一财经的主持人的位置，身高长相，学历才情，人脉资源，想必是缺一不可。
这两人看起来不像情侣，至少不是光明正大的那种。
“我怎么不想了……”陈郁闵扭动腰部，想去躲她的手，却被方抒意重重捏了一把，这一把估计能拧出个淤青来。
陈郁闵嘴唇微张，为了不让自己发出那种不体面的声音，他又迅速咬住下唇，迷蒙着眼睛水盈盈地看着对方耳语：“你真会倒打一耙，到底谁过得潇洒，你心里有数。”
“你这话说的，怎么好像在怨我？”
方抒意转过身，倚在栏杆上，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美，“在美国的时候，可是你先勾的我。你明知道我跟秀秀从小玩到大，是你自己要横插一脚，怎么？现在受点委屈就来埋怨我了？”
她的语气温柔，甚至带着点怜惜，可周厉怀听出了那温柔底下的冰冷。那是一个猎人在安抚猎物时的语气，看似轻柔，实则掌控一切。
“委屈？”陈郁闵苦笑，声音里带了丝自嘲，“抒意，这两年，我一边充当他的知心朋友，一边跟你偷……偷情，每天看着他在我面前说多想你、多爱你，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滋味吗？可我还要装出一副好兄弟的样子，帮他出主意，帮他讨你欢心……”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抓住方抒意的肩膀：“那个娇气少爷，我哪里不如他了？就因为他是周家的儿子，而我只是个普通家庭出来的？”
方抒意没挣开，只是抬起眼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清亮得像两泓深潭，能照出人心底最不堪的**。
“陈郁闵，”她轻声说，抬手抚上他的脸，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你很好，真的。你聪明，有能力，年纪轻轻就做到《第一财经》的主持人，比珉秀成熟，比他懂事，比他更懂我想要什么。”
陈郁闵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光芒暗淡的一颗星突然在夜空中闪了一下。
“但是，”方抒意话锋一转，手指从他脸上滑下，轻轻按在他胸口，“感情这件事，没有可比性。我和秀秀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他自己都清楚。他单纯，善良，对我一心一意。这样的男人，我可舍不得伤他的心。”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叹息，像真的在为这段三角关系感到无奈和惋惜。
“所以你终于下定决心了是吗？”陈郁闵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这两年就是我犯贱，你在那个蠢货那受的气，都撒我身上，你舍不得折腾他，就来折腾我，现在好了，你们修成正果，也差不多对我腻了，一句你成熟，你懂事，就想把我给打发了，你别做梦了！”
“陈郁闵！”方抒意突然收起了笑脸，一脸寒霜地冷冷看着他。
这种眼神让情绪失控的陈郁闵突然恢复了理智，他是个心思敏感的人，方抒意是喜欢他，但仅仅就是喜欢，就像喜欢猫，喜欢狗，喜欢花，喜欢草那样，他做不到像周珉秀那样在她心里占据一个特殊位置。他明白这个眼神的意思：要么，乖乖听话，要么，好聚好散。
“你是我在最难的时候，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抒意，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撑不到今天。”陈郁闵慢慢松开紧握的手。
她从他双手的桎梏中抽出自己的肩膀，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支票，塞进陈郁闵西装口袋：“这是一点心意。你之前帮我联系的那些供应商，还有在媒体上为方家说的那些好话，我都记着。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还有……”
她凑近他，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那声音甜得像蜜，又冷得像冰：“陈主播，自信点，何必拿自己跟别人比来比去，你不知道，你在床上有多迷人，要是因为一时委屈去犯傻，我会舍不得的。”
陈郁闵低头沉默的任由她抱着自己，她在他耳边低语，话音还在他脑海中没有消化，她的轻吻就落在他耳廓颈侧。
“轻点……别留下痕迹。”他心里清楚，他们的关系上不了台面，但是他还没准备好现在就断了这层关系，他承受不了。所以，只能小心，让这层关系保持秘密。
“对不起嘛。”方抒意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得像个小女孩，
“好了，我该回去了。”她收回对他的拥抱，朝陈郁闵眯着眼笑，“哦对了，陈主播，我可是你的粉丝，每次看你主持第一财经，我都心痒痒的，明天，你下了班就直接来找我好吗？还是老地方，我想看你穿着那身衣服来一次。”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一步步走向露台入口，消失在门后。
陈郁闵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一片。他从口袋里抽出那张支票，看了一眼，忽然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压抑而扭曲，在安静的露台上显得格外凄惨。
“方抒意……方抒意……”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念一句咒语，然后猛地将支票揉成一团，狠狠扔了出去。
纸团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滚落到远处的花丛里，被周厉怀弯腰拾起。
陈郁闵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整理了下西装，深吸几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也转身离开了。
露台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绿植的沙沙声，和厅内隐约传来的音乐。
周厉怀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刚才方抒意站过的位置。他手上还夹着半支未燃尽的烟，刚才听得太认真，烟都忘了抽。
栏杆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香水味，闻起来是某个熟悉的奢牌香水，但他分辨不出来，只闻到甜腻花香。
小小一团纸，躺在他宽大的手掌里，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想起刚才听到的那番对话。那个笑得甜美的女人，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转头就将一个人的真心踩在脚下，还要对方感激涕零地说谢谢。
巧言令色，虚伪薄情。
周厉怀合拢手掌，将那团纸攥进手心。纸团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周厉怀摊开手，看了一眼掌心那小小一团，然后扬起手，随手将它扔了出去。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黄浦江沉沉的夜色中，就像某个人的一片痴心。
方抒意？
呵，看来他这个倒霉弟弟有苦头吃了。
第一章稍微改了一下：后面的剧情里面周总为什么一直认定咱们方姐在玩他，其实是有原因的，因为一开始的时候周总听到方抒意对陈郁闵说的那番话就已经知道她是个薄情虚伪的人，他知道她的关心都是虚伪的，但是……咱们就是说清醒的沉沦才是最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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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铁血手腕的周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