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绍国的内线打来时,周厉怀正对着医疗项目的最后一份文件核对数据。
“来一下。”父亲的声音在电话里听不出情绪,说完便挂断。
周厉怀放下笔,指尖在文件边缘停了两秒,然后起身。经过办公室玻璃门时,他看见自己的倒影,领带整齐,西装笔挺,一张无懈可击的职业面孔。他调整了一下领带,推门出去。
七十层的走廊比楼下更安静,地毯更厚。周厉怀的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像走在真空里。秘书看见他,轻轻点头:“董事长在等您。”
门开着一条缝。周厉怀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周绍国没在办公桌后。他站在那面巨大的书架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本《资本论》在看。听见动静,他没回头,只说:“把门关上。”
门锁扣上的声音很轻。
“你母亲上午来过。”周绍国合上书,放回书架,转身走过来。他走得很慢,七十岁的人,背依然挺得很直。“为了她丈夫公司的事?”
“是。”周厉怀站着,“我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拒绝了担保,以个人名义借了一笔钱。”
周绍国在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这个姿势周厉怀很熟悉,通常意味着接下来的话很重要。
“舆论影响要考虑。”周绍国看着他,眼神像在评估一份财务报表,“你是周氏的高管,一举一动都代表公司形象。这种涉及亲属的财务往来,容易给人留下话柄。”
“我明白。”
“明白就好。”周绍国顿了顿,“最近董事会有些声音,关于年底的股权调整。你也知道,珉秀长大了,该给他一些实际的股份,让他开始参与核心决策。”
周厉怀没说话,等着接下来的话。
“你的职位和权限,是凭能力拿到的,这一点没人能否认。”周绍国的语气很平,像在宣读一份人事任命,“但股权分配,要考虑的不仅是能力,还有……稳定性。周氏需要一个明确的传承结构,避免未来可能出现的分歧。”
“我理解。”周厉怀说。声音平稳,和他此刻的心跳完全相反。
“你能理解就好。”周绍国微微颔首,“这些年你为公司付出很多,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将来不管股权结构怎么调整,你现在的职位和待遇都不会变。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弦外之音:你的价值仅限于“有用”。至于所有权,想都别想。
周厉怀听懂了,每个字都听懂了。
“谢谢父亲。”他说。
周绍国摆摆手:“去忙吧。医疗项目抓紧,下周签约不能出问题。”
周厉怀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对了。”
他停住,没回头。
“以后类似今天这样的事,处理前先跟我通个气。”周绍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毕竟,你现在的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做事要周全。”
“是。”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周厉怀走进电梯,按下六十八层。电梯下降时,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四十三岁,眼角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发。这张脸在商场上无往不利,在这个家里,却永远不够格。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医疗项目的文件夹。
然后发现少了一份。
最关键的专利评估报告不见了。
周厉怀按了按眉心,拨通内线:“宣怡,进来。”
乔宣怡推门进来时,脸上还带着笑:“哥,你找我?”
“医疗项目那个蓝色封面的文件夹,你见过吗?”
乔宣怡的表情瞬间变的惶恐。她张了张嘴,脸色慢慢发白:“我……我下午整理文件的时候,好像……好像……”
“说清楚。”周厉怀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我把它和其他几份文件一起,送到楼下法务部去盖章了。”乔宣怡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刚才法务部打电话来说,只收到了四份,没有蓝色的那份……”
周厉怀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
那份报告里有独家技术授权的核心条款,如果丢失或者泄露,整个项目都可能出现危机。
“哥,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乔宣怡眼眶红了,带着哭腔:“我马上去找!”
“等等。”周厉怀叫住她。他看着妹妹慌乱的样子,胸口那团怒火突然就散了。
“别慌。”他声音缓和下来,“你再去法务部一趟,仔细问清楚下午送文件的流程。从你离开办公室,到文件进法务部,中间经过哪些地方,接触过哪些人。”
乔宣怡用力点头。
“别哭了。”周厉怀生硬地安慰了一句,声音放软了些,“去问问方秘书,让她帮你找。她对各部门的流程熟。”
乔宣怡去寻找丢失的文件,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厉怀坐回椅子,手按在胃部。疼痛越来越清晰,像某种惩罚。
惩罚他刚才在父亲面前,竟然还抱有一丝可笑的期待,期待父亲会说“这些年辛苦你了”,或者“你的贡献我都记得”,哪怕只是“委屈你了”。
结果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句“你的职位和待遇都不会变”,像给一条看门狗扔了块骨头。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接手第一个大项目时,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最后一天清晨,他带着完整的方案去见周绍国。父亲翻看方案,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就这三个字。他当时站在那儿,等后面的话。等一句“辛苦了”,或者“注意休息”。
但周绍国已经合上文件夹:“去准备汇报吧。”
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换来的。
*
下午四点,乔宣怡红着眼眶但带着笑容冲进办公室:“哥,找到了!抒意姐帮我找到的!”
她把完整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哥,抒意姐人真好。她没骂我,还教我以后怎么处理重要文件。”
周厉怀翻看文件,确认无误。“嗯。”
“她还说……她说你其实很在乎我,只是不太会表达。”乔宣怡的声音更小了,“是真的吗?”
周厉怀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抬头瞥了她一眼:“假的。”
乔宣怡哼哼唧唧又粘着他撒娇耍赖。
她离开后,办公室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黄昏的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周厉怀坐在阴影里,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每份文件都是一个决策,每个决策都牵动着数以亿计的资金和无数人的生计。
他掌控着这么多,却掌控不了自己的位置,掌控不了父亲看待他的眼神。
晚上七点,方抒意送来最后一批需要签字的文件。
她走进来时,周厉怀正在吃药。铝箔板撕开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他迅速把药片扔进嘴里,就着水吞下,然后把药板扔进垃圾桶。
方抒意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周总,这些需要您签字。”
她的语气很平常,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周厉怀接过文件,快速翻阅。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看见夹在里面的那张便签。
浅黄色,没有logo,最普通的那种。
「今晚十点,资料库。」
周厉怀的心脏骤然收紧。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捏着纸页边缘,指节发白。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她。
方抒意站在桌前,平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那张便签不是她放的,或者她笃定他不会看到。
这种平静比任何挑衅都更致命。
他心里冒出一团无名火。
周厉怀把便签抽出来,在掌心捏成一团。纸团滚进垃圾桶,砸在刚才的药板上。
“出去。”他说。
方抒意微微颔首,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一步步走出他的办公室,也走出他的视线。
门关上后,周厉怀盯着垃圾桶里的纸团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什么。是试探,是戏弄,是方抒意又一次心血来潮的游戏。她想知道他会不会上钩,想知道这个表面上冷静自持的周总,背地里会不会为了一张暧昧的纸条就摇尾乞怜。
他如果去了,就成了什么?
成了她可以随意召之即来的狗。成了明知是陷阱还往下跳的傻子。成了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不要的……
贱货。
周厉怀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刚才在父亲办公室的画面。周绍国坐在那儿,语气平淡地告诉他:你的职位和待遇都不会变。
意思是,你就值这么多,多了,别想。
他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像一声叹息。
在父亲眼里,他不过是个好用的工具。在方抒意眼里,他不过是个可以消遣的玩物。
工具和玩物,有什么区别?
胃又开始疼,他想吃点什么压一压,但没胃口。他想回家,但那个空荡荡的公寓算什么家?他想找人说说话,但能找谁?
他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
然后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九点
九点半
九点四十
九点四十一
……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每走一秒,都像在他心上划一刀。
他百分百知道自己不该去。理智告诉他,这是底线,是原则,是他维持了四十三年体面的最后一道防线。
……
可是……体面有什么用?
体面能让父亲多看他一眼吗?体面能换来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吗?体面能让他在深夜回到那个冰冷的公寓时,感觉到一丝温暖吗?
都不能。
那他要体面做什么?
九点五十
……
周厉怀站起身。腿有点软,可能是饿的,也可能是别的。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领带有点歪,他伸手整理。手指碰到丝绸表面,凉凉的。他想起方抒意的指尖,那天在电梯里,也是这样划过他的领带。
那么凉,却烫得他浑身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这么久以来,唯一一个人,用看“人”的眼神看他。
不是看周总,不是看私生子,不是看工具,是看一个会紧张、会脸红、会因为她一个触碰就心烦意乱的男人。
哪怕那种注视里带着戏谑,带着玩弄,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可那依然是注视。
总好过无人问津。
九点五十五
周厉怀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西装,推门出去。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太亮了,亮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走进电梯,按下五楼。
电梯下降时,他看着镜面里的自己。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只有他自己知道,潭水底下,是怎样汹涌的、自暴自弃的暗流。
他想:下贱就下贱吧。
反正他这辈子,也没高贵过。
电梯门打开,五楼的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幽幽亮着,像某种指引。
他推开资料库厚重的门。
里面比走廊更黑。他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划破黑暗,照出密密麻麻的档案架。空气里有纸张和陈旧墨水的气味,混着灰尘的味道。
他往里走,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然后他看见了光。
最里面那排架子旁,亮着一盏小阅读灯。昏黄的光晕里,方抒意背对着他,正在看一份档案。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周厉怀知道,她在看他。
他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住。
两人之间隔着沉默,隔着黑暗,隔着无数个档案架,也隔着所有不该跨越的界限。
方抒意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那意思很清楚:你来了。
他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等着她开口,等着她的赐予审判。
或者,如果他够幸运的话,等着她赐予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虚假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