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十点,新加坡金沙酒店五十五层观景咖啡厅内。
时间还早,极少有人在上午十点停留在咖啡厅内欣赏风景,即便此时的景观非常好。
林卓恺先到,他选的位置极好,整面弧形落地窗正对滨海湾金沙的无边泳池,阳光炽烈地泼洒进来,将桌面照得发白。他穿了件烟粉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腕上那块限量款理查德米勒,整个人松弛得像在自家阳台晒太阳。
周厉怀也是一身相似休闲打扮,只不过他穿的是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不保守,也不随意。他走过去在林卓恺对面坐下时,他正用银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杯里的拿铁拉花。
“听说周总昨天大获全胜,”林卓恺闻声迅速抬眼扫了他一眼,就继续低头搅动杯中的拿铁:“杨老亲自站台,康华那边当场签合同。恭喜啊周总。”
“林总客气。”周厉怀示意服务生上杯温水,“若非林总让利五个点逼得太紧,我也不必劳烦杨老。”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根细针。
林卓恺搅咖啡的手顿了顿,终于开始认真审视他,脸上的笑容也僵住,浮于面上。
“周厉怀,”他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容有种锋利的愉快,“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就是这种时候,明明被人当众剥皮抽筋,还能端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架子。你那个爹,真是把你训练得极好。”
周厉怀端起水杯,没喝,只是用掌心贴着杯壁。温水透过玻璃传来稳定的热度,是他为数不多能抓住的实在感。
“林总一直约我,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些,”他开口,声音平稳,“那恕不奉陪。”
“别急啊。”林卓恺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个姿态让他显得年轻些,也危险些,“我是真心想和你谈谈。毕竟这世上,像我们这样的‘同类’,不多。”
他刻意咬了“同类”两个字。
周厉怀的指尖微微收紧,眼神下移,微不可查的皱眉动作,都显露出他对这两个字的嫌弃和厌恶。
“你看,”林卓恺继续说,语气像在分析一桩与己无关的生意,“你二十二岁之前连周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要不是你读名校,进华尔街,再加上当时周氏人才单薄,他能给你机会?能认你这个儿子?”
窗外有游艇驶过,拉出长长的白浪。周厉怀看着那道浪,无话可说。
“当然不会。”林卓恺自问自答,“在他们那种上位者的眼里,什么亲情感情,全都是利益。”他的语气,刻薄得令人心惊,但是又无比残酷地把周厉怀最不想面对的事情揭穿:“听说你们周家最根正苗红的儿子今年毕业回国了,周总作为寰宇最称职的保姆,今年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了吧?卸磨杀驴这个词确实不好听,但是抱歉,本人没有周总那么高的学识,也想不出比这更适合你的词。”
周厉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但林卓恺捕捉到了。
“再说你那个妈。”林卓恺乘胜追击,语气甚至带了点怜悯,“她那个现任丈夫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周总就算有再多钱,何时能填得满无底之洞。周总啊,像我这种人,最是能理解你那种心情,不过你对她来说,就像件不合时宜的旧家具,碍眼,但又舍不得彻底扔掉,只好塞进储物间,假装不存在……”
“说够了没有?”周厉怀的声音终于冷下来。
“不够。”林卓恺笑得越发愉悦,“周总,以我们之间的关系和对彼此的了解,做朋友肯定比做敌人合适的多,对吧?我林卓恺愿意不计前嫌,周总就不要再故作矜持了吧。”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
“老一辈的恩怨我就不提了,只是我没想到,我父亲手上那8%的周氏原始股临终之前竟然交到敏儿手上。对我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还有那些个叔伯姑侄来说,这8%的股份是个诱人的蛋糕,也是个烫手的山芋,我把敏儿交到你手上,没想到你还是辜负了她,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手段让敏儿把股份全都转给你,我只知道,你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周厉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股份转让手续合法合规,林总要追究,该去找林小姐。”
“我当然知道合法。”林卓恺像是被他这句话逗笑了,鼻腔哼出一声轻笑,道:“总之,合作,或者买卖,周总可以选嘛。”
“免谈。”周厉怀回答得干脆。
“你!”林卓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要那8%有什么用?周绍国根本不会给你进董事会的机会,你有股份也没话语权。”
“那是我自己的事。”
“我说这些,不是要羞辱你。周厉怀,我是替你可惜。我认可你的能力、你的忍耐性,但凡周绍国对你有半分真心,寰宇早就是你的了。可他没有。他养你,用你,榨干你,然后一脚踢开给亲儿子让路。你还不明白吗?”
周厉怀没接话。
两人对视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线。他们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像两个被命运摆在同一棋盘上的棋子,既是对手,又共享着某种相似的悲哀。
良久,林卓恺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周厉怀,有时候我觉得咱俩挺像的。”
“都是家里的工具。”林卓恺自顾自地继续说,“你是周绍国给儿子铺路的工具,我是我爸用来平衡各房势力的工具。唯一不同的是,你比我还能忍,被当众羞辱能忍,被亲爹无视也能忍。我就不行,我忍不了,所以我得闹,得抢,得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他说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但没点,只是在指尖转着。
“昨天在谈判桌上,我那么压你,不是真想抢那个项目。”林卓恺看着手里的烟,“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还能忍到什么程度。结果你搬出了杨老……周厉怀,你早就有后手,却偏要等我演完那出戏,是吗?”
周厉怀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林总,”他开口,声音平稳,“你和林小姐的事,是你们兄妹的家事。我们夫妻之间的恩怨,是我们夫妻的私事。这些,我不评价,也没立场评价。”
他抬起眼,看向林卓恺:“但如果你再用这些事,在公开场合影响我在周氏的声誉,影响我经手的项目,那我也只能采取相应措施了。”
“相应措施?”林卓恺挑眉,“比如?”
“比如把林家三房去年在马来西亚洗钱的证据,交给新加坡金管局。”周厉怀说得云淡风轻,“比如把你二弟挪用公款养的那个小明星的地址,告诉他那位母家显赫的妻子。再比如……你书房保险柜里那份,关于你父亲死因的私人调查报告。”
林卓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周厉怀,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很久,他才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查我?”
“自保而已。”周厉怀说,“林总没查过我吗?我二十岁之前住在哪条街,在哪里实习上班,吃过什么药……这些,林总应该比我本人都清楚吧。”
空气再次凝固。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
最后,林卓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烟塞回烟盒:“周厉怀,你何必呢?在周氏那么拼,你图什么?周绍国明摆着要把一切都给周珉秀,‘潮生’项目一出事,他第一时间保儿子甩锅给你。这次新加坡的项目,你拼死拼活拿下来,年底股权调整,他能分你多少?1%?还是干脆用个副总裁的虚职就把你打发了?”
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你今年四十三了,不是二十三。还能拼几年?熬到五十岁,周绍国一句‘年纪大了该休息了’,你就得乖乖让位。到时候你还有什么?钱?周总,你不缺钱,你最缺的是钱吗?”
周厉怀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了。
“我们年纪都不小了。”林卓恺说,语气难得认真了一次,“真正重要的东西,花钱也难买到。你到时候就一个人,守着那些钱,那些股份,那些别人眼里的‘成功’,然后每天晚上对着空房子喝酒抽烟……”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针,精准地扎进周厉怀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所以周总,”林卓恺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我劝你想开点。那8%的股份卖给我,拿钱走人,离开周氏,自己单干也好,我们合作也罢,总好过现在这样,给人当垫脚石,还当得这么兢兢业业。”
周厉怀沉默了很久。
他的头脑变得混乱,迅速闪过很多事。他想起二十多岁第一次叫周绍国“父亲”时,对方淡淡的点头和冷漠的神情,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想起母亲再婚后的每一次见面,都是出于金钱的来往。想起自己跟林秋敏在婚礼上麻木地交换戒指,将自己的婚姻都变成交易的筹码时,他就明白,他这种人,永远都不会拥有幸福。
想起……方抒意。想起她在电梯里抚他领带时眼底的戏谑,想起她在档案室里对自己轻浮的玩弄,深夜的汤和关心,甚至还特意追到新加坡,哪怕只是来看他的笑话。
他的一生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他二十多岁就在想这个问题,现在人生快要过半,他依旧没想明白。但是周厉怀很清楚,自己行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心,跟林卓恺从来就不是什么所谓的“同类”。
“说完了?”周厉怀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奇异般地重新稳住了。
林卓恺挑眉。
“说完了,就该我说了。”周厉怀慢慢放下水杯,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脆响,“第一,那8%的股份,我不卖。第二,我和林小姐的婚姻是旧事,林总若再拿它做文章,影响我在周氏的声誉,”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U盘,推到林卓恺面前。
“这里面是你二弟挪用公款养情妇的证据,金额足够他坐七年牢。原件在我律师那里,再有下次,它会出现在检察院。”
林卓恺的笑容僵住了。
“第三,”周厉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不是弃子,是不是工具,是我的事。林总与其操心我,不如想想怎么稳住林家,你父亲那份死因可疑的尸检报告,现在可不止你一个人有。”
他顿了顿,最后说:
“如果他真是非正常死亡,你该做的不是藏着报告,而是查清楚。为人子女,这是本分。”
说完,他转身离开。
周厉怀背影挺拔,脚步稳健,他这个人的行止举动一如他的人品。
林卓恺坐在原地,很久没动。最后他拿起那个U盘,在手上掂了掂,苦笑着摇头:“周厉怀啊周厉怀……你活得这么累,到底图什么?”
这一场聊天竟然不知不觉聊了两个多小时,跟一场谈判也不相上下,只是区别在于,谈判,他游刃有余。这场聊天聊的他心情烦躁,一肚子郁火无处发泄。
下午,周厉怀心情郁郁地处理完新加坡项目的所有收尾工作,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陈助理和团队已经按他的安排去放假了,酒店套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安静得可怕。
他拿起电话,叫客房服务送一瓶威士忌上来。
酒很快就到了。他没加冰球,直接倒了一杯痛快饮下。烈酒灼烧着食道,短暂地压过了心里的烦躁,带来一种麻木的爽快。
褐色的酒液倒映出他在杯中的脸。
四十三岁。眼角有细纹,脸上胶原蛋白流失,皮贴骨,眼下泛青,脸色疲惫。
他最近这段时间睡眠不足,压力很大就会失眠。但压力不大的时候,他好像也休息的不好。
酒一杯杯下肚,一整瓶威士忌很快就要见底了。他突然好饿,很想念方抒意给他送的排骨汤的味道,乳白色的汤,现象浓郁的味道,现在很想喝。
他很清楚方抒意对他展现的善意是戏弄,她愿意戏弄他,还真是看得起他。
竟然会有人这么无聊,愿意花心思骗他,耍他,就为了看他失控。
他直起身,穿上外套,步履虚浮地走出套房,按了电梯。
我们男主还是一个三观正直的好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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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新加坡之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