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樟宜机场降落,天气阴沉,气压低且湿热。
这样的天气莫名让人心里不舒服,被压的喘不过气,心中烦闷。
周厉怀打开手机,几十条未读消息涌进来。最上面一条来自周绍国,只有一句话:“签约前给我打电话汇报情况。”
他面无表情地划掉。
方抒意站在他身侧撑开伞,雨水顺着伞骨流成珠帘。她的司机已经到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到达口。
“送你一程?”她问。
“不必,合作方有接机。”周厉怀看向雨中,一辆奔驰商务车正驶过来,“明天谈判,方小姐……”
“放心,我不会出现。”方抒意笑,“毕竟我此行是代表方舟集团来参加学术交流,没有资格出现在你们寰宇集团的谈判席上。”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但周厉怀听出了别的意思,她在提醒他,也在提醒她自己,那条不可逾越的线还在。
“谢谢你的……”他顿了顿,“汤和药。”
“不客气。”方抒意拉开车门,临上车前回头看他,“周总。”
他看向她。
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米白色西装上深色的水渍像某种印记。她的眼睛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亮。
“想想我在飞机上说的话。”她说,“我没开玩笑,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
车门关上,车子驶入雨幕。
周厉怀站在原地,直到助理小陈撑着伞跑过来:“周总,车到了。另外……林总人也在新加坡,住在同一家酒店。”
他收回视线,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都消失了。
“知道了。”他走向商务车,背脊挺直如刀锋。
雨越下越大。
而在驶向市区的另一辆车里,方抒意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车穿过雨夜,玻璃窗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冷漠、玩味。
第二天。
新加坡的雨在清晨停了,留下满城潮湿的水汽和蒸腾的暑热。
周厉怀站在金沙酒店五十八层的行政酒廊窗边,看着下方蜿蜒的新加坡河。他穿着一身炭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左手腕上的表指针指向上午九点四十分。距离与新加坡康华医疗集团的正式谈判,还有二十分钟。
“周总,”陈助理快步走来,压低声音,“康华的人已经到会议室了。是康华的副总,这个人在康华任职将近二十年,是从科技研发一步一个脚印做上来的,还是康华董事长的女婿,实力不容小觑,您要不要先去打个招呼。”
“知道了。”周厉怀的声音没有起伏,“康健董事长那边呢?”
“李董还在从马来西亚赶回来的路上,但已经确认会参加下午的最终谈判。”小陈犹豫了一下,“不过……林总放出的消息,说是比我们低五个点,但真实性不可考究。”
五个点。在八十亿的项目里,这是四个亿的差距。
周厉怀的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敲了敲:“他们的成本做不到这个价。”
“应该是恶意压价,亏本买卖。”小陈说,“林总放话,说这个项目他势在必得,就算不赚钱,也要把周氏踢出医疗市场。”
窗外的阳光刺眼。周厉怀眯了眯眼,想起昨晚方抒意在飞机上说的话。
“……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
呵,说什么董事会的人等着看他的笑话,真正等着看笑话的,另有其人吧。
*
上午十点整,会议室内。
窄长的黑檀木会议桌两侧,气氛剑拔弩张。周厉怀坐在主位左侧,对面是康华医疗的三位高管。副总卫查理坐在侧位,四十出头的年纪,梳着油亮的背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周总,”康华的采购总监翻看着报价单,语气为难,“您开出的条件……确实很有诚意。但是林总那边五个点的差价,不是小数目。”
周厉怀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实时汇率和成本模型。他没有看林秋明,只是平静地说:“张总监,AI医疗不是普通商品。供应链的稳定性、产品质量的合规性、长期的技术支持,这些隐性成本,不是五个点能覆盖的。”
“周总当然可以这么说。”卫查理笑着接话,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毕竟寰宇集团在国内是老大嘛。不过我们康华需要的是东南亚的本土化供应,这一点,林总那边在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工厂,产能和你们寰宇在中国的总厂相当,运输成本却低得多,就这一点,高下立见了吧。”
他顿了顿,看向周厉怀:“更何况,你们周氏最近负面新闻不少啊。‘潮生’品牌原料造假的风波,虽然压下去了,但消费者信心受损是事实。我们康华作为高端医疗集团,合作伙伴的形象也很重要。”
这话说得温和,却字字诛心。
周厉怀的胃抽搐了一下。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慢慢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卫总说得对,”周厉怀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所以周氏这次提供的,不仅是产品,更是全套的供应链数字化解决方案。康华可以在我们的系统里实时追踪每一批耗材的生产、质检、物流全流程。透明化,是建立信任的基础。”
他示意小陈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复杂的系统界面和数据流图。
“这套系统,我们的团队研发了三年,已经在国内二十家三甲医院上线。”周厉怀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关键模块上,“如果康华选择我们寰宇,这套系统将免费接入,并且根据东南亚市场的需求做定制化改造。”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康华的几位高管交换了眼神。
卫查理的笑容淡了些:“花哨的系统,不如实在的价格。周总,商业谈判,最终还是看数字。”
“数字很重要。”周厉怀走回座位,却没有坐下,他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康健的每一位决策者,“但医疗行业的数字,背后是人命。在发生技术问题时,能节省的时间和成本,可能远超过五个点。”
他停顿,让这句话沉下去。
“更何况,”周厉怀的视线最后落在林秋明脸上,很短暂的一瞥,却带着某种冰冷的重量,“林氏集团在新加坡的工厂,上个月刚刚因为环保问题被罚了两百万新币。这件事没有见报,但我想康华的各位应该有所耳闻。”
卫查理的脸色终于变了。
谈判持续到中午十二点半。没有结果,双方约定下午三点继续。
周厉怀走出会议室时,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层。助理小陈递来水和药,他摆手,径直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自从上周的舆论危机到现在,他还没有时间好好休息过。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手机震动。是方抒意的消息,发在一小时前:
“谈判还顺利吗?”
周厉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
不管她问这句话是出于什么心理,他都不能回复,不能分心。
*
同一时间,新加坡国立大学礼堂。
方抒意坐在第三排,心不在焉地听着台上的学术报告。她的手机放在腿上,屏幕暗着,但她的手指每隔几分钟就会触碰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周厉怀没有回消息。
这不应该。按照她的预想,面对林氏五个点的恶意压价,周厉怀应该已经撑不住了。他应该来找她,用那种隐忍的、克制的语气,问她林氏的底线到底是什么。
然后她就可以笑,可以俯视他,可以说:周总,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她会提出条件。也许是夺走他的一夜,也许是更过分的要求,总之,她要撕碎他那张永远平静的面具。
可是没有。整整一上午,她的手机安静得像块石头。
台上的教授在讲基因编辑技术的伦理边界,方抒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四十,谈判应该结束了。无论成败,总该有消息。
她终于忍不住,给他的助理发了条消息:“谈判怎么样?”
回复得很快:“下午继续。周总在休息。”
模棱两可。方抒意皱起眉,又发:“林总的报价,他知道了吗?”
“知道。”
方抒意还想接着问,但那边却先回复了一句。
“方小姐,”小陈的回复很客气,却带着明显的戒备,“现在很忙,稍后回复。”
对话结束了。
方抒意收起手机,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她提前离场,打车回酒店。
一切都太平静了。
这不对。
*
下午两点,方抒意回到酒店房间。她换了身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窗外发呆。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她想象着周厉怀此刻的样子,应该很狼狈吧?
被刁难,被质疑,胃痛发作却还要强撑,回到房间后一个人默默吞药,对着镜子调整领带,准备接受下一轮刁难。
她此时应该感到快意。这是她游戏的一部分,看他被逼到绝境,看他不得不低头。
可是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手机终于响了。是她在康华内部的一个眼线,之前收过方舟的好处。
“方小姐,”对方声音很低,“下午的谈判取消了。”
“取消?”方抒意坐直身体,“为什么?”
“康华的董事长提前回来了,刚刚内部会议决定,直接和周氏签意向书。”
方抒意的大脑空白了一秒:“……什么?”
“周厉怀请动了杨教授做中间人。”眼线说,“杨教授亲自给李董打了电话,担保周氏的信誉和技术。有杨教授在背后支持,价格就不是首要考量了。”
杨伯山。方抒意知道这个人,新加坡医疗界的泰斗,退休多年的前卫生部长,门生遍布东南亚。请他出面,不仅需要天大的面子,还需要他真心的认可。
周厉怀怎么可能……
“而且,”眼线继续说,“周厉怀上午拿出了林氏工厂环保罚款的内部文件。这件事本来压下去了,被他捅出来,康华这边对林氏的信任度大打折扣。”
电话挂断后,方抒意还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窗外雨声渐大。她突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周厉怀没有求她。没有低头。没有如她所愿地狼狈不堪。
他早就准备好了后手,杨教授的担保,林氏的黑料,他一步一步,算无遗策,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输的时候,翻盘了。
而她像个傻子一样,坐在酒店里等着看笑话,结果自己就是笑话。
呵。
晚上七点,周厉怀套房的门被敲响。
开门的人是助理小陈,看见门外站着的方抒意时愣了一下。她穿着黑色的吊带长裙,外面罩了件丝质衬衫,头发微湿,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手里还拎着半瓶威士忌。
“他在吗?”她问,声音有点含糊。
小陈回头看向客厅。周厉怀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笔记本电脑亮着。他已经换了身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长裤和白色T恤,看起来比白天松弛,但眉眼间的疲惫依旧很深。
他抬起头,看见方抒意,脸上没什么表情。
“让她进来。”他说。
方抒意走进来,把酒瓶往茶几上一放,发出玻璃碰撞地刺耳声响。
她站在周厉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恭喜啊周总,”她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听说你签下大单了,手段高明啊。”
周厉怀合上电脑,靠进沙发背里,眼睛看着她:“方小姐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恭喜你?”方抒意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翘起腿,自顾自拿了个杯子倒酒,“杨老都能请动,周总人脉真广。”
周厉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怎么请动的?”方抒意喝了一大口酒,酒精灼烧着喉咙,“说说呗。让我也学学。”
“没什么可学的。”周厉怀说,“将近二十年的从业经历,我有自己的人脉关系很奇怪吗?还是说在方小姐眼里,我周厉怀是个心术不正、不可深交的宵小之辈?”
质问、讥讽。
方抒意笑了,笑声有点尖锐:“所以飞机上我说可以给你情报的时候,你心里在笑我吧?笑我自作聪明,笑我根本不知道你早就布好了局。”
周厉怀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笑你。”他说。
“那你是什么?”方抒意倾身向前,酒精让她的眼睛格外亮,也格外咄咄逼人,“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等你来求我,是不是觉得特别有趣?”
“我没有要求你。”周厉怀的语气依旧平静,“也不觉得有趣。”
“为什么?”方抒意盯着他,“因为你不信任我?还是因为你觉得,我给你的情报会是假的?”
周厉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手腕上的机械表,对小陈说:“明天上午十点,帮我约林总,在酒店咖啡厅见一面。”
小陈点头记下。
“另外,”周厉怀继续说,“通知团队,明天开始放假两天。新加坡之行的开销我个人承担,想去哪里玩都可以。”
“周总,您呢?”
“我留在酒店处理些事情。”周厉怀说,“去吧。”
小陈离开了,套房的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的雨声,威士忌在杯子里晃荡的声音,还有两人之间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沉默。
方抒意又喝了一口酒:“你要见林卓恺?见他做什么?”
“谈一些旧事。”周厉怀站起身,走向迷你吧,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方小姐,如果没别的事,我要准备出门了。”
“出门?”方抒意挑眉,“去哪?庆功宴?”
“晚上八点要和杨教授吃饭。”周厉怀又倒了一杯温水端在手里,走回沙发边,但没有坐下,“感谢他帮忙。”
“那我呢?”方抒意也站起来,酒精让她脚步有点晃,“周厉怀,我等了你一天,你就这么打发我?”
周厉怀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有被挫败的骄傲。
“方小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想要我怎样?”
我想要你低头,想要你认输,想要……
想要什么,她说不上来。
周厉怀等了几秒,见她不再说,便把手上的温水递给她,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喝点水清醒一下。走的时候带上门。”
方抒意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威士忌的酒瓶还开着,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周厉怀身上残留的、淡淡的药味和木质沉香的味道。
“通知团队,明天开始放假两天。新加坡之行的开销我个人承担,想去哪里玩都可以。”我多希望这句话从我老板嘴里说出来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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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新加坡之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