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周厉怀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公寓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他身上盖着薄毯,空气里还残留着排骨汤的鲜香。
方抒意早已经离开,茶几上留着保温桶,旁边的汤碗下压着一张便签纸。
他坐起身,伸手去够那张便签。
便签上是方抒意利落的字迹:“汤要热透再喝。新加坡湿热,带足药。”
周厉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灰蓝,落地窗开始沾染上湿润的雾气。
他起身走向厨房,将汤倒进锅里重新加热。动作间,手机屏幕亮起,屏保上七岁的乔宣怡手中拿着两个冰淇凌笑得见牙不见眼。
汤热好了,他慢慢喝。暖流滑过食道,暂时安抚了躁动的胃。
然后他看见保温桶底部压着的东西。一盒新的胃药,是他常吃的那个进口牌子。药板下面,还有两包独立包装的猴头菇粉。
周厉怀的手指停在药板上。
这种细致的关切,在他三十岁以后的人生里几乎绝迹。结婚那三年,林秋敏从来都不知道他有胃病。父亲周绍国更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工具只需要好用,不需要保养。
他把药放进随身行李箱的内袋。
*
上午九点,公司总裁办公室内。
周厉怀已经换上了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昨晚在沙发上蜷缩的疲惫被完全掩盖,他又变回了那个稳重可靠的周总。
助理小陈将新加坡项目的最终版协议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周总,项目团队今天上午出发,会比您早三个小时到新加坡。还有……林总那边说……”
“说什么。”
“说您这次去新加坡,是‘垂死挣扎’。”助理小陈声音压低,“还说……周氏内部已经决定放弃您,这项目就算签下来,年底股权调整也会把您踢出核心层。”
周厉怀翻看协议,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还有呢。”
“还有……关于林小姐的。”小陈说得更艰难,“林总说,希望您从新加坡回来能跟您见一面……”
钢笔在纸面上顿了顿。
“知道了。”周厉怀合上文件夹,“我离开这几天,盯紧‘潮生’的舆情复苏数据。每天下午五点前,简报发到我邮箱。”
“是。”
“另外。”他抬起头,“方助理和周总监那边的情况也要定期向我汇报”
小陈点头:“明白。”
*
下午三点,机场贵宾室。
周厉怀在核对技术参数文件时,听见了高跟鞋的声音。很熟悉的节奏,不疾不徐,像某种从容的猎食步伐,渐渐向他靠近。
他抬起头。
方抒意穿着米白色西装套裙,拎着一个小型登机箱,站在贵宾室门口对他笑:“周总,巧啊。”
周厉怀的胃毫无征兆地抽搐了一下。
“你去新加坡做什么?”他问,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方舟医药在新加坡国立大学有个联合实验室项目,我去做中期汇报。”她自然地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双腿交叠,“怎么,周总觉得我在跟踪你?”
她的眼睛在笑,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
周厉怀收回视线,继续看文件:“只是确认。”
“确认什么?”方抒意倾身向前,手肘撑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对你这么着迷?还是确认我是不是跟踪狂?”
钢笔的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周厉怀没有抬头,但方抒意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他压抑情绪时的小动作,她早就发现了。
“方小姐,”他慢慢说,“就算不看在我是上司的份上,我也是长辈,我希望你说话注意分寸。”
“我从来都很清楚分寸。”方抒意靠回沙发背,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比如我知道,周总这次去签的AI医疗诊断辅助项目,总投资八十亿,是周氏集团未来三年的战略重心。还知道林总已经提前接触了新加坡合作方,开出了比你低三个点的报价。”
周厉怀终于抬眼看她。
方抒意晃了晃手机:“我们方家在医疗行业深耕三十多年还是有点人脉的。我们方舟想参与合作,总得做点功课。”
这是实话,但也不全是实话。她确实从父亲那里得到了消息,但选择今天这趟航班,选择出现在这里,百分之百是故意的。
“所以,”周厉怀的声音冷了几分,“方小姐是来示威的,还是来帮忙的?”
“看你需要什么。”方抒意微笑,“如果需要商业情报,我可以告诉你林氏的报价细节。如果需要别的……”
她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尽了。
广播响起登机提示。周厉怀合上文件起身,方抒意自然地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廊桥,她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上,像某种温柔的囚笼。
*
飞机起飞后,周厉怀开始处理邮件。
方抒意坐在过道另一侧,没有再来打扰。她戴着耳机看项目资料,偶尔在平板电脑上写写画画,专注得仿佛刚才的暧昧从未发生。
这种收放自如,让周厉怀更加烦躁。
他戴上眼镜,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但胃部的钝痛再次袭来,一阵比一阵清晰。他看了眼时间,离上次吃药不到四小时,不能没有节制地滥用药物。
“周总。”空乘轻声询问,“需要毛毯吗?您看起来不太舒服。”
“不用,谢谢。”
方抒意摘下一只耳机,侧头看他。周厉怀的额角有细密的汗,嘴唇颜色发白,握着平板的手指关节绷得很紧。
她按了呼叫铃。
“麻烦给我一杯温水,”方抒意说,然后转向周厉怀,“药带了吗?”
周厉怀没说话。
方抒意直接伸手,打开他前方座椅袋里的随身公文包。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周厉怀甚至来不及阻止。
她摸出了那板胃药,以及他早上放进去的猴头菇粉。
空乘送来了水。方抒意拆开一包粉末倒进杯子,搅拌均匀,然后连水和药片一起递过去。
“先喝这个暖胃,半小时后再吃药。”她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医学常识。
周厉怀盯着那杯浅褐色的液体,没有接。
“怕我下毒?”方抒意笑了,“周总,我要真想害你,有更聪明的方法。”
周围有乘客在看。周厉怀最终还是接过了杯子,温度透过纸杯壁传到掌心,不烫,刚好是能入口的温热。
他喝了一口。猴头菇粉冲开后有种淡淡的菌菇香,混着一点蜂蜜的甜,滑过食道时,那阵绞痛竟然真的缓和了些。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宣怡说你一紧张就胃痛,一胃痛就吃不下饭。”方抒意重新戴回耳机,目光转回自己的平板,“新加坡这趟,压力不小吧。林氏堵你,董事会等着看你笑话,周董他……”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周厉怀慢慢喝完了那杯东西。暖意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松懈了几分。
他闭上眼睛。上周的舆论危机让他很疲惫,甚至无暇顾及那种旖旎的心思。
可方抒意……她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要跟着他?是游戏的一部分吗?让他依赖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暖,然后再抽身离开,看他狼狈?
为什么呢?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利益纠葛,感情纠葛就更加不可能了,她到底为什么纠缠他?
“周厉怀。”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看向她,眼神迷茫。
方抒意已经摘了耳机,侧着脸看他。机舱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轮廓柔软得不真实。
“你手机屏保上那个小女孩,”她轻声问,“是宣怡,对吗?”
周厉怀的身体僵住了。
“她很可爱。”方抒意继续说,“宣怡跟我说,你每年她生日都会送礼物,但从不去见她。既然你这么疼她,为什么又要故意疏远?”
为什么?
因为怕看见母亲在那个家里幸福的样子,怕自己的出现提醒所有人,这里有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方抒意,”他声音干涩,“这跟你没有关系,别问了。”
“好。”她出乎意料地顺从,转回了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飞机穿过云层,轻微的颠簸中,周厉怀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什么碰了一下……
是方抒意的手指,很轻地擦过,然后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心狠狠地惊悸了一下,在胸腔里跳的难受,像是心脏病发作一样难受。他想抽回,但她握得很紧。
她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再挣扎。
她的手心很暖,指尖有常年写字留下的薄茧。那种温度从手背一路烧到心脏,烫得他几乎战栗。
五分钟后,方抒意松开了手,重新戴回耳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周厉怀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慢慢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该死的。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一句。
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