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品牌在周珉秀的手下运作下刚有一点起色,舆论危机就在周三凌晨突然爆发了。
一个自称“前员工”的匿名账号在社交媒体上发布长文,指控品牌使用虚假的“天然有机”认证,并附上了几张模糊的车间照片。文章在凌晨的流量低谷期发出,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在黑暗中迅速扩散。
周珉秀被市场总监的电话吵醒,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得几乎颤抖:“周少,出事了!”
*
清晨六点,浦东的天空还弥漫着雾蒙蒙的湿气,周厉怀踏进办公室时,整层楼已经灯火通明。
周厉怀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边走边看。
周珉秀脸色惨白地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攥着打印出来的舆情报告,纸张边缘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大哥……”他声音发颤。
周厉怀朝他点点头,径直走进会议室,看不出什么情绪。投影屏幕上实时滚动着数据,负面词条在热搜榜上以每分钟上升一位的速度爬升,舆论关联词从“虚假宣传”蔓延到“黑心集团”,再上升到“豪门二代圈钱”。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公关部、法务部、市场部的负责人都在。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先汇报一下目前的整体情况吧。”周厉怀在主位坐下,声音平稳,听不出一夜未眠的疲惫。
公关总监第一个开口,语速很快:“凌晨两点十七分发文,三点开始发酵,目前转发量超过十万。我们联系了平台方,对方说需要时间审核……”
“来不及,等他们审核完,舆论定型,品牌已经死了。”周厉怀打断她,“照片鉴定过了吗?”
“技术部初步判断是合成。”法务总监接话,“但需要专业机构的鉴定报告,最快也要下午。”
周厉怀看向屏幕。负面声浪像潮水一样上涨,每刷新一次,数字就跳动一次。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周厉怀眉心紧皱,专注且迅速地滑动手里的平板上的资料,他神情太过于专注,专注地腰背不自觉地弓起。他的大脑迅速处理目前接收到的信息。
“做三件事。”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第一,公关部现在发声明,不否认不辩解,只说‘已关注到相关信息,正在紧急核查’。”
公关总监立刻记录。
“第二,技术部在中午十二点前,必须拿出权威的鉴定报告。我不管你们找哪家机构,钱不是问题,但报告必须具有法律效力。”
技术部负责人用力点头。
“第三……”周厉怀的目光扫过全场,“从现在起,所有人不得对外发表任何评论。所有媒体问询,统一转公关部。违反的,立即开除。”
他说最后四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大哥,”周珉秀终于忍不住,“那品牌那边……”
“所有推广活动暂停。”周厉怀看向他,“你负责安抚合作方,一一打电话,态度要诚恳,但不要承诺任何事。”
周珉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周厉怀的注视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舆情关键期,周厉怀的办公室门几乎没关过。
公关总监进进出出,带着一波又一波的舆情数据;法务部的人抱着厚厚的文件来回奔走;技术部的人眼睛熬得通红,守在电脑前等鉴定结果。
第二天下午,鉴定报告出来了,照片确实是合成的,而且合成手法拙劣,专业人士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发。”周厉怀只说了一个字。
十分钟后,潮生官方账号发布声明,附上完整的鉴定报告和律师函。声明措辞严谨,没有情绪化的指责,只陈述事实:“经权威机构鉴定,相关图片系恶意伪造。周氏集团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舆论开始出现分化。有人相信鉴定报告,质疑发帖者的动机;有人坚持认为这是资本洗白;更多的人在观望。
第三天凌晨,为了实现逆转舆论风向的最后一搏,周厉怀做了个决定。
“开直播。”他对公关总监说。
“现在?可是周总……”
“现在。”周厉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内容很简单,带媒体参观生产线,全程直播。从原料入库到成品出厂,每个环节都拍。”
凌晨四点半,直播开始。周厉怀亲自出现在镜头前,没有准备稿子,没有提词器。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带着三家媒体的记者走进潮生品牌的生产车间。
灯光很亮,照得他眼下淡淡的青色更加明显。但他说话的语气依然平稳,讲解每个生产环节时,数据精准得像是刻在脑子里。
“这里是原料检验区,每一批原料入库前都要经过三道检测,第一……”
“这是灌装车间,空气净化等级达到医药级标准。”
“这是我们的实验室,每天会对成品进行抽样检测。”
他回答记者提问时,语速不快,但每个回答都直击要害。有记者尖锐地问:“周总,这次事件是否会影响您对周珉秀先生能力的信任?”
周厉怀看了镜头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能看到屏幕外的每一个人。
“潮生是周氏集团的重要项目,前期筹备经由我手,投资达到两亿,我是总项目负责人。”他说,“责任在我。”
直播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舆情监测屏幕上的曲线开始触底反弹。
第四天清晨,危机基本解除。那个匿名账号悄悄删除了原文,像从未存在过。但互联网有记忆,这场风波在周氏的品牌史上,又添了一道疤,这场无妄之灾对品牌产生的影响将会是无法磨灭的,已经产生的损失也无法挽回。
上午九点,董事会紧急会议。
周厉怀走进会议室时,所有董事都已经到了。周绍国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周珉秀坐在父亲身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会议开始了二十分钟,全是问责。
“这次事件给集团造成多大损失,周总算过吗?”一位老董事率先发难,“股价跌了三个点,品牌价值受损无法估量!”
“危机处理是否及时?为什么等到第二天才发声明?”
“生产环节是否存在漏洞?为什么让人有可乘之机?”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密集的箭雨。周厉怀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逐一回答。数据、时间线、处理方案,他说得清晰有条理,挑不出错。
但董事们要的不是“没错”,要的是“责任人”。
“说到底,还是管理不到位。”另一位董事敲了敲桌子,“潮生项目是珉秀负责的,但周总作为集团总裁,为什么没有做好监督指导,难辞其咎!”
周绍国终于开口了。他看向周厉怀,声音很沉:“厉怀,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厉怀抬起眼。他72小时没有休息,眼中的红血丝看起来很吓人,但眼神依然清醒。
“我是集团总裁,所有责任在我。”他说,“具体的处理方案,会后我会提交书面报告。”
“只是报告?”有人冷哼,“周总,这次事件暴露出的问题,恐怕不是一份报告就能解决的吧?”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周绍国。
周绍国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时钟秒针走了整整一圈。
“厉怀,”他终于说,“这次事件影响很坏。董事会决定,暂时收回你对新兴业务板块的直接管理权。你……好好反思一段时间。”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你被削权了。
周厉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一秒钟就接受了这个处罚,点点头:“好。”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周厉怀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满桌的文件上。他需要整理去新加坡出差的材料,医疗项目的签约仪式就在后天。
但他坐着没动。
休息一会,他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白色药瓶。倒出两片,没有水,直接咽了下去。
*
深夜十一点,方抒意站在周厉怀公寓门口。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里面是她花了三个小时炖的汤,山药茯苓排骨汤,加了一点陈皮,养胃安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只是下班路过超市时,鬼使神差地买了食材。
按门铃,等了很久。
门开了。
周厉怀穿着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长袖,头发有些乱,看起来比白天柔软,但他眼下的青黑和眼里的红血丝显得人更加疲惫。他看见她,怔了一下。
“方小姐?”
“周总。”方抒意举起保温壶,“听说您明天出差,炖了点汤。”
周厉怀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保温壶。走廊的声控灯暗了下去,黑暗中,两人静默地对峙了几秒。
然后他妥协,侧身让开:“进来吧。”
公寓在浦东,高层,很大,也很空。极简风格的装修,黑白灰的色调,像样板间。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能看到江景,但周厉怀很少站在窗前看风景。
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
周厉怀接过保温壶,走到厨房。方抒意跟着进去,料理台上很干净,只有一壶不知冷热的水。
打开保温桶,排骨的香气弥漫开来。乳白色的汤,里面是排骨、山药、茯苓,还有几颗红枣枸杞。他找出碗,盛汤。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
“您坐吧,我来。”方抒意接过汤勺。
周厉怀没坚持,走到客厅沙发坐下。他仰头靠着靠背,闭上眼睛,手按在胃部。
很累,连动都不想动。
方抒意把汤端过来,放在茶几上。汤还冒着热气,香气在空旷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谢谢。”周厉怀睁开眼,端起碗,小口地喝。他喝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地品,像在确认什么。
方抒意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她看着他喝汤的样子,看着他眼下的青色,看着他握着碗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背上有淡淡的青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他喝汤的细微声响。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一碗汤喝完,他把碗放下,重新靠回沙发。眼睛又闭上了,呼吸渐渐平稳。
他睡着了。
方抒意静静地坐着,没有动。她看着他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的眉,看着他因为疲惫而完全放松下来的脸部线条。这一刻的他,不像那个在会议室里杀伐决断的周总,不像那个在直播镜头前冷静可靠的负责人。
只是一个很累的男人。
她起身,想去拿条毯子。经过他身边时,瞥见掉在沙发缝里的手机。屏幕朝上,还亮着,不断有群组消息在滚动。
屏保是一张照片。很多年前拍的,乔宣怡大概七八岁,穿着粉色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球,笑得很开心。
拍这张照片时,他大概三十多岁,刚进公司几年。乔宣怡的父亲生了一场重病,无暇顾及孩子的母亲把她送到他这里住了一段时间。
就是这段时间,让他产生了一种类似父女的错觉,她玩累了,趴在他胸口睡着,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那是他们最亲近的时候。后来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和他的交集只剩下逢年过节的一通电话,或者像周二那样,需要他收拾烂摊子的时候。
方抒意轻手轻脚地从客卧拿了条毯子,小心地盖在周厉怀身上。毯子落下的瞬间,他的手指动了动,无意识地抓住了毯子边缘,攥得很紧。
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方抒意蹲下身,想帮他整理一下毯子。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很凉。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是迅速聚拢的清醒。他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时间静止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攥着毯子的手,重新闭上眼睛,低声说了句:“抱歉。”
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
方抒意站起身,退开两步。“您休息吧,我先走了。”
周厉怀没有回应。他好像又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
方抒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落地灯的光晕笼罩着沙发上的身影,他蜷在毯子里,像个孤零零的孩子。
她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声控灯应声而亮。
方抒意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黑漆漆的瞳孔没有焦点,惨白的灯光自上而下打在她脸上,她那张窄小而精致的脸上被光切割的一半明一半暗,她看起来好像手术室里一具等待解刨的冰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