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人做一些糟糕的事,不是因为坏,是因为怕。怕自己配不上好的,所以干脆先弄糟它。”
乔宣怡若有所思地点头。
话头开了,气氛稍微活跃了些。乔宣怡靠向椅背,突然很懊恼地自言自语道:“今天真是太冲动了,把玻璃都砸碎了。我哥他居然一句都没说我。”
“周总平时对下属都这么宽容吗?”方抒意问,语气很自然,像随口一问。
“才不是呢。”乔宣怡摇头,“他对工作可严格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对我……好像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我妈的关系吧。”
“你妈妈?”
“嗯,周总他……其实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乔宣怡说这话时有点小心,像是在斟酌措辞,“不过我们差了将近二十岁,我出生的时候,他早已经独立生活了,他没有在我们家生活过。”
方抒意点点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好奇,只是安静地听着。
乔宣怡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仔细想想,我哥除了对我好点之外,对我爸我妈都基本跟陌生人一样,没有来往,他从没有来过我们家。”
“为什么呢?”方抒意问得很轻。
“我也不知道。”乔宣怡叹了口气,“可能……不习惯吧。所以他能这么宠我真是个奇迹了,我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他直接就让我跟着他实习,我嫌通勤麻烦,他还在自己家给我准备了房间,我现在周中上班跟着他住,周末才回家……”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补充:“不过周总对公司员工都不错的。他也就这么特别关照过我一个,我可以保证他这个人做事绝对公事公办!公平公正!。”
方抒意被她紧张地样子逗笑,摆摆手示意自己理解。
车在外滩停下。两人下车,江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方抒意说的那家酒吧在顶楼,露台正对黄浦江。她们选了个角落的位置,点了两杯低度数的鸡尾酒。
几口酒下肚,乔宣怡的话更多了。她说了很多工作上的琐事,说行政部的那些阿姨对她多照顾,说最近在学怎么做财务报表,还说想明年调去市场部试试。
方抒意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很恰当,不会让人觉得被打探。
“其实我觉得……”乔宣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酒后的迷糊,“我哥他有时候挺狠的。虽然他对我很好,但是他……”
方抒意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没说话,但显然她在等下文。
可乔宣怡又喝了一口酒,忽然笑了:“不过想想,我可能也没资格说他。我自己的事都一团糟,还操心别人。”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方抒意轻声说,“今天为你朋友出头,很勇敢。”
“真的吗?”乔宣怡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可我哥说我不该砸东西。他说得对,我太容易冲动了。”
“他没有怪你。”方抒意说,“他让你回去工作,是因为他知道,比起责怪,你更需要的是被理解、被信任。”
乔宣怡怔住了。她看着方抒意,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
“你说得对。”她小声说,“抒意姐,我真好奇,你说,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你这么温柔又善解人意的性格。”
方抒意笑了笑举起酒杯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乔宣怡也跟着举起来。玻璃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风继续吹着,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乔宣怡渐渐醉得有些神智不清了,开始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方抒意安静地听着,偶尔帮她拢一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酒吧露台的灯光刻意调成一种昏沉的暗红色,照在人脸上像隔了层血雾。乔宣怡喝到第五杯威士忌酸时,已经开始在桌子上东倒西歪。
乔宣怡醉倒在桌上,趴在自己的臂弯,露出的下颌线在暗沉的灯光下和周厉怀有几分相似。方抒意精致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的下颌线,同样冰凉地开口问:
“宣怡,你刚才还没说完呢,你说周总他……”
“抒意姐,”她眼睛发直,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你进公司这段时间……应该听过很多关于关于我哥的八卦了吧?”
方抒意晃着杯中的冰块,没抬眼:“太多了,你说哪件?”
“还能哪件?”乔宣怡嗤笑一声,声音在江风里扯得有点破碎,“吃软饭,靠岳父家扶持,当上总裁就把老婆踹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都说他手段了得。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能把林家大小姐哄得五迷三道,结婚三年,把林氏的资源吃得骨头都不剩。离婚协议一签,转身就坐稳了周氏总裁的位子。”
方抒意终于抬起眼。乔宣怡脸上那种醉意混着嘲讽的表情,在暗红灯光下显得有些轻蔑。
她难过的沮丧着脸,整个人都在发抖:“还有更难听的话。我……我说不出口……也不想说。”
方抒意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玻璃冰凉,冰块的寒意透过杯壁渗进皮肤里。
“离婚那阵子,”乔宣怡眼神变得迷茫,“公司都在传,说他卸磨杀驴,用完就扔。说林秋敏可怜,被个私生子骗财骗色,最后连孩子都成了筹码。所有人都信了,因为他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方抒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烈,烧过喉咙。
“后来林秋敏他们一家—— 她父亲林董事和她哥林绍发疯一样针对周氏,”乔宣怡继续说,语气气愤地咬牙切齿,“抢项目,挖墙角,好几次把他逼得很狼狈。”
她手肘撑在桌上,晃了晃杯中的酒液:“那些董事会的那些老董事们,都在怪我哥,说他处理不好私人关系,连累公司。”
方抒意想起上周开经营分析会时,一位老董事提到“某些历史遗留问题导致的外部压力……”,周厉怀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我会处理”。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在。
乔宣怡的眼圈在酒精作用下泛着一圈湿润的红。
“我问我哥,那些是不是真的。你知道他怎么回答的吗?”
方抒意摇头。
“他说‘不重要’。”乔宣怡学周厉怀的语气,学得有点生硬,但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感觉却抓得很准,“就三个字,不重要。然后继续看他的文件。”
“其实我知道那些传言肯定不是全部真相。我哥不是那种人……至少,我不相信他是那种人。”
“那你相信的是什么?”方抒意轻声问。
乔宣怡沉默了。她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看了很久。
“我相信……”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一定有他的理由。只是他不说。”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可有时候我也会想,他为什么不说呢?公司里那些人,茶水间、电梯里,说得可难听了。我听到过好几次,我想反驳,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露台的音乐换成了工业电子,鼓点沉重得像心跳。
那些话确实难听,而且传播很广。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周总那段“不太光彩”的婚姻史,每个人都能说出一两个版本。
“后来我就不问了。”她喃喃自语,“因为我知道了,问了也没用。他不想说的事,谁都撬不开他的嘴。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些话听多了,我也会开始怀疑。那些人说的,他就是这么个人,冷血,算计,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可以出卖。包括他自己。”
方抒意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乔宣怡,看着这个醉得一塌糊涂的女孩,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混合着茫然和矛盾的眼神。
她想起资料库里周厉怀颤抖的身体,想起他喉结上那个清晰的牙印,想起他压抑的闷哼。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情动,是失控。现在她忽然明白,那可能只是他这么多年,唯一被允许的、短暂的崩裂。
他必须完美,必须冷静,必须无懈可击。一点点的软弱,一点点的犹豫,都会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就连他最疼爱的人也无法做到完全信任他。
所以他连疼痛都必须咽回去,连喘息都必须压抑成沉默。
因为知道辩解没用。
因为知道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因为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委屈,注定要自己咽下去消化。
“抒意姐,”乔宣怡忽然抓住她的手臂,手指冰凉,“你说……我是不是很过分?明知道那些传言可能不是真的,却从来没为我哥说过话。连我自己都会怀疑,都会动摇。”
方抒意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种真实的、无处安放的愧疚。
她脑海中闪现出周厉怀蹲在地上捡玻璃碎片的样子。
“有时候,”她轻声开口,“不辩解,不是因为认了。”
乔宣怡怔怔地看着她。
“是因为知道辩解没用。”方抒意继续说,“说再多,想信的人自然会信,不想信的人,说破天也没用。”
她顿了顿:“而且……可能对他来说,人生的前途,确实比名声重要。重要到可以用三年的婚姻去换,用所有的骂名去换。”
乔宣怡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这不代表他做错了。”方抒意看着江面,“只是代表,他做出了选择。而选择都有代价。”
风更大了,吹得两人的头发乱飞。乔宣怡的酒似乎醒了一些,她松开方抒意的手臂,抱紧了自己的肩膀。
“不早了,”方抒意看了眼时间,“你明天还要上班。”
方抒意站起身去结了帐,扶起乔宣怡,扶着她下楼,拦了辆车。
把乔宣怡塞进后座时,女孩忽然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地看着她。
“抒意姐,”她口齿不清地说,“谢谢你今天陪我散心,我好多了。”
方抒意笑了笑:“没什么。”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方抒意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风很大,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收拢身上的羊绒开衫,脑海里不断想起资料库里周厉怀压抑的闷哼。想起他喉结上那个清晰的牙印。
乔宣怡口中的那个哥哥、同事口中的周总和她脑海中的周厉怀拼凑重叠,可那张拼凑出来的脸却更加模糊了。
手机震动,是周珉秀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她回了句“马上”,然后关掉屏幕。
抬起头就能看见江对岸周氏大厦的轮廓在夜色里清晰可见。大部分楼层都暗了,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
她不知道周厉怀还在不在其中。
但她知道,无论他在不在,那个地方对他而言,从来不只是办公室。
那是他用一场婚姻为代价换来的位置,是他即使被误解、被针对、被问责,也不能后退一步的阵地。
而现在,他一个人守在那里。
方抒意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刺得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