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天气骤然凉了两天,据说是台风从东南沿海绕了个弯过去了,只留下一点残余的湿气挂在空中。
叶涧竹早晨起来的时候看见窗外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个校园罩进一个密不透风的罩子里。
她拿起手机,顾青岑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的那句“我爸情况稳定了一点,你别担心”。
她回了一个“嗯”字,然后对方就没有再发过来了。
那几天叶涧竹忽然闲了下来。
保研的事尘埃落定,不用再去图书馆抢位置了,也不用每天抱着课本看到眼睛发花。
她在宿舍里闲下来的时候会收拾东西,把四年的笔记和试卷归到一起,翻出一些早就忘了存在的东西——
大一英语课的小组作业,大二运动会的号码布,大三某个深夜写的一页草稿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只小鲸鱼。
她盯着那只鲸鱼看了半天,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画它,又是为什么随手夹在了高数题的夹缝里。
苏清木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地上发呆,把一袋橘子放在她桌上,“你最近怎么总在宿舍待着?不是应该跟顾青岑出去走走嘛,人家都要走了。”
叶涧竹把那张草稿纸翻了个面盖在膝盖上,笑了笑,“他家里有点事,先回去了。”
“什么事啊?严重吗?”
“他爸爸在工地上摔了,在住院。”
苏清木的表情变了变,安静了一会儿没说话。
她走过去坐在叶涧竹旁边的椅子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们俩那个事……”
“哪个事?”叶涧竹侧头。
苏清木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拿了一个橘子开始剥皮。
橘子皮被撕开的时候有一股清冽的香气漫开来,酸酸的,带着一点甜。
苏清木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叶涧竹一瓣,叶涧竹接过来放进嘴里,橘子的酸味在舌尖炸开,她皱着眉咽下去,又忍不住伸手要第二瓣。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苏清木嚼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但你别生气。”
叶涧竹转头看她。
苏清木的表情有点心虚,眼睛四处乱飘,最后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上,“就……之前有一次,你们课题组聚餐,我去找你拿钥匙那回,你在洗手间的时候顾青岑跟我说话来着。”
叶涧竹手里的橘子停在半空中。
“他就问我,说你平时在宿舍都干什么,喜欢吃什么,周末一般去哪里……我就跟他说了。”苏清木语速越来越快,“后来他又问过我两次,我就觉得吧,他可能是想追你但是不好意思直接问,我就跟他说你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跟你说呗,干嘛拐弯抹角的。”
叶涧竹把那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喉咙里酸酸涩涩的,也不知道是橘子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呢?”她问。
“然后他就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没再问了。”苏清木看着她的表情,试探性地加了一句,“但我觉得他对你肯定不一样,不然谁会专门打听一个女生喜欢吃什么啊。”
叶涧竹没有说话,她把橘子核吐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扔掉,又把那页画着小鲸鱼的草稿纸折好,夹进了一本书里。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了。”
苏清木没再追问。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的扇叶转动的咔哒声,还有窗外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
叶涧竹坐在椅子上翻那本书,翻到夹着草稿纸的那一页又合上了,把书放回书架,拿起手机看了几秒。
消息栏安安静静的。
她点开和顾青岑的对话框,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
她打了三个字“在忙吗”,又删掉了。换了“叔叔怎么样了”,想了想也删了。
最后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有一点红,但表情是平静的。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洗手台面上。
当天下午她接到了张教授的电话,说有个新的课题项目需要人帮忙,问她要不要提前进实验室熟悉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倒不是多想干活,就是不想再在宿舍里坐下去。
换好衣服出了门,走在路上的时候她给顾青岑发了一条消息:“我去实验室了,忙起来了。你那边有什么进展告诉我。”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顾青岑才回过来:“好,医生说再观察一下就能出院。”
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你好好忙你的,别担心我。”
叶涧竹站在实验室门口看完这两条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进去了。
实验楼里有一股淡淡的化学试剂的味道,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穿白大褂的师兄师姐推着仪器车走过去。
张教授在二楼给她安排了一张工位,靠窗的位置,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台电脑和一盆绿萝。
她把带来的东西放下,电脑打开,先浏览了一遍张教授发过来的项目资料。
傍晚六点的时候她从实验室出来,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彩烧着一层橘红色的边。
她沿着教学楼前面的路往食堂走,经过那面蔷薇花墙的时候下意识停了一下,发现花已经谢了大半,蔫蔫的褐色花瓣挂在枝头,底下的绿叶倒是越来越繁茂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风把几片枯花瓣吹下来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拂掉了,继续往前走。
食堂里的人不多,她打了两个菜坐到角落里吃。
对面的位置上放着一本书,她边吃边翻了两页,是顾青岑那本笔记本,扉页上有他的名字,笔迹工工整整的,和他平时潦草的便利贴完全不一样。
她想起那天在他宿舍里她说借来看看,他随口就答应了,当时两个人都没多想。
但现在这本书在她手上,像是一把钥匙,她不知道能打开什么,只是偶尔翻翻,像是翻一个不怎么重要的念想。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蒋行洲发来的消息,说顾青岑走之前大家再聚一次吧,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叶涧竹回了一句:“不知道,他家里的事还没忙完。”
蒋行洲那边安静了几秒,发过来一个叹气的表情,又补了一句:“那你俩的事怎么说啊?他都快走了。”
叶涧竹盯着屏幕上‘你俩的事’四个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好像身边的人多少都察觉到了他们之间有点什么。
蒋行洲在群里说话时总有意无意地把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提,苏清木有回在宿舍随口问了句“顾青岑最近和你联系了吗”,问完又自己先收了声。
连课题组那位新来的小师妹都曾在食堂端着餐盘凑过来,好奇地问了一句“师姐你和顾师兄是不是……”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讪讪地改了口去聊别的。
这些细小的试探落在叶涧竹眼里,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笑一笑把话题岔开,像拂掉落在袖口上的一片柳絮那样轻。
可等那个人真的走了,那些被轻描淡写拂开的东西反倒后知后觉地沉下来,坠在胸口,说不上疼,只是堵着。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没什么味道了,把筷子搁在碗上,望着食堂窗外那一小片被高楼切成长方形的天空。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路灯陆续亮起来了,光晕在玻璃上叠出模糊的重影。
她没有回蒋行洲那条消息。
晚上回到宿舍洗了澡躺下来,苏清木跟男朋友打电话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墙壁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聊周末去哪里玩的事。
叶涧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关了屏幕,黑暗里盯着枕头旁边手机呼吸灯那一小点微弱的蓝光,想到顾青岑现在应该还在医院,或者在家里,坐在某个她不认识的地方。
她从来没有去过他的家,不知道他房间的窗户朝哪个方向开,不知道他家里的晚饭一般吃什么菜。
她对他生活的了解仅限于校园里的那些交集,像两个圆在某个特定的区域重叠,出了那个区域就各不相干了。
这让她的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她坐起来靠着床头,把手机重新点亮,打开和顾青岑的对话框。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问他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学校,走的时候她想去送他。
写完之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然后全部删掉,只发了一句:“顾青岑,你真不回来吗?”
没有打出的是:我想你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没有立刻回。
她靠着床头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呼吸灯一直安安静静地闪着。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着眼睛听着窗外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就摸起来看了。
顾青岑说:“九号回,交一个东西。你到时候有空吗?”
叶涧竹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一个“有”字,又加了一句:“我去地铁口接你。”
对方过了一会儿回:“好。到了告诉你。”
她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质的,蹭在脸上软软的,她感觉到那个弯起的弧度一直维持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住了,一时半会儿放不下来。
九号那天叶涧竹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七点爬起来洗漱。
她挑了件浅蓝色的卫衣穿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扎了个低马尾。
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又忍不住笑了笑,拿了手机和钥匙下楼了。
地铁口出站口人来人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列车到站的信息,夹杂着拖行李箱的轱辘声和小孩的哭闹声。
叶涧竹站在出站闸机外面,手里攥着手机,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信息。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大概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是四十分钟,人群在她面前涌出来又散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匆匆掠过,没有一个她认识的。
然后她看见了他。
顾青岑背着那个深蓝色的双肩包从通道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青色,整个人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了,肩线塌下去一截。
但他抬起头看见叶涧竹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一点点亮光来。
他快步穿过闸机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出站口的人流在他们身边川流不息地涌过去,有人撞了一下叶涧竹的肩膀,她被带得往旁边歪了一步,顾青岑伸手扶了她一下,手掌扣在她的小臂上,几秒钟之后松开了。
“等很久了?”顾青岑问,声音比走之前哑了一些,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感。
“没有,刚到。”叶涧竹看着他的脸,“你瘦了好多。”
顾青岑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几天没顾上刮胡子,是不是看着特别邋遢。”
叶涧竹摇头,她伸手想接过他手里的袋子,顾青岑往后躲了一下说不用,她也就收回了手,“叔叔怎么样了?”
“出院了,在家里养着,要休养两三个月。”顾青岑把包带往上提了提,“我妈在照顾他,我就先回来把学校这边的事了结一下。”
他们并肩往地铁站方向走。
叶涧竹走在他旁边,感觉到他的步伐比走之前慢了一些,像是身上多了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她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自己的步子配合他的节奏。
地铁站里人挤人,车厢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呼呼地吹在裸露的胳膊上,她打了个寒战,顾青岑注意到了,侧过身把她挡在靠里的位置,用自己的背对着空调出风口。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叶涧竹仰头看着站牌上的站点提示问。
“上午十点的高铁。”
“那我送你。”
顾青岑低头看了她一眼,车厢里的灯光从顶上打下来,在他的眼窝里投出两小块阴影,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很深,深得像是看不见底的某种东西。
他张了张嘴,然后又把嘴闭上了,只是点了点头。
这一整天他们都待在一起。中午在学校外面吃了顿饭,下午去图书馆还了顾青岑之前借的几本书,又去超市买了一些路上要用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在操场边上坐了一会儿,跑道上有体育生在训练,一圈一圈跑过去,脚步声砸在塑胶地面上闷闷的。
远处的天空从橙黄变成玫瑰色又变成深紫,最后一颗星出现在天幕上的时候,顾青岑开口了。
“叶涧竹。”
叶涧竹转头看他。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金边。
他看着操场对面那排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梧桐树,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叙述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情。
“我本来想跟你说很多话——”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但家里出了这个事之后,我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叶涧竹的手指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她没有插话,就坐在那里听着,风把操场上沙土的味道吹过来,呛得她喉咙有点发紧。
“我爸这次摔得不轻,医生说再差一点就伤到脊椎了。”顾青岑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在工地上干了快二十年,我从小就知道他腿不好,但他从来没说过。这次我妈在电话里跟我哭,说其实前年他就该歇了,是硬撑着的,想着我毕业了买房要钱,结婚要钱,他们俩能多攒一点是一点。”
叶涧竹听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上来,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我以前想得挺简单的。”顾青岑继续说,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里有路灯的光在晃,“毕业了找个好工作,把你们……把我妈我爸接过来,日子慢慢过,什么都会好的。但是这次回来我在医院待了两天,看着我爸躺在床上,我妈坐在旁边,两个人都老了。我就想,有些东西是不能等的。”
顾青岑停了一下,风又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看着叶涧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底下亮亮的,像是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叶涧竹,我选了去北京,我选了那条路。”他顿了一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操场对面那排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梧桐树上,“以后的路,怕是难并到一处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可说完之后,自己心里那关并没有过去。
他想起医院走廊里他妈跟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爸躺在床上那句“对不起,没给你攒下什么”,想起北京那边租的房子、项目排到年底的进度表,想起杭州到北京那张车票要坐多久。
去北京这件事,他不是没犹豫过。本校读研的路是现成的,导师留了位置,杭州他也待惯了,留下来顺顺当当。
可他爸这一摔,把那些顺当的路全给摔断了,他爸在工地上干了快二十年,腿不好从来没说过,前年就该歇了还硬撑着,想着他毕业要买房、结婚要钱,能多攒一点是一点。
他要是留在杭州读研,再读三年,出来还是两手空空,他爸他妈还得再撑三年。
北京那家给的薪水,比杭州这边高出一截。
项目是实打实的研发岗,做几年出来,履历不一样,往后能走的路也不一样。
他得赶在他爸他妈还能歇的时候,先把自己立起来。
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压在心里,压得他那句“我喜欢你”怎么都说不出口——说出来容易,说完了呢。
他给不了她一个准日子,给不了她一个能看得见头的安排,连下次见面是哪天都说不好。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竞赛组里跟人争方案能争到半夜,喜欢一个人也敢站在她楼下等着。
可现在他坐在这儿,一句“我喜欢你”在心里翻来覆去,愣是吐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变了,变得胆怯,变得畏首畏尾,什么事都先想三步,先想最坏的那个结果。
可他也知道,人是需要安全感的。
你给不了一个人准日子,给不了一个能看得见头的安排,那这句喜欢就一个字都不该往外吐。
吐出来容易,接不住,比不说还伤人。
所以,我不能说出那些话。
我不能说出我喜欢你,叶涧竹。
顾青岑说完这句话就安静了,操场上跑步的人还在跑,一圈一圈,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叶涧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把两只手互相攥在一起,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疼了一下。
她看着顾青岑,他的睫毛在路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下颌绷出一条生硬的线。
“我知道。”叶涧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青岑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开口。他们坐在那里,操场边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座椅底下一直延伸到跑道边,偶尔有跑步的人踩过去,影子晃一下又恢复了。
叶涧竹看着地上那两个并排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无声地碎掉了,像是一面一直撑着的墙,终于承受不住重量,一点一点地往下坍。
但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甚至弯了一下嘴角,从嘴唇到眼睛都弯了一下,看起来像是一个笑。
“我很早就知道了。”叶涧竹说,“从你开始投北京那边的简历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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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Future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