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Future04

五月的第一周,杭州的天气骤然热了起来,气温窜到三十度以上,走在太阳底下整个人像是被放在烤箱里慢慢烘着。

春天彻底退场,盛夏的热浪扑面而来。

校园里樱花早已落尽,围墙之上蔷薇肆意盛放,粉白花朵一簇簇向外涌,像泼洒在墙上的浓烈颜料。

叶涧竹每天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都要经过那面花墙,她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想起高三学校组织来大学做参观,那年她第一次看见这些蔷薇的时候,也是五月初,那时候她还不认识顾青岑。

认识顾青岑是在九月,但这面墙让她想起五月的自己,一个人走在陌生的校园里,对未来一无所知,对爱情也一无所知。

那时候的她不会想到四年后的今天,她会站在同一面墙前面,为了一个人把心事藏了那么久。

距离顾青岑动身前往北京,只剩下寥寥数日。

时间在不停往前赶,仿佛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离别的味道。

顾青岑的欢送饭定在五月七号,还是那家老火锅店。

这次人更齐了一些,课题组的人几乎都来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顾青岑被众人围着灌了好几杯啤酒,脸喝得微微发红,坐在那里听蒋行洲讲他当年刚进课题组时的糗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叶涧竹坐在他对面,隔着腾腾的火锅雾气看着他。

他的眉眼在雾气的后面显得有些模糊,但那种模糊让她觉得安心,像是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他而不用担心被发现。

她记得上学期有一次课题组聚餐也是这样,她坐在他对面,隔着桌子看了他整整一个晚上,回去之后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今天看了他好多眼,他应该都不知道。”

现在她又在看他。

她知道这可能是在这个城市里最后几次这样看他的机会了,过几天他就要去北京,而她会留在这里,他们之间的距离会从几公里变成一千多公里,从一顿饭的距离变成一张火车票的距离。

“叶涧竹,想什么呢。”蒋行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顾青岑都要走了,你不敬他一杯?”

她回过神来,端起面前的杯子站起来。

杯子里是酸梅汤,深褐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她举着杯子看向顾青岑,他也在看她,啤酒杯举在半空中,眼睛里映着火锅店暖黄色的灯光。

“顾青岑。”她说,声音有点不稳,但尽量保持平静,“祝你往后万事顺遂。”

顾青岑看着她的眼睛,把啤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子。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被敲碎了。

“你也是。”他说,“叶涧竹,你也要好好的。”

我们都要好好的。

叶涧竹喝了一大口酸梅汤,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把那种想要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坐下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把杯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饭吃到后半段,桌上的人渐渐散了,蒋行洲先走了,说是导师那边有急事找他。

再然后一群人去了第二场唱K,临走的时候问顾青岑去不去,顾青岑摇了摇头说再坐一会儿。

最后只剩他们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包间里,锅里还剩一点汤底在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撤锅,顾青岑说再等一会儿。

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张被火锅油渍弄脏的桌面。

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有一只小飞虫绕着灯罩转来转去。

叶涧竹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一圈,画完了又抹掉。

“叶涧竹。”顾青岑开口。

她抬起头。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她觉得有点害怕。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互相扣在一起,像是他平时紧张时候做的那样。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他低着头看着桌面,像是在对桌上的油渍说话,“想了很久了,一直没找到机会。”

叶涧竹的心跳骤然加速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她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小小的阴影,看着他扣在一起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指腹里。

“你说。”

顾青岑抬起头,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在涌动。

火锅的热气已经散了,但他们之间的空气好像还是滚烫的,烫得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你知道我大三那年,为什么忽然决定去北京吗?”他问。

叶涧竹愣了一下。

大三那年顾青岑确实做了一件让很多人都意外的事,他原本一直说要留在本校读研的,课题组的导师也早就给他留了位置,但那年秋天他忽然开始投北京的简历,前后不过两个多月就拿到了现在这个offer的入场券。

“我以为你是想去更好的平台。”叶涧竹如实说。

顾青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她说不清楚的苦涩。他低下头用拇指摩挲着啤酒杯的杯沿,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时间。

“有一半是这个原因。”顾青岑说,“另一半是,因为那个竞赛组解散之后,我发现自己想的东西变了。”

叶涧竹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她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顾青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吸进肺里再吐出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然后他说,“叶涧竹,我——”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包间里骤然炸开,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顾青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是家里来的电话。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手机也能听到一些,语气急促,像是在说什么要紧的事。

顾青岑的脸色变了一下,从微微发红到迅速白下去,他嗯嗯啊啊地应着,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指节泛白。

叶涧竹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火锅汤底偶尔冒出一个气泡破裂的声响,还有手机那头模糊不清的人声。

“什么时候的事?”顾青岑的声音压得很低,“严重吗?……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回去……嗯,妈你别着急,先稳住,我到了再说。”

他挂了电话,坐在那里愣了两秒。

然后他放下手机,抬起头来看着叶涧竹,他的表情在一瞬间老了五岁,那种年轻人身上特有的松弛感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压在肩上的东西。

“我爸。”他说,声音干涩,“今天下午又在工地上摔了。”

叶涧竹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站起来绕到他旁边,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肩膀很僵硬,隔着薄薄的夏衫能摸到肌肉绷紧的弧度。

“你明天回去?”

顾青岑点了点头。他没有看她,低着头盯着桌面看,手机被他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通话记录那个页面的白光。

叶涧竹在他旁边坐下来,包间的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

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和那天在面馆里、在西湖边、在伞下一样。

她把手从肩膀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他。

过了很久,顾青岑开口说话了,声音很低很低,“我本来想说好多话的。”

“先回去看叔叔要紧。”叶涧竹看着他的侧脸,声音放得很轻,“等那边安顿好了,再说别的也不迟。”

顾青岑摇了摇头,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轻轻耸动着,但叶涧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哭,因为她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埋在掌心里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变得好重好重,压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像是要把他们从桌子的两边往中间挤,挤得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可他们还是隔着那一拳的距离。

那天晚上他们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街上的人少了很多,路灯把路面照得明晃晃的。

顾青岑走得很慢,步子有点飘,大概是那几杯啤酒的后劲上来了。

叶涧竹走在他旁边,偶尔伸出手虚虚地扶一下他的胳膊,又在他稳住的时候收回来。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顾青岑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让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亮的,像是含着一汪水。

“叶涧竹。”顾青岑说,“等我处理完家里的事,我再跟你说。”

她点了点头,“去吧,别想太多,叔叔会没事的。”

顾青岑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半个拳头,她能闻到他身上火锅味和啤酒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还有一点洗衣液的清香。

他张开了手臂,像是想要抱她,但手臂在半空中悬了一瞬,又落了下去,垂在身侧。

“晚安,叶涧竹。”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叶涧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夜风里还残留着五月白天的热气,但她觉得有点冷,她把胳膊抱起来,转身推开了单元门。

回到宿舍后,她坐在床上很久,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开着和顾青岑的对话框。

她打了很多话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到了家告诉我一声。”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看见顾青岑凌晨三点回的消息:“到了,我爸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你别担心。”

隔了不到一分钟又追了一条过来:“我应该直接从这边出发去北京了,不回杭州了,你照顾好自己。”

叶涧竹盯着屏幕上这行字,久久没有动作。

原来,连那句 “等处理完再讲”的机会,就这样被命运夺走。

她看着,又把那两行字从头看了一遍,好像多看一遍就能看出别的意思来。但是没有,然后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五月的杭州还很热,蔷薇在墙上疯了一样地开。

那面花墙最顶上的一簇,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打卷,风一吹就会落下来,掉进泥土里,没有人会去捡。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在顾青岑宿舍里带回来的合照,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发现照片右下角,他那只搭在她椅背上的手,手指是朝着她这边微微弯着的,像是虚虚地圈着,没敢真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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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Future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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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叶涧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