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是什么?”屈彬问道。
他又把话题拽回来了,相比于二百万加一个附加条件,他更愿意直接给何眠一千万解决问题。
何眠真的是累了,就这么坐着跟屈彬聊一会都感到疲惫不堪,他歪着身子,白着一张唇,唇上的干皮已经开裂,他淡淡道:“我还没想好。”
其实他根本没想过那个附加条件到底应该是什么,只不过随口一说而已。
屈彬认为这是何眠在提高筹码的一个把戏,把腿抽回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褶皱,幽幽说道:“没关系,慢慢想,我不急。”
“屈董,时间。”门口的秘书探进来身子点了点自己的手表,对于屈斌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有价值的,他的行程安排得紧锣密鼓,可他此时似乎并不急,缓缓迈腿走出去,拉开门的那一瞬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对何眠多了一份注目,他看见何眠轻咳着,一下一下的,咳得眉头都皱到了一起,很是辛苦。
他蓝白相间的病号服领口开得很大,露出他大半片的雪白风光,屈彬赶忙别开了眼。
屈彬刚走两步,正好碰到迎面走来的张柯,见到屈彬,张柯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
张柯一进屋就见到何眠在咳,把桌子上的纸抽拿给何眠:“你是不是应该做个化疗啊!别硬撑了!”
看到张柯,何眠稍微来了点精神头,他撑起身子,强坐起来,问道:“我妈她——”
“就知道你想打听她,我就过来给你解惑了。”
“你给我妈做的治疗能让她想起来什么吗?”
张柯危襟正坐,问道:“何眠,你先告诉我,二十二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刚刚还问东问西的何眠,被这么一反问,反而闭紧了嘴巴,他吞吞吐吐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这种事他不会跟第二个人说了,无论是周一小南还是周祥,他都不会说,唯一能讲的人只有张柯了。
也好,总藏着干嘛呢?
他咬着指甲,咬完指甲又低头搓手,直到他发现再也没有事可以缓解这份紧张和焦虑时,何眠才说道:“我爸和我妈在外人眼中,是非常和谐幸福的一对模范夫妻,他们也的确很幸福,母亲温柔贤惠,父亲风趣幽默,他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亲人,可是直到母亲生下妹妹,她的精神状态就开始急转直下,总是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对父亲疑神疑鬼的,总是无故找父亲的茬儿,然后吵架——”
何眠说到这里,仿佛梦回十四岁的那一年,他的记忆里,十四岁的那一年是最模糊的,而之前的幸福美好画面都是清晰的,就好像一个报喜不报忧的电视,只给他播放他想看的片段。
“1999年5月8日,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我妈跟我爸大吵了一架,我爸开车出门,然后就出了车祸,父亲永远的离开了我——”说着,何眠扯出一段似笑如哭的笑容,“那天大雨倾盆,妹妹一直在哭,奶奶狠狠打着母亲,骂她是丧门星,克夫,是她把父亲骂死了!然后,母亲她冲入了大雨中,再也没回来——”
何眠瞪着前面的一个点,目光萧索着,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记忆把他强行拉回到那一天,他仿佛又成了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手脚都是无措的,唯一让自己不要重新陷入痛苦里的办法就是麻痹自己,他一字一顿的继续说道:“后来我奶说看见她跟一个男人走了,她就那么的走了——”他转过脸,木讷的看向好友,“你说,那天怎么下了那么大的雨啊!”
张柯抬起何眠的下巴,看他空洞的眼里没了往日的光彩,那些稀疏的火花也灭了,如同玩偶一般,似乎可以任人摆布,张柯来了兴致,轻捏了一下何眠的脸颊:“何眠啊,你看你,本就应该活在黑暗里,本该在黑暗里挣扎,为什么还拼命往光的地方够呢,够得到吗?”
“黑暗?光?”他木然的把眼珠转向张柯,似是没听懂。
张柯食指点在何眠的胸口:“你的内心啊,有一个饥饿的口子,在不断的撕裂,扩大,我看到了啊,它在一点一点的变大——”
张柯的话,何眠听懂了,他也感到了内心里的某一处在邪恶生长着。
宛如在一点一点蚕食着他的善良和隐忍。
双手按在张柯双肩上,语重心长道:“何眠,这个世界对不起你,不是你的错,是世界的错,你以德报怨是无用的,它们只会变本加厉。”
这一按,不是给了何眠安慰,而是正好按在了他受伤的位置,何眠吃了疼,感受到了张柯手掌的温度,这个温度让何眠想起了小时候初遇张柯的场景,那时张柯手里攥着一只死猫,双手托着给一个女孩看,吓得那个小女孩喊着妈妈逃跑了,所有的小孩子都吓跑了,只有他镇定走过去,双手接过了猫咪,对张柯说道:我们把它埋了吧。
那时的张柯的手就是这样的温度,不冷不热,正如他给人的感觉,忽冷忽热,有疏离但是又好像很贴心。
他突然想起儿时的那个场景,也许,那只猫就是张柯杀的——
这样的念头一产生,让何眠脊背发凉,他抽冷子问道:“张柯,你是赵小燕的心理医生吗?”
张柯的手温骤然降低,他挑挑眉,把手从何眠的双肩拿开,之前的好朋友老同学的面具再也挂不住了,啪嗒一下掉在地上,终于露出他本来的齿冷,轻描淡写一句:“她的死,我也挺意外的。”
“我问过几个当天在现场的人,因为那天收工早,那个台子位置也偏,没人看到小燕是怎么跳下去的,但是有个剧务说他好像看到有个男人陪着小燕一起上了布景台。”何眠没说一个字都要去看看好友的面部变化,试图找寻出一些蛛丝马迹。
张柯频频点头,他对何眠的步步紧逼不仅不紧张反而挺兴奋,他抱着膀子向何眠靠近:“何眠,你现在倒是重新找回了一点当年南柯一梦侦探骨干的味道了。”
何眠:“我还记得你当初跟我说过的话——完美犯罪,就是让猎物自己慢慢走进绳索里,然后它们会自己拉动吊死自己的绳子,自杀,就是最完美的犯罪——”
张柯的脸背对着灯光,何眠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看到张柯的整张脸都浸淫在黑影中,那个黑了大半边的面部正一点一点的朝他压过来,何眠感到危险正向自己靠拢。
就算这样,他也不会躲。
突然门开了,屋里登时亮了很多,走廊的光也跟着进来了,屈昂大步走向何眠,不动声色的挤开张柯,一把抱住了何眠:“你终于醒了!”
在屈昂的怀里,何眠感受着对方的炽热体温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活着,刚刚死水一片的心湖,突然就开始奔腾了起来。
张柯瞧着何眠原本麻木的脸开始重新焕发色彩,一个玩味的笑容悄悄落入嘴边,他说道:“那我先走了,你俩先聊着,我就不打扰了。”
张柯——
何眠还想跟张柯再说点什么,但是屈昂可不会给他那些机会,抱着他不松手:“眠眠!你肩膀还疼吗?”
“本来不疼的,被你这么一抱,突然开始疼了。”
屈昂赶忙松开何眠,身后跟过来助理大鹏,他气喘吁吁的:“屈老师!今天还有一场大夜戏呢!您不能说走就走啊!全剧组等着呢!”
“等着呗!”他倒是无所谓。
何眠一听,急了,忙推着屈昂:“你快去拍戏!别在这儿跟我瞎耽误功夫!”
本就个子高,还壮,身材是倒三角那种标准的型男身材,何眠哪推得动,屈昂瞧他的何眠,就像一只推着大象的小仓鼠,吃力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回身吧唧一口亲在了何眠的脸颊上:“眠眠,你不生我气了吧?”
草!
大鹏的内心宛如一只睡在路边的狗,没招谁没惹谁,被狠狠踢了一脚,然后被拎起脖领子被强灌了一嘴狗粮。
淦啊!我可不想吃这个!
见此情景,大鹏只得向嫂子求救:“小眠老师,救命吧,今天这场戏相当重要!不回去不行啊!”
屈昂根本不管什么大鹏,什么剧组,都给老子消失!他满眼都是何眠,说道:“眠眠,我送你回家。”
何眠无奈:“还是我陪你回剧组吧。”
“眠眠呀!”屈昂喜不自禁,眼睛跟着薄唇都在笑,好似开在盛夏的向日葵一样,蓦地照亮了何眠,他想着——是啊,自己一直都在够着他的光,他的光,就是屈昂。
===分界线===
到了剧组,何眠才知道,屈昂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突然就红了,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粉丝后援团,几个女孩拉着横幅站在片场门口,手里举着写着屈昂的小牌子,等屈昂的车一到,下面的小姑娘就喊着:“屈昂!屈昂!”
这么一喊,屈昂觉得自己在何眠面前特有面子,扬起了下巴,一副“你看,你爱的男人多少人惦记呢你还不珍惜,还不把我搂紧了”的嚣张样子。
他这边得意忘形,何眠可不惯着他,一盆冷水当头浇了下来,他诧异的问道:“你哥在哪儿雇的这么多人啊?”
“眠眠啊——”屈昂那骄傲的小脑袋瞬间耷拉下来。
坐在一旁的大鹏差点笑出鹅叫,使劲憋了半天,才开口:“屈老师已经火了,自打跳楼事件之后,微博蹭蹭涨粉,她们都是自发组织的——”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尖叫:“屈昂!你给我滚下来!臭不要脸的!抢我们哥哥的男主角!资源咖!不要脸!”
何眠脸转向另一边,只见比屈昂多出了好几倍的粉丝们,手里举着张松松的牌子,还拉着“屈昂滚出娱乐圈”的条幅,何眠正要看仔细,被屈昂一把遮住了眼睛:“别看了!”示意大鹏,“去!找人把她们撵走!”
“屈老师!这可使不得!她们都是张松松的粉丝,流量明星的粉丝咱可得罪不起!她们能量大着呢,要是找几个保镖把她们围了,估计不知道明天微博发什么照片呢!算了,忍了吧。”
这几天他不在剧组,根本都不知道屈昂处境这么艰难,听着外面盖过一浪的辱骂声不绝于耳,可以想象在网上屈昂遭受了多少网络暴力,不免心疼,伸手悄悄握住了屈昂。
何眠主动握住了他,屈昂心里一阵荡漾,高兴的转过脸:“眠眠!你跟我和好啦!”
额······
看着对方那张喜气洋洋的脸蛋,圆眼睛亮的发光,外面的谩骂根本没影响他一丁点,哪有一丝一毫的难过?
何眠叹气——是自己多虑了!
现在把手缩回来还赶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