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她是我失联二十二年的母亲。”
车祸。
失忆。
加上他的癌症,韩剧三件套,都占了。
竟然如此狗血,他身子晃悠一下,差点没站住,还是张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何眠:“你怎么了?”
“竟有这样的事,张柯——”他抬眼望向张柯,睫毛沾着泪珠,满面哀戚,眉尖往上走着,深情的眸子攒着哽咽,真就是把可怜发挥到了极致,连张柯这样硬心肠的人都不得不心软。
轻轻扶住何眠肩头:“何眠,到底怎么了?”
何眠的伤被张柯按疼了,疼痛让他从混沌中清醒过来,花瓣一般的眼睛向张柯看去,带着哭腔问道:“我妈她——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孩子?”
看到何眠那张一碰就碎的面容,张柯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拍好友后背:“我可以让她慢慢想起来的。”
“是不是忘记我们对来说是件好事?”歪头瞅着好友,露出孩童般的茫然和困惑,“她现在很好,过得比有我们的时候好——”
“真的吗?是这样吗?”张柯不以为然。
何眠笑了,不知是喜是悲的笑,嘴巴咧得大大的,仿佛被撕裂开了:“可是,凭什么啊!凭什么我这么多年要为她背负被辱骂被伤害的罪责,而她却把这些都忘得一干二净,这,公平吗?”
第一次看到这样分裂的何眠,一半是善良的天使,一半却又像复仇的恶魔,张柯试探性的唤了一声:“何眠?”
“张医生。”
就在这时,母亲从张柯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她看到了面目狼藉的何眠,吃了一惊:“哎!小眠老师,你也认识张医生啊!”
何眠猛地向母亲走去,张柯想拦住何眠,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他在母亲的跟前站定:“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小眠老师?”母亲那种对待陌生人的疏离再一次让何眠承受不住,他张嘴说道,“我是你的——”
“何眠!”儿子两字还没出来,就被张柯叫停了。
张柯朝何眠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说出来。
从张柯的角度来看,不说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二十二年的空白期,母亲和儿子都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
何眠太憋屈了,太难受了,他再也无法在这里继续待下去,转身正要离开,却被母亲叫住了:“哎!你——”
难道母亲想起来了?
他站定,激动的不敢回身,却只听到母亲说道:“你上次提到的那个认识的人难道是我吗?”
过了很久很久,何眠消瘦的背影在医院微弱的灯光下,显得那么的纤薄,易碎,他迟缓的转过身子,把所有想哭、想喊、想大声说出来的东西统统按了下去,他看向了好友,张柯朝他摇摇头,他扯出一个微笑,一个看起来比哭还悲伤的微笑:“也许是我认错人了。”
“小眠老师,你要是有什么线索一定要告诉我啊!其实我也希望想起点什么。”
何眠装作第一次听到这件事,问道:“Lucy姐,你是忘记了什么吗?”
“自从二十二年前车祸以后,我的记忆里将近有二十多年的空白,我只记得自己叫什么,父母叫什么,父母的家在哪里,只有这些——”
何眠开始明白了点什么,之所以母亲会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到现在,是因为当初母亲和父亲的婚事,姥姥和姥爷是极力反对的,母亲把丈夫和孩子都忘了,对他们来说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儿,所以这么多年,应该也没有告知。
自从父母结婚以后,就和姥爷家那边断了联系,如果还有联系,也许母亲也不会失去消息这么多年。
现在,不相认才是正确的,母亲的出现会对奶奶和妹妹那边有着怎样的冲击,他可以想象得到,既然他已经为母亲背了二十二年的骂名,再多几天也无所谓了。
这种罪,他一个人受着就好了。
“Lucy姐,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您结婚了吗?”
看母亲现在的状况,应该已经和那个私奔对象在一起了吧。
“我是单身。”
难道,连私奔对象也一并忘记了吗?
这一刻,他不知自己该替父亲庆幸,还是该替母亲惋惜。
可能是这么大岁数了,很多人都在问她这样的问题,她反而找出了自己的一套应对说辞:“单身挺好的,没孩子,没老公,也没有累赘,潇潇洒洒,自由自在——”
要是知道她说这个,先堵住她的嘴好了,张柯偷看何眠,他看到了何眠二十二年的千疮百孔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累赘——
原来,我和妹妹还有爸爸对于她来说,只是这样的存在——
他再也站不住,身子往后仰倒,倒下的时候,他看见了母亲的脸,那张脸早已陌生到模糊不清,天蓬上的管灯一闪一闪,好似在嘲笑着他的一厢情愿,和悲剧一生,宛若,他的所有咬牙坚持,都一文不值。
“何眠!”
他以为自己会坠地,倒在一片硬水泥上,却被一个温暖的胸膛接住了。
何眠看到了屈昂焦急的脸,他用微醺的语气说道:“屈昂,你接住我了。”
说完了,什么都再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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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醒来时,眼前的人却不是屈昂,而是意料之外的人物——屈彬。
屈彬只穿了一件衬衫和西裤,袖口挽到了小臂,看到何眠醒了,不咸不淡的问了一句:“小眠老师,怎么样?身体哪里不舒服?”
“屈昂呢?”
“他一天的戏,我替他照顾你一会——”
何眠挣扎着坐起:“那我真是受宠若惊。”
“这次呢,我是和小眠老师签合同的。”
签合同?试用期还没过呢,怎么这么着急?
屈彬把合同双手交给何眠,何眠接过合同,心里只犯嘀咕,合同期只有一年,职责就是化妆助理,给化妆师打打下手,这样的工作,在春勃一个月能超过五千已经算不错了,一开始给他开到一万二已经够让他惊愕的了,谁知道他看到最后的年薪竟然是二百万,他当时差点惊掉下巴。
“没拿错合同吗?”
屈彬抱着膀子,摇摇头:“没错,就是为你准备的。”
“可是一年二百万——这——”
就算是扑腾十年,他也没能力挣出一个二百万啊!太离谱了!他一个化妆助理,何德何能——
何眠的反应都在屈彬的预料之中,他细细端详何眠面部每一处裂缝,好似从何眠的错愕里能汲取很多的乐子,对于像他这种富人来说,穷人的感恩戴德虽然比菜市场的批发货物更廉价,但是那种俯瞰的视角让他心满意足。
“怎么样?这个薪资,满意吗?你治疗癌症需要用钱,你妹妹考研也需要用钱吧,我这人是不会吝于帮助有需要的人。”
肯定会满意啊!甚至还会受宠若惊吧。
屈彬笃定着,他把自己包装成善良的施恩者,等待着被施舍者的感激涕零。
可是这个被施舍者有些与众不同。
何眠把合同放在床边,直视对方,说道:“不,我不能接受——”
这是什么灰姑娘飞上枝头的狗血偶像剧啊!还要装一番清高姿态吗?彰显一下白莲花那没用的自尊心?
屈彬心里暗自发笑,优雅的把二郎腿换了一下姿势:“怎么了?不满意?”
何眠把合同推到屈彬手边,说道:“嗯,不满意——”
呦!这是要狮子口大开了?
不过,比起倔强无趣的白莲花,他更喜欢直截了当的,连装都不愿意装的人更容易控制。
何眠淡淡一笑,这一笑满满的都是深情厚谊:“苏梦是我的多年挚友,情同手足姐妹的老同学,得加钱——”
屈彬没想到何眠已经猜到了自己的意图,脸立即黑了,神情再也无法维持自若,开始生硬起来:“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利用我把苏梦留下来吗?二百万,太少,不够。想想苏梦一年能为你创造多少钞票呢?一个亿?两个亿?那么我要多一点不过分吧?”
屈彬咬了咬后槽牙,之前的笑意和泰然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卡在脖子上的窒息感,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要被这么一只蝼蚁捏在股掌之间。
“你想要多少?”
“一千万,附加一个条件——”
你他妈的一个小小化妆助理,竟然敢跟我要这么多!还敢跟我提条件!
屈彬坐不住了。
何眠看着屈彬气到快要蹦起来的样子,心里不免发笑,他向屈彬倾过身体,第一次在别人面前露出他黑暗里的气质:“你看,屈董,飞蛾的翅膀似乎也能煽起一片燎原之火呢!”
什么不名一文!什么飞蛾!什么蝼蚁!
他这样一个微小不堪的人,只要他摈弃了自我束缚,也可以为所欲为啊!
何眠如此想着,笑容在脸上越来越大,最后仿佛是化为吞噬一切的黑洞,但那个洞口也只是稍稍打开了一点点的缺口,何眠很快关闭了它,那笑最后停在他苦涩的嘴角,他皱起眉头,摇了摇脑袋,然后耷拉了下去。
他要一千万干嘛呢?
他附加什么条件啊?
刚刚的自己在说什么啊?
难道因为母亲的一句无心之言,他就要迁怒所有人吗?
不过,眼前这位,倒也不算无辜。
首次,有人让屈彬产生了一种不可言喻的微妙感觉,他开始理解屈昂对何眠的痴缠,随处可见的廉价善良倒是没什么魅力,但是加上一点无法预测的暗黑属性就完全不一样了,谁都会对这种人着迷吧?
何眠轻轻的咳了起来,他虚弱的靠在床栏边,斜睨向屈彬,对方的脸色由黑又转为如常的色彩,屈彬很快缓过劲儿,微微一笑:“小眠老师进入我们公司,应该不止是为了我弟吧?”
当然,屈昂所在的公司,躲都来不及呢,又怎么会自己跳进来。
他当然是为了母亲。
可是,这种事屈彬又是怎么知道的?
何眠正纳闷着,屈彬反客为主,再次向他发起进攻,他两只胳膊支在何眠的两侧,用一种不许违抗,不许对方逃脱的强势,说道:“母子相认,你很高兴吧?小眠老师。”
他顿时傻了眼,屈彬怎么知道的?知道这事儿的人只有他和张柯,难道张柯——
何眠的质疑屈彬看在眼里,随即为他做了解释:“在这家医院里,没有一件事可以躲过我的视线范围。”
他俩挨得很近,屈彬嗅到何眠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乔治勋爵的悲剧?”
嘴巴上说着要和屈昂一刀两断,却暗地里用着对方送的香水,屈彬肆意的笑了。
何眠脸一红,转过了头,这是屈昂送的香水,他会不自觉的使用,仿佛用了一样的香水,那个人就从未离开过一样。
本以为对方会揪着这一点大肆讥讽一番,却没想到,屈彬挺直身子,然后视线缓慢的爬上何眠的眉眼,下落在鼻尖,最后停靠在他的嘴唇纹路上不动了。
“很适合你。”
他听到屈彬如此说道。
唉,存稿要用完了,家人们家人们,哭了,我又要开始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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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69】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