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入剧组,很多人都向何眠投来异样的眼光,甚至有人还有些忿忿,毕竟何眠用自己那双给死人化妆的手接触了很多人,很快,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如同蚊蝇一般向何眠的耳朵飘来。
“他怎么还有脸回来?”
“妈的,我一想到他用这双手给我化过妆就恶心的不行,那天回家我洗了好几遍澡,犯膈应。”
“他怎么又跟屈昂在一起了?”
“又在一起了吗?”
“屈少怎么能跟这种人继续呢?”
“不嫌恶心吗?”
这些面孔里,有曾经跟他有说有笑的群演,有聊得不错的化妆师,也许还有很多喜欢他温柔的人,此时都站在了何眠的对立面,皆是横眉冷对着他。
这样的目光,何眠很熟悉,二十二年,他背着母亲跟人私奔的骂名,在邻居间穿梭,在他们的指指点点中苟延残喘。
突然,他的掌心一暖,一个体温惊人的手握住了他,何眠向上看去,他看见了屈昂坦荡无畏的眸子,正静静的凝视着他。
那个眼神仿佛在说——别怕,有我呢。
就这么一瞬间,何眠霍然不明白,他可以失去很多,却唯独不可以失去屈昂,他需要这个人,如同在地下往上奋力挣扎的嫩芽,如此渴望阳光。
屈昂——
念着这个名字,心口也跟着热乎了。
“今天你给我化妆。”
说着,他拉着何眠,大大方方的,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把何眠拽进了化妆间。
屈昂的私人化妆间空了出来,助理大鹏非常识趣的让屈昂的化妆师提前离开了,整个小化妆间就他俩。
“眠眠——”屈昂如同久逢甘露一般抱住了何眠,死死的抱住,这样就解了他这几天以来的相思之苦,他在何眠的耳边低吟着,“我好想你。”
音量不大,萦萦绕绕的,在何眠的心上转圈,缠着,他无法再次推开这样的屈昂,再也没有那样的狠心,回手抱住了对方的腰际。
感到对方的回应,屈昂那颗无处着落的心终于落了地。
捧起他的脸,如获至宝,再也对这个人残忍,只有小心翼翼,眼睛来回流连在何眠不断颤着的睫毛,喉咙干涩了,暗哑道:“我能在这儿干你吗?”
何眠吓了一跳,这里是剧组啊!这家伙太胡来了!正要推开屈昂,大鹏适时的敲了敲门:“屈老师!您快点吧,那边快开始了!”
何眠拿出粉饼,为屈昂补了两下妆,却听到屈昂的声音:“眠眠,你的嘴巴真好看,我能亲亲吗?”
拿起唇釉在屈昂嘴巴上涂了一层,何眠没好气道:“嘴巴就别乱动了,别把唇釉蹭掉了。”
屈昂双手按在何眠的腰间,定定望着何眠:“一会我就要用这张嘴巴亲别人了,你吃不吃醋?”
“这不是演戏么!我有什么好吃醋的!”嘴上这么说着,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屈昂听出了何眠言语里的不满,高高兴兴的站起来,后背猝不及防的拥住了何眠,他抱的很轻,尽量避开了何眠的伤:“眠眠,别离开我了,我们好好的,好不好?”
他这辈子没求过谁,只有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哀求的,何眠哪有那么硬的心肠,微微的点了点头。
获得了何眠的认可,屈昂也就不再忍着了,托起何眠的后脑勺轻轻吻了下去。
何眠大惊,赶紧拉开屈昂:“你的唇釉会蹭掉的——”
屈昂满不在乎的笑着:“谁让你把唇釉涂那么厚的!”
他反而恶人先告状了。
孙导好不容易等来了姗姗来迟的屈昂,这位大爷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走来,不急不慌的,全组人等着他一个,他也根本没有一点愧疚,还大言不惭的挨个打招呼:“呦!人都齐了啊!”
我他妈的能不能扇他!
孙导向副导演递过去一个杀人的目光,副导演抿着嘴巴摇摇头,那个表情仿佛在说——我比你更想扇他,算了算了,为了这碗饭忍忍吧。
屈昂一到,孙导赶紧过来讲戏:“这场是你跟女主两人久别重逢,你吻她,先是拥抱,然后是亲吻——”
屈昂连连点头,那个样子好像是听懂了。
听懂是一码事,能做好又是另一码事。
副导演特意把屈昂拉到一边嘱咐:“屈老师,这场戏是本剧的重头戏,你可要好好表现啊!”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演技了!别拉垮!
“放心吧!”
放心不了!
你还能对他的演技抱有期待啊!
孙导哀怨的摇摇头,他早就放弃了。
孙导,孙江江,一个在影视圈小有名气的青年导演,谁知道还没到晚年就早洁不保!碰上了这么一个玩意,把他多年建立的好口碑都要毁于一旦了。
可他也毫无办法,谁他妈的在资本面前不低头啊!谁也甭想在金钱面前装清高!
“来吧,来吧。”孙导庆幸一件事,虽然渣演技,但是屈昂记性好,台词倒是没有一句背错过,吐字也算清楚,嗯,反正他也没啥话来安慰自己了。
“开始!”
屈昂走向女主。
导演在旁边提示:“久别重逢!给点情绪!”
屈昂瞅着女主,这女的长得太过俗艳了,太网红脸,他哪能对这种长相来感觉,还是我行我素的一贯面瘫。
“你稍微热情点啊!”孙导急得直跺脚。
怎么热情啊!
这女的一脸肉毒杆菌打多了,僵得不行,一想到马上自己就要亲这个满脸毒素的女人了,他心里是抗拒的。
在一旁看热闹的姚瑶小声说道:“昂哥,把她想成何眠!”
何眠!
屈昂一下子来了精神头,眼睛都放光了,他突然疾走两步,一把抱住了女主角,想到之前跟何眠的久别重逢,突然就心里涌现一阵欲念,抱住她就亲了起来。
摄像机绕着屈昂,从轮轨上转了一圈,360度的环绕拍摄。
孙导激动的不行,拍了拍手:“卡!太好了!屈老师你入戏了!”
躲在后面的何眠心里不舒服了,的确,看自己的恋人吻别人,真就不好受。
后面还有几场激烈的情感戏,他实在看不下去,真怕一时控制不住,上前把女演员从屈昂怀里扯下来。
他转身离开了拍摄场地,一个人往外溜达,也没什么目的,就是四处走走。
屈昂在大家面前主动拉手的行为,还是起了很大的作用,原来还厌弃他的人都纷纷跟他打起了招呼:“小眠老师,你回来看看啊!”
换做以往,就算是明知对方心里的真实想法,他也会假装客套两下,不想撅了对方面子,但是现在他连这种事都懒得做,嫌烦。
别人对他示好,他都当作没看见,助理大鹏跑过来,对何眠说道:“小眠老师,屈老师让您上保姆车里坐着等他,他说拍完戏让您等他一起回家,保姆车里有奶茶和点心,水果捞,您可以吃些。”
“啊,好的。”何眠诧异,屈昂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都不像那个无情冷酷的人了。
他来到屈昂的保姆车前,刚要拉动车门,听到里面传来屈彬的声音:“你真的要离开璀璨吗?”
“屈彬,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想有一个自己的工作室。”那是母亲的声音,何眠没有开车门,而是站在了那里,也没离开。
“我也可以给你开一个工作室啊,作为璀璨的分支,你为什么要走呢?我不明白,璀璨是你和我一手创立的,璀璨没有了你,就失去了左膀。”
何眠第一次听到屈彬用这种低姿态在说话,这人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看来他对母亲的态度是不一般的。
“我最近总是在想一个名字,棉里纸长,我想用这个名字作为我新工作室的Title。”
棉里纸长——
何眠默念着这个名字,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你就是想脱离我,是吗?”
虽然没看到屈彬的脸,但是何眠也能感受到这话里的压迫感。
“你知道我之前车祸失忆了吧?我总是在寻找自己缺失的那部分,自己做工作室,我可以轻松一点。”
何眠的眼睛嗖的瞪大,原来,妈妈也在寻找着他和妹妹!她并没有抛弃他们!
“那你必须要带走楚楚吗?”
“楚楚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她自愿跟我走的。”
听到这里,何眠完全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的确是屈彬留住楚楚的一个筹码。
否则,以屈彬的性格,干嘛要大笔的钱让他进公司呢!
“哼!那我倒是要让你看看,楚楚最后会和谁走!”
屈彬的态度太笃定了,Lucy姐迟疑了:“什么意思?”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有儿有女,并不是孤单一人,那么你会跟你的孩子们相认吗?Lucy。”
听到这里,何眠竖起了耳朵,他太想知道母亲的想法了,他想知道自己和妹妹在母亲心里的地位,孩子总是这样,总想知道父母对自己到底爱不爱,总是在试探着,观望着,期许着。
“我怎么可能有儿女,如果这样,我爸妈也会告知我的。”
“如果呢?”
“我现在想创立自己的品牌,打造自己的艺人经纪公司,孩子只会是我的绊脚石。”
咔一声,何眠的手不知怎么碰到了门上的锁,Lucy姐赶紧开门,下了车,何眠装作刚到的样子跟她打了招呼:“Lucy姐!”
“小眠老师啊!”她的眼睛一笑就弯弯的,看起来那么的热切,温暖,何眠知道这个笑对谁都一样,只是一个对待陌生人的客套而已,他心里一片荒落。
“我去看看屈昂!作为他的经纪人,我得站好最后一班岗啊!”她说着,踩着高跟鞋,噔噔噔的朝拍摄地走去,留给何眠一个自信独立的背影。
他看着母亲,看着她的高跟鞋那么的有力,看着她披着的西装外套随着她摇曳的身姿而飒爽的飞扬,突然就失落万千,她也许从未需要过孩子吧?
屈彬斜倚在车门边,把何眠的种种表情尽收眼底,他看到一抹失望从何眠的眼底升起,又落下,蓦地产生了说不出的共鸣,好似那一刻,他跟何眠一样,都被这个女人抛弃了。
他倏地失了控,抓住何眠的胳膊,把他拉入车里,随手关上了车门,单手把何眠按在了车门上。
何眠肩头一撞,正好碰到了伤,疼得皱起眉头,屈彬也知道他这伤,却全然的不顾,因为他心里的那个洞太大了!急需一个人来填上!
直到这时,屈彬才从何眠那双向下折角的深情眸中看到和Lucy姐几分相像的地方,同样的满载着情谊,同样的温柔和顺,可又有几分不同,这样的眼,是他与她初遇时,那绿色长裙映衬下的眸色,有些许天真,些许真挚,但这些已经在她那里再也寻不到了。
他跟Lucy终究是渐行渐远。
“何眠,你难过吗?”屈彬脱口而出,问完就觉得自己太幼稚了,怎么会有这样的问话,想收回来已经来不及。
何眠盯着屈彬,说道:“你好像比我更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