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建斌发来微信:“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有些话想说。”
苏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单独的、正式的邀约。不是修灯,不是送东西,就是吃饭,就是“有些话想说”。
她心跳加速,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站在衣柜前,把所有衣服都翻了出来。这件太素,那件太艳,这件太正式,那件太随便。她在镜子前试了一套又一套,最后选了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端庄,但不失女人味,领口开得恰到好处。
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练习那个“刚巧遇见的、自然的”表情。
晚上,她敷了面膜,早早睡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预演明天的场景:他会说什么?她会怎么回应?那顿饭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知道自己不该期待。她知道这是悬崖。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往悬崖边走的脚步。
2.
第二天傍晚,苏敏提前半小时出了门。
餐厅在城西,一家高档西餐厅,她从来没去过的那种。门口的侍者穿着马甲,替她拉开厚重的玻璃门。水晶吊灯,白色桌布,银质餐具,红酒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度。
陈建斌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进来,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苏敏走过去,坐下,把包放在身侧。她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垂在肩上,藏蓝色的裙子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看着他,等他开口。
陈建斌却没有看她。
他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一个纸袋,推到苏敏面前。
“这个,”他说,“你上次落在我家的。”
苏敏低头一看,是那条围巾。林晓送她的那条浅灰色羊绒围巾。
她愣住了。
“我想了想,”陈建斌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是亲自还给你比较好。”
苏敏没说话。她的手放在桌下,指甲掐进掌心。
“苏敏,”陈建斌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我们不能这样。”
餐厅里的音乐还在流淌,轻柔的钢琴曲,像水一样漫过他们之间的沉默。
“林晓是你最好的朋友。”陈建斌说,“她对你好,你也知道。那天你在我家哭,说没人记得你生日——林晓记得。她出差之前,专门把围巾放在家里,让我一定给你。她说这颜色适合你。”
苏敏的眼眶开始发酸。
“她说你一个人不容易,让我多帮帮你。”陈建斌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她信任我,也信任你。我们不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苏敏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条围巾。浅灰色的羊绒,软软的,在餐厅的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她想起林晓送她围巾时说的那句话——“我看见那颜色就觉得适合你”。想起林晓打电话来时,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的声音。想起这些年,林晓怎么在她最难的时候出现,怎么听她抱怨,怎么帮她带孩子。
眼泪掉下来,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对不起。”她说,声音像蚊子一样轻。
陈建斌没有说话。
苏敏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她抓起包,几乎是跑着出去的——但在转身的瞬间,她一把抓起桌上那条围巾,攥在手里。
她没有回头。
陈建斌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钢琴曲还在流淌,侍者端着菜走过来,看见空了的座位,愣了一下。
“先生,这菜……”
“放下吧。”陈建斌说。
他看着面前的两份牛排,坐了很久。
3.
陈建斌回到家的时候,林晓已经在书房里了。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她的声音:“这个数据不对,你再核对一下……嗯,嗯,我这边马上出一版新的……”
是网络会议。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林晓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桌上一堆资料,散乱地摊开着,荧光笔划过的痕迹五颜六色。
她没有注意到他回来了。
陈建斌轻轻带上门,换了鞋,走进客厅。儿子从房间里探出头:“爸,这道题不会做。”
“来了。”
他放下包,走进儿子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数学题,分数加减,通分,约分。他一道一道讲,儿子一道一道听。讲到第三题的时候,儿子打了个哈欠。
“困了?”
“有点。”儿子揉揉眼睛,“妈还在开会?”
“嗯。”
“她什么时候能陪我?”
陈建斌愣了一下,摸摸儿子的头:“等她忙完这阵。来,把这题做完。”
九点半,作业终于写完了。儿子洗漱上床,陈建斌给他掖好被子,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林晓还在开会。
他走进厨房,把晚饭的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垃圾收了。然后去阳台收衣服,一件件叠好,分类放进衣柜。林晓的衬衫,他的T恤,儿子的袜子——每一样都放回该放的地方。
十点二十,书房的门开了。
林晓走出来,揉着肩膀,脸上是疲惫的神色:“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他说,“你呢?”
“开会前扒了两口。”她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还得整资料,明天一早要用。你先睡吧,别等我。”
她端着杯子又回了书房。
陈建斌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
他去洗漱,然后躺到床上。
灯关了,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听着书房那边隐约传来的键盘声。哒哒哒,哒哒哒,像某种遥远的、与他无关的节奏。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手放在身侧,空空的。他想把手伸向另一边,但那边没有人。即使有人,也只是背对着他的一个背影,和一句“明天还要早起”。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去了浴室。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他闭上眼睛。水流声盖住了一切——盖住了书房的键盘声,盖住了心里的声音。他抵住墙,让热水冲刷自己,直到身体里的那股躁动慢慢退去,变成一种疲惫的、空落落的平静。
他擦干身体,回到床上。
书房的门还关着,键盘声还在响。
他闭上眼睛,想起今天在餐厅里,苏敏低着头,眼泪落在桌布上的样子。想起她说“对不起”时,声音里的那种羞愧和破碎。想起那条围巾,被她攥在手里,仓皇逃离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做对了。
可为什么,他心里没有一点轻松的感觉?
也许这就是婚姻,他想。也许这就是人生。没有什么激情,没有什么期待,就是一天天过下去,直到老,直到死。
他接受了。
4.
苏敏回到家,把自己扔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她。她想起餐厅里陈建斌的目光——不是她期待的那种,而是歉疚的、为难的、想要划清界限的。她想起那条围巾,想起林晓的好,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她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对林晓?
她哭了很久,枕头湿了一大片。
那条围巾被她攥在手里,从餐厅一路攥回家,指节都攥得发白。她松开手,围巾皱成一团,浅灰色的羊绒上沾着她的眼泪。她把它展开,铺在床上,用手一遍遍抚平那些褶皱。
林晓的脸在她脑海里浮现——笑着的,抱怨的,絮絮叨叨的。还有那句“我看见那颜色就觉得适合你”。
她把围巾贴在脸上,羊绒软软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味。不知道是林晓家里的味道,还是她自己沾上去的。
她想,林晓那么信任她,她却想偷走她最珍贵的东西。
可另一幅画面也挥之不去——陈建斌坐在餐厅里,穿着干净的衬衫,目光克制而疏离。她想念那个目光,哪怕那目光里没有她想要的东西。她想念他的声音,他修灯时的背影,他在厨房里站在她身边洗碗的样子。
两种念头在她心里撕扯,撕得她生疼。
然后,另一种情绪升起来了。
愤怒。
她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被人看见,被人需要,这有错吗?张伟给不了她的,林晓有的,她凭什么不能去争取?
她知道这想法不对。她知道这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但此刻,她不想管那么多了。
她爬起来,拿起手机。
报复性的,几乎是恶狠狠的,她下载了一个交友软件。既然现实里的男人不行,那她就去网上找。网上什么人都有,总有一个能让她觉得自己被看见、被需要、被渴望吧?
她注册,上传照片,填写资料。照片是挑过的,简介是编的,年龄少报了两岁。她看着自己的资料页,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很快就有消息涌进来。各种头像,各种打招呼的方式。她一个个看过去,挑了一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
聊了几天,对方约她见面。
出门前,她站在衣柜前,又看见了那条围巾。她把它叠好,放进了抽屉最深处,关上抽屉,不再看它。
她精心打扮了一番——还是那条藏蓝色的裙子,还是那副精致的妆容。她告诉自己,这是新的开始。她要找一个男人,一个能让她忘记陈建斌的男人。
她提前半小时出门,在约定的地方等着。
对方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比照片上老,比照片上胖,头发稀疏,眼袋很重。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领口有些发黄,肚子腆着,走路的时候一摇一晃。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亮,上下打量她,那目光像一把刷子,从她脸上刷到胸口,再从胸口刷到腿上,刷得她浑身不舒服。
“苏敏?”他笑着凑过来,“比照片上还漂亮啊。”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有一股烟味和蒜味的混合气息。苏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走吧,”他说,“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带她去了一家路边麻辣烫店。
油腻的桌子,塑料的凳子,一次性筷子,红油在碗里浮着。周围是嘈杂的人声,电视里放着俗气的综艺节目,有人在大声划拳。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拍拍旁边的凳子:“来,坐这儿。”
苏敏在他对面坐下。
“坐那么远干嘛?”他笑着,露出一口烟渍牙,“过来过来,近点好说话。”
苏敏没动。她把包放在腿上,双手抱着,像抱着一块盾牌。
男人也不介意,埋头开始点菜。他点了一大堆,然后把菜单往她面前一推:“你看看还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苏敏看着菜单上那些油腻的名字,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她摇摇头:“够了。”
等菜的时候,男人一直在说话。他问她是做什么的,住哪儿,有没有孩子,离婚多久了。他说自己是做工程的,常年在外跑,老婆跟人跑了,他现在一个人,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他说着说着,手就伸过来,想放在她手上。
苏敏把手抽回去。
“怎么了?”他看着她,“害羞啊?”
菜上来了。满满一大盆,红油汪汪的,辣椒和花椒浮在表面。男人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胸口,然后又埋头继续吃。
苏敏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碗麻辣烫,一动不动。
她想起那个高档餐厅。水晶吊灯,白色桌布,银质餐具。想起陈建斌坐在对面,穿着干净的衬衫,目光干净而克制。想起他站起来时,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腰线,肩膀的宽度,手臂上微微隆起的肌肉。想起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衣服。
她忽然想哭。
这个男人还在吃,嘴角沾着红油,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他偶尔抬起头,冲她笑一下,那笑容油腻腻的,像这碗麻辣烫上面的那层油。
苏敏站起来。
“怎么了?”男人抬头,嘴里还嚼着东西,“不吃啊?挺好吃的,这家我常来。”
“我有事。”她说,抓起包就往外走。
“哎——”男人在后面喊,“不加个微信啊?下次再约啊!”
她没有回头。
走在街上,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她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脚都酸了,才在一个公交站台停下来。
站台上没有人,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和一张被风吹得哗哗响的广告牌。
她坐在长椅上,把脸埋进手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两个男人的脸在她眼前交替闪现——那个麻辣烫男人油腻的目光,和陈建斌干净的、克制的、疏离的目光。一个让她恶心,一个让她想念。一个让她觉得自己廉价,一个让她觉得自己曾被珍重地看过一眼——哪怕只是看了一眼。
她想起陈建斌的身材,四十多了还保持得很好,肩膀宽宽的,腰身紧实。想起他站在梯子上修灯时,手臂上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的线条。想起他在餐厅里,隔着白色桌布看她的那一眼——那目光不是猥琐的,不是占有的,而是歉疚的,为难的,还有一点点……一点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可就是那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让她怎么也放不下。
可她能怪谁呢?
是她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她抬起头,看着公交站牌上那些陌生的站名。夜班车还要很久才来,她就那么坐着,任凭夜风吹乱她的头发。
她以为自己从悬崖边退回来了。
可她现在才发现,她早就掉下去了。
不是掉进陈建斌的怀里,是掉进一个更大的、更黑的深渊里。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和她再也回不去的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