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生日

苏敏的生日是从菜市场开始的。

她提着一尾鲫鱼、半斤排骨,在卖豆腐的摊前站了一会儿,想起来家里还有两块,便没买。摊主是个四川女人,操着乡音跟熟人闲聊,说昨天是幺儿的生日,炖了一锅蹄花。苏敏笑了笑,付了豆腐钱走了。

鲫鱼是她自己想吃的,清蒸。排骨是给张超做的,这孩子随他爸,爱吃糖醋。至于张伟——他在海上,信号时有时无,昨天发的信息到现在也没回。苏敏把手机塞进围裙兜里,拎着菜往回走。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她缩了缩脖子,想起去年生日张伟寄回来的那条围巾,珊瑚红的,太艳了,她一次也没戴过,压在柜子最底下。

下午四点半,电话终于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张伟”两个字,她心跳快了一拍,顾不上正在摘的豆角,在手巾上蹭了蹭手,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然后是张伟的声音:“敏?能听见吗?”

“能听见。”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快步走进卧室,关上房门,“今天——”

“我们在作业区,信号不稳定,”张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好几层墙,“你还好吧?家里都好吧?”

“都好。”她靠在床头,眼睛盯着窗帘上的碎花,那些淡黄色的小花在下午的阳光里有些发白,“今天——”

“张工!张工你过来看一下这个数据!”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还有机器的轰鸣。张伟匆匆说了句“先这样,回头打给你”,然后就挂了。

苏敏举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忙音,愣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

窗外的天还亮着。客厅里,钟摆滴答滴答地走着。她坐在床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眼泪什么时候下来的,她不知道。等她感觉到的时候,已经淌了满脸。

连生日,他都不能给她十分钟完整的陪伴。

可她能怪谁呢?他在海上,在钻井平台上,在几千公里之外。他不是不想打,是信号不好,是工作忙,是她自己选的。当初媒人介绍的时候,不就说清楚了吗?嫁给海员,就是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就是一个人撑着一个家。她点了头的。

可是。

可是今天是她生日啊。

她只想听他说一句“生日快乐”。就想听他说这一句。

张超放学回来的时候,苏敏已经擦干了眼泪,在厨房里炸排骨。油锅滋滋响,她背对着客厅,大声说:“作业写了没有?写完洗手吃饭。”

饭桌上,儿子问她:“妈,我爸打电话了吗?”

“打了。”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儿子碗里,“问你作业写没写。”

“哦。”张超埋头吃饭,没再问。

苏敏看着儿子的头顶,那个发旋儿跟张伟一模一样。她忽然想,张伟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吃饭,埋着头,只知道往嘴里扒拉。

晚上八点,林晓的电话打了进来。

“敏,生日快乐!”林晓在那头笑,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就热闹,“我今天出差了,走得急,礼物给你放家里了,明天让老陈给你送过去——你别嫌寒碜啊,就一条围巾,我看见那颜色就觉得适合你。”

苏敏握着电话,靠在沙发上,听林晓絮絮叨叨。孩子上周发烧了,三十八度二,夜里闹腾得她都没睡好;老人唠叨了,说她给孩子穿太少;老陈不会做饭,不知道爷儿俩在家怎么过,中午吃的什么,晚上又吃的什么。

她听着听着,忽然开口:“林晓。”

“嗯?”

“你说,张伟他是不是……”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算了,没什么。”

林晓沉默了一下,声音软下来:“他又没陪你过生日?”

“打了,一分多钟。”苏敏笑了一下,“挺好的,至少记得。”

电话那头,林晓叹了口气:“敏,你也别太委屈自己。他那工作……”

“我知道。”苏敏打断她,不想再听那些安慰的话,“你忙吧,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林晓说让陈建斌送围巾过来。陈建斌。林晓的丈夫,那个木讷寡言的男人,林晓总嫌他闷,嫌他不解风情,嫌他下班就知道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可苏敏见过他给林晓炖汤,在林晓生理期的时候,端到床前。见过他替林晓系围巾,在单元楼门口,笨手笨脚地绕了两圈。见过他蹲在地上给儿子系鞋带,儿子踩着他的膝盖,咯咯笑。

那些张伟缺席的日常,在陈建斌身上,都是寻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些。

那天晚上苏敏没睡好。张伟没有再打电话来,也没有发信息。她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刚结婚时候的事,一会儿是张超小时候的事,一会儿是林晓说话的声音。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梦,梦见自己在一条船上,船晃得厉害,她站不稳,一直往下掉。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第二天下午,苏敏出门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买菜已经买过了,接孩子还早,家里待着闷得慌。走着走着,就走到林晓住的那栋楼下面。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三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楼下花坛里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她盯着那些花看,看了很久。

然后她上楼了。

她想,来都来了,围巾自己拿吧,省得人家跑一趟。

陈建斌开门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苏敏?”他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林晓不在,她出差了……”

“我知道。”苏敏站在门口,笑了笑,“我来拿围巾。她说放家里了,我顺路,自己来拿。”

陈建斌“哦”了一声,侧身让她进去。

屋里乱糟糟的。沙发上堆着孩子的玩具,布娃娃、塑料积木、半本图画书。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汤已经凉了,结了一层油膜。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放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截一截的。

陈建斌有些窘迫,手忙脚乱地去收拾:“家里乱,你别介意。我一个人,也顾不上……”

“没事。”苏敏说,“我自己家也这样。”

陈建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去倒了杯水,递给苏敏。

“你先坐,我去拿围巾。”他说。

苏敏接过水杯,坐在沙发上。

陈建斌转身进了卧室。苏敏听见他开柜门的声音,翻东西的声音,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掉地上了。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几颗气泡贴着杯壁,一动不动。

陈建斌拿着围巾出来的时候,看见苏敏还坐在那儿,杯子端在手里,没喝。

他把围巾递过去:“就这个,林晓说让你看看喜不喜欢。”

苏敏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手感软软的,很素净的颜色。她点点头:“喜欢。”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陈建斌站在那儿,走也不是,坐也不是。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可嘴笨,想不出说什么。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苏敏把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老陈,”她说,“你能坐一会儿吗?”

陈建斌愣了一下。

苏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平静。

他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电视里观众还在笑,笑的什么,谁也不知道。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咚咚的,钥匙哗啦响,然后开门,关门,安静了。

陈建斌偷偷看了一眼苏敏。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杯子。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下面,细细的一小片。

然后他看见她的眼泪掉下来,一滴,又一滴,落进杯子里,无声无息。

陈建斌慌了。

“苏、苏敏……”他结结巴巴的,手抬起来想递纸巾,发现纸巾在茶几那头,够不着。他想站起来去拿,又觉得站起来不合适。他就那么僵在那儿,手足无措,“你……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敏没说话。

她只是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陈建斌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林晓哭的时候会说出来,会骂他,会摔东西,他知道该怎么办。可苏敏就这么坐着,一声不吭地哭,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不是……是不是张伟那边有什么事?”他小心翼翼地问,“还是孩子……”

“没事。”苏敏开口了,声音沙沙的,“什么事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

“老陈,”她说,“林晓姐说你嫌她烦。”

陈建斌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苏敏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不知道算不算笑:“你知道吗,我多希望能有人让我烦。”

陈建斌没听懂。

“有人让你烦,说明他天天在你跟前,说明你需要他,他也需要你。”苏敏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说明你活着,有人在乎。”

她看着他,那目光让陈建斌心里一颤。

“林晓姐有你和贝贝,张伟有他的钻井平台,张超有同学有作业。”她说,“我有什么?我只有这个家,可这个家,一个人都没有。”

她说完,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陈建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昨天我生日。”苏敏忽然说。

陈建斌一愣:“昨天?”

“张伟打电话来了,一分多钟,就挂了。”她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连生气都找不到人。他不在,我跟谁生气?”

陈建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敏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刻,陈建斌忽然觉得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眼泪,是别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拽了一下。

然后苏敏站了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吻住了他。

陈建斌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闻到她身上幽香的气息。她的嘴唇是湿的,带着眼泪的咸。

他想推开她。

可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肩上,没有用力。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

他们像被烫到一样分开。

门开了。

陈小宝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看见苏敏,愣了一下:“苏阿姨?”

“我……”苏敏的声音发紧,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我来拿东西。你爸他……”

陈建斌站在茶几后面,手捂着膝盖,脸上的表情僵得像块石头:“你苏阿姨来拿你妈送的围巾。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晚自习老师生病,提前放了。”陈小宝换着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在苏敏脸上,“苏阿姨你脸怎么这么红?”

“有点热。”苏敏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勉强得自己都能感觉到,“我先走了,围巾拿到了。”

她把围巾攥在手里,几乎是逃出去的。

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楼道里,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腿软得迈不动步子,她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陈建斌站在门内,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爸,”陈小宝看着他,“你站那儿干嘛?”

“没事。”他转过身,“你吃饭没?”

“吃了。”

“那写作业去。”

陈小宝“哦”了一声,背着书包进了自己房间。

陈建斌站在客厅里,好半天没动。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一点湿意。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苏敏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吹过来,脸上的热度慢慢退下去。

她的手机响了,是闹钟——该接张超下晚自习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九点二十五七点半。从林晓家到这里,她走了二十五分钟。这二十五分钟里她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她加快脚步,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儿子从里面出来。张超看见她,跑过来:“妈”

苏敏摸摸儿子的头。

路灯把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陈建斌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闪动,他什么都没看进去。他的唇上似乎还留着她的芳香。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个吻,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迟迟不肯散去。

陈小宝写完作业出来倒水,看见他爸还坐在那儿,电视上已经开始放深夜新闻了。

“爸,你还不睡?”

“这就睡。”陈建斌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踉跄了一下。

陈小宝看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

陈建斌关了电视,走进卧室。门关上的一刹那,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天夜里,苏敏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张伟发来的消息:昨天信号不好,没说完就挂了。生日快乐,老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生日快乐。这四个字,迟到了整整一天。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熄灭。

她闭上眼睛,手按在心口,那里的跳动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张伟。

是因为那个吻,和门锁响起那一瞬间,心脏几乎跳出喉咙的感觉。

像是做了一场梦,又像是偷了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知道自己不该想,可那些画面——陈建斌慌乱的眼神,僵硬的背影,落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就是挥之不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同样的夜里,陈建斌也没睡着。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苏敏流泪的样子,一会儿是她吻过来那一刻的呼吸,一会儿是门锁响时两个人像惊弓之鸟一样弹开的狼狈。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多希望能有人让我烦。”

原来有人会需要这样的“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见那条消息:围巾拿到了,谢谢。

是苏敏发来的。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很久很久。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脱轨
连载中许叶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