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走的那天,码头上风很大。
苏敏站在栏杆边,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理。张伟背着大包,正在和儿子说话。他蹲下来,跟儿子平视,说了些什么,儿子点点头。然后他站起来,看着苏敏。
“那我走了。”他说。
“嗯。”苏敏点头。
张伟走过来,抱了抱她。他的手臂还是那么有力,但苏敏感觉不到什么温度。海风把他们隔开了,她只觉得冷。
“到了给你电话。”张伟松开她,转身走向舷梯。
苏敏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舷梯上一步步走远,看着他在甲板上回头挥手。她也挥手,脸上挂着笑。
船慢慢离开码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平线上。
儿子拉了拉她的手:“妈,爸什么时候回来?”
苏敏低头看着他,摸了摸他的头:“过年吧。”
过年。还有四个月。
一百二十多天。
她牵着儿子的手,转身往回走。车停在不远处,她打开车门,让儿子坐进去,自己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车流。
一路上她什么都没想。红灯停,绿灯行,打转向灯,变道。这些动作不需要脑子,身体自己就会做。
回到家,儿子自己去写作业了。她站在客厅中间,听着钟表的滴答声。
四点五十二分。
离接孩子放学还有……不对,孩子已经接回来了。接下来呢?做饭?太早。看电视?不想看。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窗外那棵树。
树一动不动。
她想,又要开始了。那些空荡荡的日子。
晚上,儿子睡了。苏敏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没有消息。张伟应该还在路上,信号不好。
她翻着朋友圈,看见林晓发了条动态:“加班到崩溃,谁来救救我?”配图是一堆报表。她点了个赞,然后往下翻。
翻着翻着,她想起那天聚餐时林晓说的话。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那是什么感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张伟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有任何感觉。三年了,她几乎忘了那种被需要、被渴望的滋味。
她又想起林晓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嫌弃的,不耐烦的,像是在抱怨一件麻烦事。
她闭上眼睛。
有些人嫌烦的事,是有些人做梦都想要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心里一惊。
二
林晓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单位年中审计,她是财务主管,天天加班。
那天她在单位给陈建斌打电话:“你下班去趟苏敏家,她家下水道堵了,一个人弄不了。”
陈建斌正在办公室写材料,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我去?”
“不然呢?我一个星期没休息了,哪有空?”林晓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你就当帮我跑跑腿,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张伟又不在。”
“行。”陈建斌说。
挂了电话,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材料,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保存文件,关电脑,拿上车钥匙。
路上他买了几个橘子。
到了苏敏家楼下,他按了门铃。
“来了来了。”对讲机里传来苏敏的声音,带着点气喘。
门开了,他上楼。苏敏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普普通通的。但她头发是刚洗过的样子,还带着点湿气。她看见他手里的橘子,愣了一下:“这是……”
“路过看到的,挺新鲜。”陈建斌把橘子递过去,“给孩子的。”
苏敏接过来,笑了笑:“谢谢陈哥。快进来,下水道在厨房。”
陈建斌进门,闻到一股香味。不是香水,是饭菜的香味。厨房里炖着什么,咕嘟咕嘟响。
他走进厨房,在水池边蹲下来。下水道确实堵了,水泄不下去。他检查了一下,应该是油垢和菜渣堵住了管道。
“需要疏通一下,我车上有工具。”他站起来,转身想说话,却发现苏敏就站在他身后,离得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他往后缩了一步,后背撞上水池边缘。
“对不起。”苏敏也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我就是想看看……”
“没事。”陈建斌说,“我去拿工具。”
他下了楼。站在车边,他深吸一口气。刚才那一瞬间,她离得太近了。近到他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
他拿了工具,再次上楼。
疏通完下水道,他洗了手。苏敏已经盛好了一碗汤:“刚炖的,尝尝。”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苏敏笑了。那笑容在脸上漾开,眼睛弯成两道弧。
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里喝汤。苏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喝完汤,他放下碗:“那我先走了。”
“陈哥。”苏敏喊住他。
他回头。
“谢谢”她说,“我一个人,弄不来。”
陈建斌点点头,下了楼。
走到车边,他站住了。他想起刚才在厨房里,她离他那么近。她是不是也觉得太近了?
他上了车,发动,开走。
三
几天后,林晓又给他打电话:“苏敏说灯坏了,你下班去一趟。”
陈建斌去了。
这次苏敏开门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穿了那件淡蓝色的针织衫。头发也仔细梳过。
“陈哥,麻烦你了。”她说,侧身让他进门。
“不麻烦。”
灯在客厅,是吸顶灯。他爬上梯子,检查了一下,是灯管坏了。他下来换了新的,再爬上去装。
装好了。他低头想说话,发现苏敏正仰着头看他。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好了。”他说。
“嗯。”她应着,但目光没移开。
他从梯子上下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
苏敏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里有一小块灰。她拍完,手没有立刻缩回去。
“谢谢。”她说。
陈建斌点点头。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陈哥。”苏敏喊他。
“嗯?”
“你坐一会儿吧。我去做饭。”
她转身去了厨房。陈建斌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有节奏的,一下一下。过了一会儿,油烟机响了,锅铲碰撞的声音混在里面。
他靠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声音。
在自己家,这些声音也有。但听起来不一样。
苏敏在厨房里切菜,动作比平时慢。
她想起林晓说的那些话——“他那方面需求太大了,我真是受不了。”。
她切着菜,嘴角慢慢弯起来。
窗外天已经黑了,厨房的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她看了一眼,伸手理了理头发。
林晓嫌弃的,到底是什么滋味。她想知道,但跨过那条线,是危险的。
饭做好了。四菜一汤,摆了一桌。
“随便做了点。”苏敏说,“陈哥别嫌弃。”
陈建斌看着满桌的菜,想说太多了吃不完,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麻烦你了。”
“不麻烦。”苏敏在他对面坐下,“我一个人,平时也做这么多。做少了,觉得没意思。”
她给他夹菜,又给他盛汤。他面前的小碗很快就满了。
“我自己来。”他说。
“嗯。”她应着,但还是继续给他夹。
吃完饭,他帮忙收拾碗筷。苏敏洗碗,他站在旁边擦干。两个人的手在水池边偶尔碰到,谁都没躲。
擦完最后一个碗,他看了看时间。
“我该走了。”他说。
苏敏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他换鞋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他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敏突然说:“林晓姐真是的,你这样好的男人,她还嫌弃。”陈建斌愣住。苏敏立刻低头:“我是说,你什么都愿意帮人,她还不满足。”
“路上小心。”她又说。
“嗯。”
他下了楼,上了车,发动,开走。
后视镜里,那扇窗户亮着灯。一个人影站在窗前,一直站着,直到拐弯看不见。
四
回到家,林晓已经回来了。
她躺在沙发上,脸上敷着面膜,手里拿着手机。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
“嗯。”
“苏敏家灯修好了?”
“修好了。”
“哦。”
陈建斌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她躺在那里,敷着面膜,刷着手机,对他的存在视而不见。
他站了几秒,她也没抬头。
他去洗漱,然后上床。
躺了一会儿,林晓进来了。她关了灯,背对着他躺下。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她说。
陈建斌没说话。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林晓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她睡着了。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他想起苏敏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他的样子。想起她伸手拍他肩膀时,手指的温度。想起她站在窗前的身影,一直站着,直到拐弯看不见。
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苏敏的微信。
他点开。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苏敏站在镜子前,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睡裙。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没有文字。
只有这张照片。
陈建斌盯着屏幕。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放下。
又拿起来。
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