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平浪静

中秋节的下午,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林晓家的客厅晒得暖洋洋的。

陈建斌在阳台上摆弄烧烤架。单位发了螃蟹和月饼,林晓说干脆把苏敏一家叫来,两家聚聚。他蹲在那儿,把炭一块块码好,听见客厅里林晓在打电话:“苏敏,你们几点到?张伟不是休假吗,让他别开车,今天喝点酒。”

电话那头传来苏敏的笑声,轻轻的,像风铃。

陈建斌没抬头,继续码炭。他的手很稳,在单位写材料稳,在家干活也稳。林晓常说他就这点好,踏实。但说这话时的语气,总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件趁手的工具——好用,但没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

门铃响的时候,炭刚烧起来。

“来了来了!”林晓擦着手从厨房跑出来,陈建斌听见开门声,然后是林晓夸张的叫声:“哎呀苏敏!瘦了!张伟你给她吃什么了?”

“海上风浪大,想她想瘦的。”张伟的声音粗犷洪亮,带着常年漂泊的人特有的爽朗。

陈建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玄关。

苏敏站在那儿,正弯腰换拖鞋。淡蓝色的针织衫柔软地贴在她身上,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腰线凹下去一道好看的弧,臀部的曲线被裙子勾勒出来,饱满而紧致。她直起身的时候,针织衫的下摆轻轻晃了晃,扫过胯骨。

她手里提着一盒月饼,转过脸来,看见他,笑了笑:“陈哥,又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快进来。”他侧身让开路,她擦肩而过。

陈建斌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是身上的味道。她的肩膀擦过他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走向阳台。

炭火已经烧得很旺了。

厨房里,林晓在水池边洗菜,苏敏坐在小凳子上剥蒜。

“你们家张伟这次休多久?”林晓问。

“一个月吧。”苏敏低头剥蒜,指甲掐进蒜皮里,“然后又要走了,说是要去非洲那边,来回得大半年。”

“唉,也是不容易。”林晓甩了甩手上的水,“一个人带孩子,辛苦。”

苏敏笑了笑,没说话。她想说辛苦倒也罢了,孩子上学去了,她一个人在家,时间多得发慌。从早上七点半送走孩子,到下午四点二十去接,整整九个钟头,她不知道该干什么。把家里打扫一遍?两个小时就够。买菜做饭?又一个小时。剩下六个小时,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电视,看窗外那棵一动不动的树,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你们家建斌呢?”她问,“最近忙不忙?”

“他?”林晓撇撇嘴,“就那么回事呗,单位那点破事,天天写材料。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等着吃饭。”

苏敏剥着蒜,随口问:“那你们俩……还好吧?”

“好什么呀。”林晓压低声音,往厨房门口瞄了一眼,确定男人们都在阳台,“我跟你说,他那方面需求太大了,我真是受不了。”

苏敏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继续剥蒜。

“有多大?”她问,声音尽量显得随意。

“就……天天都想要林晓皱着眉头,“我都累一天了,真的受不了。而且那几天不方便的时候他都还想要,我说不行,他还老大不高兴,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气得不行,跟他说你有那精神头,不如多想想怎么升职,人家老李跟他一批进的,现在都副处了。他就知道那点事。”

苏敏低着头,手里的蒜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白生生的肉。她把蒜放进碗里,又拿起一个,指甲掐进去的时候,用了点力。

“那你……怎么办?”她问。

“我一般就一周一次吧,打发他一下。”林晓叹口气,“其实有时候我也不是不想,就是他太过分了。我第二天还要上班,弄得我腰酸背痛的。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啊,四十几了,还这样。”

苏敏笑了笑,没接话。

“你们家张伟呢?”林晓随口问,“常年不在家,他回来是不是也……”

“还好。”苏敏打断她,“习惯了。”

她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手指上沾着蒜味,辛辣的。

阳台上,烧烤架冒起青烟。陈建斌翻着鸡翅,张伟在旁边开酒。

“陈哥,你这手艺可以啊!”张伟看着金黄的鸡翅,赞道。

“还行,熟了就行。”陈建斌笑笑。

张伟点起一根烟,靠在栏杆上:“还是你们好,天天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我们这种,一年到头漂在海上,想家都想疯了。”

陈建斌翻鸡翅的手顿了一下。天天在家?他想。是在家,但林晓眼里只有孩子的作业、单位的工作、家里的账本。他想亲近的时候,她总是一脸疲惫:“明天还要开会,睡吧。”有时候她来月事,他想抱抱她,她说“别闹,不舒服”。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条狗,等着主人施舍一点关注。

“各有各的难处。”他说。

张伟吐出一口烟,点点头:“也是。来,尝尝我这酒,从非洲带回来的,劲儿大!”

陈建斌接过酒,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的方向。透过玻璃门,他看见苏敏坐在小凳子上,低着头剥蒜。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抬起头,正好和他的目光撞上。

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陈建斌喝了一口酒,辣的。

晚饭摆在阳台上,月亮刚升起来,又大又圆。

两个孩子围着小桌吃螃蟹,大人们坐在另一头喝酒。张伟话多,讲海上的风暴,讲非洲港口的奇闻,讲印度洋的海盗。林晓听得入神,不时问几句。陈建斌在旁边默默倒酒,偶尔插一句,总被张伟的声音盖过去。

苏敏低头吃菜,偶尔抬眼,看见陈建斌在给孩子们剥螃蟹。他剥得很仔细,把蟹肉一点点剔出来,放在小碟子里,推到孩子面前。林晓的儿子说了句“谢谢爸”,他笑了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她想起张伟从没给孩子剥过螃蟹。不是不想,是没机会。每次回来,孩子都跟他生疏,要处好几天才能熟起来。等熟了,他又要走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菜,什么都没说。

月光照在酒杯里,酒是琥珀色的。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张伟喝多了,搂着陈建斌的肩膀说“兄弟,改天去我家喝”,陈建斌扶着他,边说“好”边掏出手机给他们打了个车。

林晓和苏敏站在门口。

“有空常来。”林晓说。

“嗯。”苏敏点头,看着林晓,转身扶着张伟上了出租车。

车里,张伟靠在车窗上打鼾。苏敏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经过一盏盏路灯,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她想起林晓的话,想起陈建斌剥螃蟹的样子,心里有点烦。

回到家,她把张伟扶到床上,他倒头就睡,鼾声如雷。

苏敏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浴室。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她闭上眼睛。今天林晓说的那些话,在她脑海里走来走去。

她洗完澡,擦了半干的身子,穿上那件真丝睡裙——张伟从国外带回来的,一直挂在衣柜里,没机会穿。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三十八岁,身材还保持得不错,皮肤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想起今天进门时,陈建斌看她的那一眼。他很快移开目光,但她看见了——他看见了她。

她喷了点香水,走到床边,推了推张伟。

“嗯?”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醒醒。”她轻声说,手放在他胸口。

张伟眨眨眼,慢慢清醒过来。他看见苏敏穿着那件睡裙,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苏敏闭上眼睛。

然后,结束了。

快得她还没反应过来。

张伟喘着气,愧疚地看着她:“对不起,我太累了,喝多了……”

苏敏没说话,躺在那儿,身体僵着。

“你睡吧。”她说,声音平平的。

张伟还想说什么,但她的背已经转向他。他叹了口气,很快又睡着了,鼾声响起来。

苏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她想起陈建斌剥螃蟹的样子,那么仔细,那么耐心。想起他给孩子们剔蟹肉时,手上的动作轻柔而稳定。想起他站在阳台上看她的那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同一轮月亮下,陈建斌也没睡着。

林晓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他轻轻翻了个身,看着她的背影。结婚十几年,她的背影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有时候会觉得陌生。

他想伸手抱抱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算了,明天她还要开会。

阳台上还有淡淡的炭火味。想起今晚,张伟讲海上的事时,林晓眼里有光。那种光,她已经很久没用在他身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按时上班,按时回家,工资卡上交,家务活也干。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和自己老婆亲近一点。

但这好像也成了错。

他想起苏敏站在玄关的样子,淡蓝色的针织衫,弯腰换拖鞋时腰线凹下去的弧。她擦肩而过时,那股淡淡的香味还在他鼻端萦绕。

他突然察觉自己想了不该想的事情,赶紧翻了个身,闭上眼。但他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苏敏醒得很早。

张伟还在睡,鼾声依旧。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脸,想起昨晚的事,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她轻轻下床,走到浴室,脱下那件真丝睡裙,扔进脏衣篓里。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眼睛有点肿。她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清醒了一点。

今天,又是漫长的一天。送孩子,买菜,做家务,等孩子放学。然后,继续等。

她擦干脸,走出浴室。阳光照在那件被扔掉的睡裙上,真丝一闪一闪。她看了一眼,移开目光,去厨房准备早餐。

走到厨房门口,她突然站住。昨晚陈建斌看她的那一眼又浮现在脑海里——就那么轻轻的一眼,落在她腰上,又很快移开。

她嘴角动了动,然后走进厨房。

粥刚下锅,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他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手臂收紧。他的呼吸喷在她颈窝里,痒痒的。

“昨晚……”他闷声说,“对不起。我们还有一个月,好好过。”

苏敏没说话,但心跳快了一点。她往后靠了靠,贴在他怀里。

手机响了。

张伟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

“喂?”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手也放下了。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沉默了几秒,“苏敏……”

她没回头。

“那边出事了,让我明天就出发。”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着。苏敏看着翻滚的米粒,一动不动。

她知道,他又要走了。

一个月,变成了一天。

她拿起勺子,继续搅粥。

“吃饭吧。”她说,声音平平的。

张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谁都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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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轨
连载中许叶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