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靠近
1.
几天后，苏敏把家里的灯弄坏了。
她拿起手机，翻出他的微信。聊天记录还是空的——他们从来没有单独联系过。
她犹豫了很久。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陈哥，我家灯坏了，能再麻烦你来一趟吗？”
发送。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她开始想，他是不是不愿意来？会不会觉得她太麻烦？要不要……
手机震了。
“五点半下班后？”
就五个字。
苏敏看着那五个字，心跳快了一点。
“好。”
下午五点。
她还有几个小时准备。
2.
下午三点，苏敏开始做饭。
红烧肉，清蒸鱼，蒜蓉青菜，凉拌木耳，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四菜一汤，摆了一桌子。
做完的时候，刚好五点半。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淡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脸上有一点红。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门铃响了。
她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陈建斌站在门口，穿着和上次一样的旧夹克，手里拎着工具箱。看见她，他点了点头。她心里动了一下。
“陈哥。”苏敏侧身让他进来，“灯在客厅。”
陈建斌走进去，在灯下面站定，抬头看了看。
“梯子有吗？”他问。
“有。”苏敏去阳台搬来梯子。
陈建斌爬上去，拧开灯罩，检查了一下。
“灯管坏了。”他说，“你家里有备用的吗？”
“没有……”苏敏说，“要去买吗？”
陈建斌从梯子上下来，看了看时间。
“我去买。”他说，“你等着。”
苏敏愣了一下：“我去吧？”
“不用。”他拿着旧灯管，“很快。”
他走了。
苏敏站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
不到二十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拿着新灯管，额头上有一点汗。
他又爬上梯子，把灯管换上，拧好灯罩，然后下来。
“好了。”他说。
苏敏抬头看了看灯。亮了，很亮。
“谢谢陈哥。”她说，“真厉害。”
陈建斌点点头，开始收拾工具箱。
苏敏站在旁边，看着他。他动作很快，马上就要走了。
“陈哥。”她开口，“你……吃饭了吗？”
陈建斌的手顿了一下。
“我做了饭。”苏敏说，指了指餐桌，“你看，都做好了。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总得让我谢谢你。上次你没吃，这次总该吃了吧？”
陈建斌看着那一桌子菜，愣了一下。
“坐吧。”苏敏走过去，拉开椅子，“吃了再走。不耽误你多少时间。”
陈建斌站在那儿，看着那桌菜，又看看她。然后他把工具箱放下，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苏敏笑了。
那笑容在脸上漾开，眼睛弯成两道弧。
她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盛饭，夹菜。
“尝尝这个，红烧肉，我拿手的。”
陈建斌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苏敏的笑容更深了。
她给他盛汤，又给他夹鱼。他面前的小碗很快就满了。
“我自己来。”他说。
“嗯。”她应着，但还是继续给他夹。
吃着吃着，苏敏忽然问：“陈哥，林晓姐在家也做饭吗？”
陈建斌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他说，“她忙。经常加班。”
“那你们平时怎么吃饭？”
“有时候我做，有时候叫外卖。”
苏敏点点头，没再问。
她想起当年那个男生，追林晓追了整整两年，林晓一直没答应。后来男生毕业前喝多了，问苏敏“我到底哪里不好”。她陪了他一夜，第二天他走了，再也没联系过她。
陈建斌抬头看了看苏敏，她眼光软软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他心里一动——林晓看他，要么是扫一眼，要么是盯着手机屏幕时眼角的余光。而苏敏这道目光，让他感到的是崇拜和欣赏。
他低着头继续吃饭，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吃完饭，苏敏收拾碗筷。陈建斌站起来想帮忙，她拦住他。
“你坐，今天你是客人。”
陈建斌又坐下来。
苏敏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他坐在客厅里，听着那声音，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想到自己该离开了，可突然有点不想走。
3.
苏敏洗完碗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发呆。
“陈哥？”她叫他。
陈建斌回过神来，站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
苏敏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他换鞋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陈哥。”苏敏喊他。
“嗯？”
“以后……”她顿了顿，“以后有事，我还能找你吗？”
陈建斌看着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淡蓝色的针织衫，黄昏的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暖色。
“能。”他说。
苏敏笑了。那笑容在脸上漾开，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的。
“路上小心。”她说。
陈建斌下了楼。
4.
回到家，儿子陈小宝已经睡了。
林晓躺在沙发上，脸上敷着面膜，手里拿着手机。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她也没看。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
“嗯。”
“苏敏家灯修好了？”
“修好了。”
“哦。”
陈建斌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她躺在那里，刷着手机，对他的存在视而不见。也没有问他吃没吃晚饭。
他转身走向餐桌，想倒杯水喝。那里一片狼藉。
几个外卖盒子摊在桌上，筷子扔得到处都是，红油洒了一片，黏糊糊地粘在桌面上。地上还有几粒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
陈建斌站在那里，盯着那些东西，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水杯，开始收拾。
先把外卖盒子摞起来，筷子捡到一起，然后用抹布擦桌子。那滩红油擦了好几下才弄干净。他又蹲下来，把地上的米粒一颗颗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小时候他也是这样蹲着，捡地上的饭粒。那时候奶奶眼神不好，米洒了看不见，他就一颗一颗捡起来，扔给院子里的鸡吃。爸妈过年在外打工回来，看见院子里的鸡长得肥，高兴得不行。妈摸着他的头说：“我儿子真会过日子。”
他蹲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几粒米，愣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把米扔进垃圾桶。
林晓躺在沙发上，看着他忙活，没说话。
陈建斌收拾完，站在餐桌边，看着她。心里的火一点点往上拱。
“林晓。”他说，声音比平时硬了一点。
“嗯？”
“吃完了要收拾一下。”他说，“放那儿时间长了，不好擦。”
林晓的手顿了一下。
她慢慢坐起来，撕下面膜，两只眼睛盯着他。
“你说什么？”她问。
“我说吃完了顺手收拾一下。”陈建斌的声音又硬了几分，“家里卫生要一起维护。”
林晓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建斌。”她提高了声音说，“我今天加了一天班。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进门。中午连饭都没顾上吃，晚上就叫了个外卖对付。我累得要死，回来躺一会儿怎么了？”
陈建斌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知道我在外面受了多少气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个报表根本不是我的问题，是刘主任自己搞错了。结果开会的时候，他当着全部门的人说是我没核对清楚。”
陈建斌愣住了。
“我背了一天的锅。”林晓继续说，“一句话都不能说，还得笑着点头。我回来就想躺一会儿，就想清静一会儿。结果你一回来就跟我甩脸？”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陈建斌站在那里，看着她。
心里的火，突然就熄了一半。
“我……”他开口，想说什么，但林晓没让他说下去。
“我在外面忍气吞声，是为了什么？”她说，“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多挣点钱！结果回家还要受你的气！”
陈建斌张了张嘴，那点愧疚让他软了下来。
“好了。”他说，声音软了，“我不知道你今天……”
“你不知道？”林晓打断他，“你当然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管。就知道天天上班下班，写那点破材料。家里的事你管过多少？孩子的作业你辅导过几次？我又要挣钱又要顾家，累成什么样你看见过吗？”
陈建斌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
“还有。”林晓越说越激动，“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房贷车贷、孩子的补习班，哪一样不要钱？你天天坐办公室写那些没人看的材料，能写出钱来吗？”
陈建斌的愧疚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瞬间就没了。
“我早就说了让你去活动活动。”林晓越说越激动，“你做了吗？人家老李跟你一批进的，现在都副处了。你呢？天天晚上想着那些没用的事。你但凡有点上进心，我至于这么累吗？”
她就要这样去刺激他一下，让他发火，让他生气，像个男人。
陈建斌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你洗澡睡吧。”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林晓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他会这样平静。她等了几秒，但他什么都没说。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分了，但是话已出口，也没法挽回。
她转身走进卫生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陈小宝房间的门紧闭着，不知道被吵醒了没有。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哗哗的。
陈建斌站在餐桌边，一动不动。
他刚才差点就道歉了。但她那些话，一句一句，扎在他身上。
他走到饮水机前，想倒杯水，又把杯子放下。不想喝了。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苏敏家。
她系着围裙，头发用夹子别起来，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她端菜上桌，笑着招呼他吃饭。她家的餐桌干干净净的，吃完饭她立刻收拾了，碗筷洗得利索，桌子擦得能照出人影。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陈建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饮水机旁边。手攥得太紧，指节有点发白。他慢慢松开，动了动手指。
林晓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带着水汽。她看了看他，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她走进卧室，关灯睡觉。
客厅暗下来。只有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的笑声一浪一浪的，傻乎乎的。
他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慢。
他想起小时候的土坯房，墙上有裂缝。想起站在村口等爸妈的日子，远远看见两个影子就跑过去。想起爸接过成绩单时的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
那时候多简单。考个好成绩，就能换来那个笑容。
现在呢？现在他拿什么换？
没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