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年关
1.
大年三十那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陈建斌早上醒来,躺在床上,看了天花板很久。
没有人在家等他做饭。没有儿子跑来跑去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快十点,他才慢慢爬起来。洗漱,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喜庆的节目,他也没看。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快黑了。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穿上大衣,换好鞋,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走进电梯。
下楼,出了单元门,他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街上人很少。偶尔有拎着年货匆匆走过的,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和回家的急切。他经过一个小区门口,看见一家三口从出租车里下来——男人拎着两袋东西,女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一个小灯笼,红彤彤的,一晃一晃。
陈建斌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家三口走远。
他想起了陈小宝说“你要是害怕了就给我打电话”。
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亮着灯的窗户,能看见里面的电视在放春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他加快脚步,没敢多看。
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站在苏敏家楼下。
他抬头看那扇窗户。
黑的。
没人。
有点失望,又有点松了口气。他转身往回走。
风很冷,他把大衣裹紧了些。
2.
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路灯下,背对着他,也在路口站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不知道往哪走。
他走近一步。
那人转过头来。
苏敏。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几步远,都愣住了。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他们身上,照着两个人脸上的惊讶,和冻得有点发红的鼻尖。
“你……”陈建斌先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苏敏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出来走走。”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动。
冷风吹过来,苏敏缩了缩脖子。
“去我那儿吧。”她说。
陈建斌看着她。
“好。”
他点了点头。
3.
苏敏家很安静。
她开了灯,换了鞋,回头看他。他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进来吧。”她说。
他进来了。
门在身后关上。
她给他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她打开电视,里面放着春晚,声音调得很低。主持人在说着什么喜庆的话,观众在笑,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张超呢?”他问。
“跟他爷爷奶奶回老家了。”她说,“我不想去。”
他点点头。
“小宝呢?”她问。
“送姥姥家了。”他说。
“一个人过年?”
“嗯。”
她也点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
电视里在唱歌,一首热闹的拜年歌。窗外的烟花开始多起来,一声一声的,闷闷的。
“我早上去了你家。”苏敏忽然说。
陈建斌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窗户黑的。”她说,“我以为你回老家了。”
陈建斌没说话。
“然后我就一直走。”她继续说,“走到那里,就遇到了你。”她的眼眶有点红。
“张伟呢?”他问。
“南美。”她说,“三个月了,从来不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顿了顿。
“我给他发消息,他回得很快。‘知道了’、‘注意身体’、‘钱够用吗’。好像我是他手底下的船员。”
陈建斌听着。
“我知道外面挣钱不容易。”她说,“但我要的不是钱。”
她没再说。
陈建斌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
他想了想。
“她走之前,我们就已经……”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她看不上我。不是现在,是一直。”
苏敏看着他。
“我没什么本事。”他说,“挣得少,不会来事。她想要的东西我也给不了。”
他说完,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两个人都没说话。
电视里的节目换成了小品,观众在笑,笑得很大声。但那笑声听起来很空,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4.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敏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有烟花,一朵一朵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她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陈建斌看着她。
她转过身,靠在窗边,看着他。
“你知道吗,”她开口,声音很轻,“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年嫁的是你这样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陈建斌没说话。
“你会在家。会做饭。会跟我说话。会……”她顿了顿,“会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女人。”
她的声音有点抖。
“可他给不了我。”她说,“他在海上的时候给不了,回来的时候也……”
她停住了。
陈建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窗外的烟花还在炸,一声一声的。
她抬头看着他。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问。
陈建斌没说话。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她的手也抬起来,握住他的手。
然后她靠进他怀里。
他抱住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抱着。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屋里很安静。
5.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进了卧室,躺在了床上。他俯着身,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他的手停在她衣领上。
她看着他。
“还怕吗?”他问。
她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不怕。”她说。
然后她抬起手,解开了自己的衣扣。
他低下头,吻她。
窗外的烟花一朵朵绽放。
她微微皱了下眉。
“疼?”他问。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点喘息。
她愣了一下。
张伟从不会问。
她看着他,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把他拉近了一点。
他低下头,使劲地吻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地方。
那天晚上他只记得她在耳边说的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等太久了。”
6.
天快亮的时候,苏敏先醒来。
她把手机开机,里面有昨晚张伟打来的一个未接来电,还发了一条信息:“新年快乐,老婆!”
她回复:“昨晚睡早了,你也快乐。”
她侧过身,看着陈建斌。他还在睡,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
她想起林晓说“怕我一走,家里就散了”。
而她,成了推倒那堵墙的人。
窗外有光透进来,灰蒙蒙的,快亮了。
她轻轻起床,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大年初一的早晨,街上没有人,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偶尔有零星的烟花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很多年前,她和林晓一起逛街,林晓说“以后我结婚了,你常来我家吃饭”。她当时笑着说好,心里想的是:凭什么你家?我也会有家的。
现在她的床上,躺着林晓的男人。她应该感到胜利。可她只是觉得冷。
她回到床上,躺在他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醒了。
睁开眼,看见她在看自己。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又抱在了一起。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照在床上。
“我从来没有这样过。”她忽然说。
陈建斌侧过身,看着她。
苏敏没转头,还是看着天花板。
“我从来不知道。”她说,“原来做女人是这样的。”
陈建斌没说话。他伸出手,把她揽过来。
她靠进他怀里。
“我把什么都忘了。”她说,“都忘了。”
陈建斌的下巴抵在她头发上。
“我也是。”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
苏敏抬起头,看着他。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建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你怕吗?”她问。
“怕。”他回答。
“后悔吗?”
“不后悔。”
他没再说为什么。她也没再问。
只是两个人都把对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天快亮了。
7.
悉尼。
林晓醒得早。
窗外是灿烂的阳光,明晃晃的,刺眼。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
她拿过手机,翻出微信,一一发拜年短信。
发完后她放下手机,去洗漱。刷牙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张大妈回复的拜年语音。她点开,放在洗手台上听。
“哎哟,晓晓啊新年快乐!你在悉尼还好吧?我们这儿可冷了。对了,我昨晚上看见你家老陈了,大年三十的,一个人往外走。可能是直接去丈母娘家了吧?”
林晓听着,牙刷停在嘴里。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听了一遍。
她漱了口,擦干脸,回到床边坐下。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床单上,照在她手上。
她盯着手机屏幕,想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陈建斌的微信,打了几个字:
新年快乐。昨晚看春晚了吗?
发送。
一分钟。两分钟。
手机响了。
陈建斌的回复:看了会儿,没什么意思,早早就睡了。新年快乐。
林晓盯着那行字。
早早就睡了。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悉尼的街景,高楼,绿树,干净的路面。有车驶过,有人在走路,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然后把手机放回床上,转身去换衣服。
今天还有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