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苏敏和陈建斌，像商量好了一样，从彼此的生活里消失了。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偶然遇见”。苏敏不再发朋友圈，陈建斌也不再回复任何可能与她有关的话题。林晓偶尔提起“苏敏最近怎么样”，陈建斌就低着头说“不知道”，然后把话题岔开。
他们都害怕。
害怕再看见对方的脸，害怕再听到对方的声音，害怕那扇好不容易关上的门，又被一阵风吹开。
苏敏把那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收进了衣柜最深处，压在冬天的大衣下面。每次打开衣柜看见，她会愣一下，然后很快关上柜门。
陈建斌把那件蹭着口红印的衬衫从衣柜角落里翻出来过三次。第一次想扔，没扔。第二次想洗，没洗。第三次他拿出来，对着那抹已经变淡的红印看了很久，然后又叠好，放回原处。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等它自己消失。也许等时间把一切都冲淡。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像结了冰的河面，表面平静，底下暗流还在。
转眼到了年底。
2.
林晓被叫进老板办公室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是那件事。
“新加坡有个外派机会，三个月。”老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公司想派你去。那边的分公司刚成立，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去带一带团队。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晓愣了一下。
三个月。新加坡。
老板继续说：“是个好机会。回来之后，位置肯定要动一动的。你考虑一下。”
林晓点点头，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三个月。这意味着春节不能在家过。意味着陈建斌一个人带孩子。意味着她好不容易稍微放慢一点的脚步，又要加速跑起来。
但她也知道老板说的“位置动一动”是什么意思。
她走进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水，靠着墙发呆。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快下雪了。
3.
林晓给苏敏打电话的时候，是当天晚上。
“苏敏，我问你个事儿。”
“嗯？”
“有个外派机会，新加坡，三个月。你说我去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自己怎么想？”苏敏问。
“我……”林晓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机会是好机会，回来能升职。但是三个月呢，春节都不能在家过。老陈一个人带孩子，也不知道行不行。”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是有点怕。怕我一走，家里就散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怕家里散了。怕她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会变。可是变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苏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晓，”她开口，声音有点轻，“这种事，只能你自己选。别人没法替你做决定。”
林晓听出她语气里的疲惫：“你怎么了？最近都没见你发朋友圈。”
“没什么。”苏敏说，“就是……天冷了，不想动。”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林晓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想了很久。
苏敏没有给她答案。但她知道，答案只能她自己找。
4.
那之后的一周，林晓一直在纠结。
她列了一张表，左边写“去的好处”，右边写“不去的理由”。左边写了一排：升职、加薪、履历加分、老板看重。右边只写了几个字：春节、老陈、孩子。
她把那张表看了很多遍，最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回家，陈建斌在厨房里做饭。儿子在客厅写作业。电视开着，放着什么动画片，没人看。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场景。
三个月。如果她去了，这个场景就会消失。陈建斌一个人做饭，一个人陪孩子，一个人过年。他会做吗？他会陪吗？他会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两副空碗筷发呆吗？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租的那个小房子，冬天暖气不足，两个人裹着被子看电视。那时候没钱，但好像也没这么多烦心事。
她走进厨房，站在陈建斌旁边。
“老陈。”
“嗯？”
“新加坡那个外派，我不去了。”
陈建斌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说，“不想去了。”
他没说话，继续炒菜。但她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她站在旁边，看他炒菜，心里忽然有一点踏实。
也许这个决定是对的。她想。
5.
那天的晚饭吃得还算平静。
吃完饭，林晓在沙发上坐着刷手机，陈建斌在厨房洗碗。儿子写完作业出来倒了杯水，又钻回房间。
然后陈建斌的手机响了。
他擦擦手，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阳台上接。
林晓没在意，继续刷手机。
几分钟后，陈建斌从阳台回来，脸色有点不太对。
“怎么了？”林晓抬头。
“没什么。”他说，坐回沙发上。
林晓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陈建斌开口了：“那个……我妈打电话来，说老家要盖房。”
“嗯。”
“想让我凑三万块钱。”
林晓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三万。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家盖房？”
“嗯。”
“为什么要我们出钱？”
陈建斌没说话。
林晓把手机放下，坐直了身子：“老陈，我问你，你家盖房，为什么要我们出钱？”
“就是……”他顿了顿，“家里钱不够。”
“不够？”林晓的声音开始变冷，“当年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家钱够不够？彩礼钱够不够？房子首付够不够？”
陈建斌低着头，不说话。
林晓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跟你结婚的时候，你家给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没彩礼，没房子，没车。我爸当时不同意，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我不要那些，我说人好就行。我图你什么？我就图你对我好。”
她越说越激动。
“后来我们买房装修买车，我家补贴了多少？你家出过一分钱吗？你妈来过几次？帮过什么忙？现在要盖房，想起我们了？”
陈建斌还是不说话。
“三万块钱。”林晓冷笑一声，“我一个月工资多少你知道。我加班加点到半夜，开会开到头昏脑涨，就为了攒那点钱。你倒好，一张嘴就三万。”
“我没张嘴。”陈建斌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就告诉你一声。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跟她说没钱。”
林晓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但她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一个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声音：她其实不是生他的气，她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为什么选了这么个人，气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是意难平，气自己明明决定留下了，却又被这件事勾起了所有的委屈。这三万块钱她可以不给，但他肯定也会把自己的工资拿出去补贴，到头来还不是家里的钱。
她转身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陈建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很久没动。
6.
那晚之后，两个人开始了冷战。
林晓睡在卧室，陈建斌睡在沙发。早上林晓出门的时候，陈建斌已经送孩子上学去了。晚上林晓回来，陈建斌在厨房做饭，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
儿子察觉到了什么，吃饭的时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说话。
就这样过了三天。
林晓每天照常上班，开会，加班。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走神。开会的时候，她会盯着窗外的天发呆。吃饭的时候，她会想起陈建斌做的菜。晚上躺下的时候，她会想起他放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是他在惹她生气，明明是他在替老家要钱，为什么反倒是她心里空落落的？
第四天晚上，林晓下班回来，陈建斌在厨房里。她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我去新加坡。”
陈建斌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她。
“三个月。”林晓说，声音冷冷的，“机会难得，我不想错过。”
陈建斌没说话。
她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陈建斌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锅铲，一动不动。
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菜糊了，他也没发觉。
林晓在卧室里，开始收拾行李。
7.
林晓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陈建斌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儿子站在他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怯生生地看着。
“妈，你去哪儿？”
“出差。”林晓说，“三个月就回来。”
“那过年呢？”
林晓没回答。
她看向陈建斌。她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孩子你照顾好。”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陈建斌点点头。
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
陈建斌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他不知道的是，门外，林晓站了一会儿，才拖着行李箱离开。
8.
腊月二十六，陈建斌把儿子送去了姥姥家。
陈小宝很高兴，说姥姥家过年热闹，有表哥表姐一起玩。陈建斌看着儿子兴高采烈的样子，摸了摸他的头：“去吧，好好玩。”
“爸，你一个人在家过年？”
“嗯。”
“那你吃什么？”
“自己做。”
陈小宝想了想，说：“那你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陈建斌笑了，那笑容有点苦：“好。”
然后他一个人开车回家。
同样的城市，同样的街道，但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想起林晓走的那天，想起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她看起来那么坚决，她也许一直都在后悔嫁给了自己吧。
他现在一个人了。
9.
腊月二十八，张伟的爸妈来了。
他们是来接张超回老家过年的。两个老人站在门口，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说是给张超买的零食和新衣服。
苏敏站在旁边，看着张超扑进爷爷奶奶怀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妈，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张超回头问她。
“不去了。”苏敏说，“你们去吧，好好玩。”
张超的奶奶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敏知道她想说什么——儿媳妇一个人在家过年，像什么话。但她不想去凑那个热闹。那个热闹不是她的。
送走他们，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面包车开远，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回家。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想起林晓那天打来的电话，她说怕走了家里就散了。可她还是选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