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张伟已经在这片海域上漂了十七天。
钻井平台的夜晚和白天没什么两样——机器轰鸣,灯火通明,分不清是几点钟。他站在甲板上,靠着栏杆,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潮湿,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想起苏敏上次寄来的那件毛衣——红的,他没带在身上,觉得太艳了。现在有点后悔。要是带在身边就好了。
他想儿子了。
张超上次视频的时候,又长高了一点,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些。他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快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趟活儿干完,还有下一趟。漂泊就是他的命。
他也想苏敏。
她做饭的样子,她低头看手机时垂下的头发,她偶尔抬头看他时,眼睛里的那种空。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2.
有些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苏敏。
大学的时候,他喜欢过一个女孩。班里的班花,长得好看,是他们那一届很多男生的梦中情人。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是那种闷葫芦型的,不会说话,只会写情书。他给她写了十几封信,她从来不理。他都准备放弃了。
然后有一天,她突然来找他,说愿意和他出去旅游。
他当时高兴疯了。订票,订酒店,计划路线,忙活了半个月。到了外地,订酒店的时候,她说:“就订一间吧,别浪费钱。”
他心跳都快停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天晚上,他躺到她身边,开始吻她。她没有拒绝。他以为一切都在往那个方向走。
然后,到最关键的一步——她突然尖叫起来。
那尖叫声太响了,响得他整个人都懵了。她推开他,缩到床角,用被子裹着自己,哭喊着说他要□□她,说要报警。
他吓坏了。
他跪在床上,求了一夜,说到嗓子都哑了。天亮的时候,她终于说不报警了。但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狗。
回来之后,她就再也没理过他。没多久,他听说她和另一个男生好上了。
而他,从那以后,就落下了一个毛病。
不是不行。是很多时候不行。有时候行,但很快就结束了。快得他自己都来不及反应,更别说苏敏。
他知道她失望。他看见她每次完事后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样子。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他想再做点什么,但身体不听使唤。
后来他选择当海员。一半是为了钱,一半也是为了逃避。
海上有借口。不用面对她失望的眼神,不用在床上证明自己还是个男人。
3.
有时候,深夜躺在铺位上,他会想:苏敏一个人在家,会不会也在想这些?会不会也在想,为什么嫁了这么个男人?会不会后悔?
他不敢往下想。
有一次,他听见苏敏在厨房里和林晓打电话。他经过门口,听见她说:“还好吧,习惯了。”那语气平平的,没有什么情绪。但他听出来了——那不是真的“还好”,那是已经懒得抱怨了。
他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又多吃了一颗药。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好丈夫。他只知道,他欠她的。
有时候他也会冒出一些阴暗的念头:也许她宁愿他不在家。至少这样,她不用每天晚上面对一个失败的男人,不用在他失败之后还假装没事。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控制不住地想。
他又想起那个女孩。她后来怎么样了?她结婚了吗?她知不知道,她那一声尖叫,毁了他一生?
但转念一想,又能怪谁呢?是他自己傻,是他自己没看懂。她答应同游,答应同房,但那不代表她愿意。是他想多了,是他自作多情。
这个念头让他更痛苦。
从那以后,每次到了关键时刻,那个尖叫声就会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然后,就不行了。
闭上眼睛,他想起苏敏的脸。想起她失望的眼神。
他欠她的。
4.
“老张!”
背后有人喊他。张伟回头,看见老马走过来。
“有个活儿,去南美洲那边的,钱多,就是时间长。春节肯定回不来。你接不接?”
张伟愣了一下。
春节。他想起去年春节,他也没回去。苏敏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做年夜饭。视频的时候,她把手机对着桌上的菜,一碟一碟给他看,说“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可惜你吃不着”。他看见她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今年又要缺席了。
“多少钱?”他问。
老马说了个数。确实多。多到张伟没法拒绝。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笔钱够张超一年的学费,够苏敏换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冰箱,够一家人过个好年——虽然他不在,但钱在。
也许她收到钱的时候,会高兴一点?
也许她会想,虽然他回不来,但至少心里有家里?
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他还能给什么呢?
“我接。”他说。
5.
第二天,张伟申请了那个任务。批得很快。
他拿着手机,走到甲板上信号好的地方,给苏敏转账。数字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把他能动的钱都转了过去。
他想打点什么字。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想你”,想说“春节回不去别怪我”。但这些话打出来,又觉得矫情。他有什么资格说想她?他一年到头不在家,说想她有什么用?
他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了两个字:
“家用。”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多么公事公办的词。像是单位发工资,一点也不像丈夫对妻子说的话。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话他说不出口。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他按了发送。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心里空落落的。好像那些钱真的能代替他回家似的。
他知道不能。
但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风吹得他眼睛有点酸。
他按了发送。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心里空落落的。好像那些钱真的能代替他回家似的。
他知道不能。
但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风吹得他眼睛有点酸。
他不知道的是,几千公里外,他的妻子正在另一个男人怀里。
他更不知道,那笔钱,和那个男人的消息,会同时出现在她的手机上。
6.
苏敏看到张伟的转账时,正在沙发上发呆。家里通过物业整顿,已经基本可以住了。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一笔钱,备注“家用”。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张伟。她的丈夫。在海上漂着的那个人。
她想起他上次视频时的样子,晒黑了,瘦了。他说这边信号不好,说活儿累但钱多,说让她和张超好好的。她嗯嗯地应着,眼睛却看着别处。
她想起他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地带东西。给她买化妆品,给张超买玩具,给自己什么都舍不得。她想起他笨手笨脚地陪张超玩,想起他半夜翻身时轻轻放在她腰上的手。
她想起他每次走的时候,站在门口,说“我走了啊”,说了好几遍才真的走。她从来不下楼送。
现在他打钱回来了。春节又不回来了。
他把能给的都给了。而她呢?
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和别的男人在车里,做了那种事。那个男人是她最好朋友的丈夫。那个男人刚刚还在她身体里。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手机又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微信消息。陈建斌的头像,两个字:“在吗?”
她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下午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他吻她时的样子,他抱紧她时的力度,他衬衫上那抹口红印。还有他说不出话时,眼睛里那种复杂的、她看不懂的光。
她在吗?
她应该在吗?
她想起张伟的那两个字——“家用”。那么老实,那么笨拙,那么让她心酸的两个字。
她又想起林晓。想起她把自己从那个臭烘烘的家里拉出来,想起她让陈建斌陪着去买东西,想起她说“都是自己人”时的信任。
她怎么对得起他们?
她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按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她没回。
她不能回。
她就那么坐着,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眼泪干了,又流下来。流干了,又再流。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张伟,还是哭自己,还是哭今天下午那个失控的自己。
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她必须离陈建斌远一点。
必须。
7.
同一片天空下,林晓被闹钟叫醒。
六点半。她睁开眼,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陈建斌已经不在床上了——他送孩子上学去了。她看了一眼空着的半边床,没什么表情,下床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八岁,保养得不错,但眼底有遮不住的青黑。昨晚又开会到十一点,今天还有一整天的会。她拿起牙刷,机械地刷着,脑子里已经开始过今天的日程。
九点部门会议,十点半和甲方视频,下午两点审预算,四点还有个跨部门协调会。晚上?晚上不一定,看情况。
她叹了口气,把漱口水吐掉。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苏敏的微信:“收到。”什么收到?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张伟昨天说打了钱回来。苏敏大概是告诉她一声。
她回了两个字:“那就好。”然后放下手机,开始换衣服。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客厅。餐桌上放着陈建斌给她留的早饭——一碗粥,一个鸡蛋,旁边压着张字条:“粥在锅里热着,记得吃。”
她看了一眼,没吃。来不及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
8.
林晓开着车等红灯,在她旁边停着一辆公交车,上面挤满了人。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挤公交的。
那时候刚结婚,没钱。租的房子在郊区,上班要倒两趟公交,一趟地铁,单程一个半小时。夏天挤得一身汗,冬天冻得手脚冰凉。有一回下大雨,公交站台没顶棚,她淋得透湿,站在人群里瑟瑟发抖,看着一辆辆挤满人的车从面前开过,就是上不去。
那天晚上回家,她哭了。
陈建斌笨手笨脚地给她擦眼泪,说对不起,是他没本事。她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有什么错呢?他家是农村的,好不容易考上事业编制,但朝中无人难做官,就拿着死工资,不争不抢,老老实实。她嫁给他之前就知道的。
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过起日子来是另一回事。
后来有了孩子。奶粉、尿布、早教班、学区房——每一笔钱都像一座山压在身上。她开始算账,算每个月能攒多少,算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子,算孩子的未来在哪里。
算来算去,算出一个结论:靠陈建斌那点工资,这辈子都别想。
那就靠自己。
她拼命加班,考证,接项目,做别人不愿意做的活儿。领导说她不休息,同事说她太拼。她不在乎。她要钱,要房子,要让孩子过上不一样的日子。
有一段时间,她连续加班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有一天在地铁上,她站着站着就睡着了,一头撞在扶手上,疼醒了。旁边的人看她,她若无其事地揉揉额头,继续站着。
她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能出头了。
后来她真的出头了。升职,又升职。房子换了大的,车也买了。想买什么不用再看价签,想去哪儿不用再算路费。
但她越来越忙。
早上出门的时候孩子还没醒,晚上回家的时候孩子已经睡了。周末加班是常态,不加班反而不正常。她和陈建斌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和儿子相处的时间更是少得可怜。
有时候晚上躺到床上,她也会想:我这样对不对?
但另一个念头马上就会冒出来:不对能怎么办?让他继续挤公交?让孩子继续上那个破学校?
她想起自己淋雨那天,站在公交站台瑟瑟发抖的感觉。那种感觉她再也不想体验了。
而她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对自己够狠。如果现在心软了,松劲了,那些年受的苦不就白受了吗?
9.
陈建斌没有等来苏敏的回复。
他想起她说的话:“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许这就是她的答案。也许她真的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也许他不该再找她。
他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
林晓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锅铲。
“我来吧。”他说。
林晓愣了一下,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没说话,低头炒菜。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他继续炒菜,一下一下,很认真。
脑子里还在想着那条没回的消息。她在干嘛?她看到消息了吗?她为什么不回?
但另一个声音说:别想了。她说了,就当没发生过。你也该这样。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专心炒菜。
晚饭做好了。三菜一汤,都是林晓爱吃的。
他把菜端上桌,盛好饭,喊林晓和儿子吃饭。
儿子吃得快,扒拉几口就回房间了。餐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晓夹了一筷子菜,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他低头吃饭,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后我多做点饭。你回来就能吃。”
林晓愣了一下,看着他。他没抬头,继续吃。
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嗯”了一声,也低头吃饭。
两个人就这么吃着。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客厅的灯暖黄黄的,照在餐桌上。
吃到一半,林晓忽然说:“对了,张伟给苏敏打钱了。春节又不回来。”
陈建斌的筷子顿了一下。
“哦。”他说,继续吃。
“她也怪可怜的,一个人带孩子。”林晓叹了口气,“我明天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家里还缺什么。”
陈建斌没说话。
可怜。林晓说苏敏可怜。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丈夫做了什么。
他心里那股愧疚又涌上来。
他抬起头,看着林晓。
那张脸他看了十几年,熟悉到有时候会忘记看。此刻在暖黄的灯光下,她脸上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满足。
“怎么了?”她看他停了筷子。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你辛苦了。”
林晓愣了一下,笑了。
他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但他在心里说:对不起。
她忽然有点愧疚。
这个家,是她要的大房子,是她买的好车,是她选择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工作上。陈建斌从来没有抱怨过。他带孩子,处理家里各种琐事,默默地把她顾不上的一切都扛起来。
可她呢?她给了他什么?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是伸出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辛苦了。”她说。
陈建斌愣了一下,回头看她,笑了笑:“没事,快好了,你去洗把脸。”
她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走进卫生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有点疲惫,有点陌生。她想,也许明天可以早点回来?也许周末可以陪他们出去走走?
但另一个声音马上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周末还有周末的会。
她低下头,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清醒了一点。
10.
第二天一早,林晓又是在闹钟声中醒来。
六点半。她睁开眼,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陈建斌已经不在床上了——他送孩子上学去了。
她下床洗漱,换衣服,出门。
餐桌上还是放着一碗粥,一个鸡蛋,还有张字条:“粥在锅里热着,记得吃。”
她看了一眼,还是没吃。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
等红灯的时候,她刷了一下手机。苏敏发了条朋友圈,是张超的照片,配文“小宝子又长高了”。她点了个赞,往下滑。
滑着滑着,她忽然想起昨天苏敏说的那个“收到”。张伟打钱了。张伟又在海上漂着。
她想起苏敏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过年,一个人面对所有事。苏敏比她更不容易。
但苏敏至少不用天天开会到半夜。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比较谁更惨。
公司到了。她把手机收起来,下车,走进人群。
新的一天开始了。
11.
几千公里外的海上,张伟站在甲板上,看着日出。
他刚刚收到苏敏的消息——就两个字:“收到”。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像海风吹进嘴里的味道。
他想起苏敏的脸,想起她失望的眼神,想起自己亏欠她的一切。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身后的太阳正从海平线上升起来,金红色的光洒在甲板上,很暖。
林晓和张伟,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我这样,到底对不对?
没人能回答他们。